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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经 ...

  •   锲子
      “金城白日光,渌水绿波长。芙蓉清露去,听月望远伤。”
      童稚的歌谣,随着午后微曛的风漫过长街。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蹦跳着跑来,尽管蓬头诟面,却绝无半分沮丧落魄之色,分不清容颜的幼容,闪耀着淋漓的欢快。
      响亮的歌声震荡着空气,孩子们在一座楼边停下。
      ——听月楼。
      ——这是和金城镖局、渌帮、芙蓉楼并立扬州的四大势力之一。
      凭借轻歌曼舞矗立扬州数十年,是达官显宦暇时消遣的高雅去处。听月楼也因此结交了甚多仕人,凭借官方的庇护,成为响当当的一方势力。
      清亮的歌声益发高扬,孩子们翘首盯着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木窗被一双纤纤玉手推开,午后热烈的阳光,也不能夺去那双手的风光。歌声顿了刹那,又立刻声嘶力竭的喷薄而出,乱得跑了调。
      “是新近的歌谣吗?”闺中女子低低叹道,不待回答,又悠悠道,“去吧!”
      随着她的尾音,一把碎银从坠着珍珠的低垂纱帘中抛出。
      孩子们欢呼着,俯身拣起碎银,动作虽然敏捷却并不凌乱。

      那般的欢呼雀跃!只有单纯的孩童才能拥有吧。

      用一首新近的歌谣换一把碎银,这样,那些乞儿才不会把这当做施舍!他们会把这笔钱财分给无依无靠的老人,分给无法自食其力的伤残者。他们尽管浪迹街头,无家可归,却有着任何人也比不下的赤诚之心。他们虽衣衫破烂,食不果腹,却不是乞讨者。

      世上却有许多侠客,连一个孩子也比不上!
      女子低低的笑了,笑声被囚在房中,一遍遍回荡。

      惊梦
      听月楼中永远是莺歌燕舞,灯火辉煌
      贵人公子出而进,进而出。娇娆的女子,体态轻盈,婀娜漂移。
      如今的听月楼总与燕亭儿连在一起,听月楼因亭儿一曲更盛,亭儿也依听月楼而生。

      而此时,亭儿只是坐在窗边,以肘支颐,呆呆的望向外面,她的身影隐在黑暗中,一盏昏黄的孤灯所带来的光亮,永远无法照亮全屋。
      凉风从窗外送来清爽,外面是不夜的辉煌,燕亭儿只是静默的注视着一切。
      “弹一曲吗?”门被推开。清淡的声音打破恒远的寂寞。
      亭儿摇了摇头。
      女子缓步走近,穿过光影斑驳:“亭儿?何苦?”她的手按上亭儿消瘦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那同样是一双芊芊玉手,却很瘦,抬起手指的时候,会露出细瘦的骨节。
      亭儿转头注视那个女子,一语不发。
      “罢!”许久的静默之后,来客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昏暗的房间,又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隐约飘来的丝竹声,恍惚的犹如梦中之声。

      “是梦吗?”亭儿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听着楼下越发不成调的琴音,叹息一声,忍不住站起身来,“为何不是梦呢?”

      听月楼居中的四角悬空方亭上,珠帘低垂,映着暧昧的烛火,泛起粼粼清光。而此时,珠帘后浮起隐约的倩影,衣袂翩然,在一片光与影中,犹若仙子踏波而来。

      “亭儿,是亭儿姑娘!”客人纷纷欢呼,所有的乐声齐齐停下。

      在满室静寂中,悠扬的乐曲忽然响起,从半空飘下,如泣如诉,哀婉低吟,就像花香缓缓渗透每寸空间。这香味一寸寸弥漫,让人如痴如醉,又一分分消逝,令人肝肠寸断。
      醒来之后,仿佛黄粱一梦。
      “三年如一梦,梦守扬州城。”在琴声停歇的时候,她敛眉垂目,遗落一声叹息。
      烛光丽影,透落在她眼中,留下的,只剩虚无。

      所谓虚无,只因彻骨之伤。
      遇到那个人的时候,燕亭儿只有十六岁。
      她自小在师门中长大,被师傅师姐们捧在手心中疼宠,性格很是天真浪漫,见到那个人躺在地上,被一群无赖欺负,立刻忍不住的仗义出头。
      可是,无赖赶跑了,那个人,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不敢把他带回师门,只好扶他到了客栈。
      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然醒来,负手站在窗口,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那背影落寂萧索,就像冬日的修竹,被霜欺寒压到奄奄一息,却执拗的挺直身躯。那般悲苦寂寞的神态,竟让她收敛了眉眼间不散的笑意。
      他转过身,面容清俊如竹,身形挺拔如仙,本该是被女子追捧的翩翩佳公子,却偏偏被风尘燃尽了凄寒。
      “我的琴被押在来去酒家,烦请姑娘帮我取出。”他的声音温文平静,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淡淡看向她,让她难以抗拒。
      亭儿受惑般的转身离去。
      公子并未言一声谢,理所当然的接过琴,轻轻摩挲,就像呵护心爱的情人,他的眼神深邃如同星空,让亭儿丝毫无法捕捉。
      “我叫燕亭儿。”亭儿尴尬的缠弄发丝,打破了这死一般的静默。
      白衣公子恍然回神,微微颔首,便又自顾自的淡然抚琴。
      宛如天籁的琴声,激荡起五色涟滟的水波,宛若天上的玉液琼浆,让亭儿酣然欲醉。
      一行清泪莫名的从眼中划落,从不知愁为何物的亭儿,心中被塞满了陌生酸涩的情感,从此便不能自拔。她知道了,他便是三月前,以琴挫败三位高手的林易轩。她目光莹莹的沉醉于他的琴声,却没有看到他收曲时,那冷然自弃的笑。
      无论亭儿怎样挽留,他只停留了三天。当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时,亭儿忽然发疯一般的提裙追去。
      “请你教我弹琴。”亭儿涨红了脸,气喘的低头,声音如风般轻盈。
      “走吧。”他沉默有倾。亭儿惶恐的跟在他身后,莫名涌出的担忧很快抹去欢喜,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轻易同意。江湖传言,琴神林易轩一向独来独往。
      然而,无论怎般惶惑,那三个月,确实足够编一个瑰丽无比的梦。
      只有三个月,亭儿的琴艺已经很高。
      亭儿知道,在她弹琴时,易轩常常会凝视着她,可是他的眼中却又空无一物,仿佛透过她,缅怀一段无法追忆的时光。有时他会默然轻叹,而后黯然离去。每当这时,亭儿就会闷闷的注视门口。
      亭儿知道,他心中有很深的惆怅,亭儿想问,却又不敢。这江湖原本就是一个谜。就像易轩,忽然出现,名动天下。
      那一夜,亭儿知道自己永远也忘不了。
      那夜,月光真的很美。朦胧如幻。
      亭儿在易轩如若天籁的琴声中睡熟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四周却好静,静地让亭儿恐惧,亭儿披着长发,冲到琴旁。
      瑰丽的日光柔柔的铺在琴上,艳丽而又妖冶,只为那一封静静躺在琴上的信,留下抹不去的阴影。
      亭儿扑过去撕开信封:
      “缘来偶聚,缘灭别离。辞去天涯,谢君情意。

      林易轩”
      信从亭儿手中飘落。泪水缤纷。长裙飘起如梦风扬。

      听月楼中,亭儿高高扬起头,阻止马上就要挥洒而下的泪水。琴声越来越苦涩,无法流出的泪水,混在琴声中,弥漫了每个人的心。那其中,有着深深地静默,悲哀的孤独以及无奈!

      彼时亭儿不甘又满怀期望的,在他们最后停留的客栈中呆了三天。终于红肿着眼,抱琴离开。两年寻觅,两年漂泊,两年练琴。无论她多么迅速,依旧追不上易轩的足迹。所捕捉到的全是行侠仗义之后留下的威名。亭儿累了,真的好累。她绝望的晕在了扬州。
      听月楼的主人算是救了亭儿吧,她劝亭儿等候,她留亭儿在这里做一个琴女。亭儿记得易轩说过:他的梦在扬州。更何况他的最爱是琴,两年的经验已告诉亭儿:有妙音的地方总会有他的足迹。亭儿同意了。只有依靠着听月楼姐妹们的力量,她才可能不被痛苦淹没。
      亭儿一曲,名动扬州。只是易轩可曾听到,可曾会听她瑶歌一曲。

      意已尽,人也该走了。
      在依旧回旋的余音中,亭儿起身,抱琴离去,如梦如幻的身影是否又牵动了无数朦胧的梦?

      又是一天。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沉睡着的扬州城重新恢复了生机。一夜辗转难眠,亭儿抱着棉被,甚是倦怠。
      街上的巡捕吵吵嚷嚷。扬州女侠又行侠仗义了吗?
      亭儿嘲弄的笑着,干脆起身,推开木窗。
      那位公子还在窗下徒劳张望,从三个月前开始,他日日清晨,站在楼阁下,对着窗口殷殷凝望,不足一个时辰决不肯离去。亭儿苦笑,窗内放下的白纱,是价逾千金的鲛绡,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窥得屋中分毫,他又何苦呢?

      无法面对少年殷切的目光,亭儿快步走出卧室,百无聊赖的漫步楼中,懒懒打量楼下的客人。蓦然,亭儿一阵弦晕,意识仿佛停滞。呆呆站了很久,亭儿才仓皇奔入房内,颤抖着捧出瑶琴,走到那永远看不透的珠帘之后。
      一声长吟,噪声顿无。
      亭儿的手又在弦上飞舞,三年了,整整三年,老天垂怜,终于让她等到了吗?
      琴声时而欢快激昂,时而又悲伤呜咽,三年的痛三年的期盼,似乎都融入这琴声,融入这泪光中。
      主人忽然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亭儿惊异的看向红衣女子,她的面容依旧隐在轻纱之后,看不懂也看不清。
      “姐姐!”亭儿急切轻唤,忽觉穴道被制,想言语竟也不能。
      “ 我们听月楼今日关门,捕快们硬要来我听月楼搜查,我只好请各位客人速速离开!”主人高声冷语,威严天成。丝竹之声立止,座中众人被骇了片刻,又喧哗起来。
      “ 关门,一个人也不要留!”主人怒声呵斥,瞬间打破众人的噪杂。寻欢作乐的人们在楼中女子的安抚下,竟果真慢吞吞离开。
      亭儿疯狂的想用内力冲开穴道,可根本毫无用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易轩起身,离去。他怅然若失后的淡然神色,让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眸 ——这一别又要等多少年?
      门怦然关上,亭儿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更加奔涌。易轩呀,你我果真无缘吗?难道我会守着梦老死扬州!
      捕快?哪有什么捕快!——楼主是故意的吗!她怎么会听不出琴声的异常!指甲深深的掐入肉中,却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张开眼睛,所见唯有空旷。
      一只手解开身上的穴道,亭儿跃了起来。
      “跟我来。”楼主的眼睛闪着光,她的声音不大,却无法抗拒。亭儿咬紧下唇,默默的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匆匆而行。一年来的姐妹情意怎会有假,可是……又让她如何原谅!
      主人踢开自己的房门。
      亭儿愣在原地。
      易轩,一身白衣,此刻正慵懒的坐在琴旁,琴上的白布被揭去,他凝视着琴,手轻轻划过琴弦,蹦出零碎的颤音。
      “三年未弹了吗?”易轩专注的凝视楼主,对她妄若未见
      亭儿惊惑的望向楼主,那白布下藏着的原来是琴,姐姐不是不会弹琴吗?他们……他们难道是旧识?
      “是。”楼主漠然回答,将她推向身前,“你还记得她吗?”
      易轩这才转过头头,漫不经心的看向亭儿,笑得云淡风轻:“我的琴便是送给她了。若没猜错,刚才弹琴的也当是她。”
      他认识我的琴声。亭儿欣喜而忐忑的凝视着他的眼瞳,依旧深不见底,沧桑中涌动着动荡的波光,似乎有什么情感,就将压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亭儿多么希望就这样在他的眼中沉下去,永远沉下去……
      “你还记得她就好!”楼主轻轻一叹,柳眉微挑,扯住他的胳膊,“这么重的伤,还不躺到床上去?”
      易轩仰首微笑,纹丝不动。
      楼主甩了手。易轩看着她,笑容益盛,直笑得眼睛晶亮。

      楼主唇角微扬,却迅速收敛笑意,神色冷怒:“你忘了我刚才……?”
      “我并未答应!”易轩目光深沉愠怒,懊恼的皱眉。
      “你!”楼主眼神一颤,柳眉拧起,骤然踢向易轩的坐凳。

      易轩身影一闪,两道影子便在这狭小的屋中流转。
      “别闹了!”楼主怒叱,长袖一拂,蓦然停下。
      “莫泠!”易轩紧紧抓住她的手,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眸,眼中深情流淌。
      亭儿闭上眼,转身奔去。发丝在空中扬起,宛若四散的心。一切都明白了,明白了!身后是楼主急切的呼唤,却被心中的空白抛开。一切的缘分与梦幻理当从此斩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自己竟还不肯死心吗?亭儿伏在被上,凄然的笑了,泪从眼中滑下,隐于光洁的锦衾 ,无声无息。

      “从前一梦。你怎么可以忘记……”莫泠闭上眼,声音颤抖的质问。她终究没有勇气与这个人对视。忽然从他手中抽回手,莫泠仓皇跑开。三年前,她已万劫不复,如今这般当断不断,只会让痛苦更深的煎熬自己的心。
      痛得连泪也无法流出啊!能痛哭一场,是怎样的幸福!
      看着倒在床上痛哭的亭儿,莫泠羡慕又怜惜的揽起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亭儿咬着分外殷红的唇,抬眼凄凄望着莫泠。
      “亭儿,别傻了!我和他只是兄妹。”莫泠淡淡的笑着,眼神隐忍。她捕捉到亭儿鄂然的神色,笑容僵硬道,“我今生已经失去幸福,可我希望你能得到。亭儿,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你总是让我看到自己。所以我一直祈求上苍,你可以拥有我无法得到的一切!”
      莫泠茫然起身:“你弹琴时,我注意到他身受重伤,所以用了这么一个掩人耳目的方法,帮他暂时躲开仇家。”
      “姐姐。”亭儿忽然拉住她的手,迟疑道“我……我可不可以听听你们的故事?”

      莫泠叹了口气,坐回床畔,取下面上的轻纱。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出的是难以描述的清丽容颜,如同清池中唯一孤立的水莲,清幽的香只在身边萦绕,拒所有人于身外。没有什么敢去接近,敢去触摩。于是,任凭孤寥的忧愁在瓣间颤抖。那种隐忍的气质,就像易轩一般飘逸的似乎不属于尘世。
      亭儿侧过头,下意识的捋动耳畔发丝,心中却有淡淡的怅然。
      "我和他是兄妹。"莫泠一字字道,“可惜我们以前并不知道。”
      亭儿讶然抬头。
      莫泠侧过头,淡淡的说:“我和他自有记忆开始就随着师父隐居深山。我们一起长大,他练剑,我弹琴,有什么祸也是一起闯……我们青梅竹马,也原以为会永远相伴一生,直到地老天荒。”

      “他16岁那年忽然离开,我问师父他的行踪,师父却怎么也不肯松口,直到一年后,我忍不住偷偷下山,几个月一无所获,最后被师父找到,安排我留在了听月楼。也就在那时,我知道了风头正健的少年高手断鸿公子就是他。因为听到了太多江湖八卦,我以为他迷恋俗名,沉浸于温香软玉中,一怒之下,便执意不去找他……其实我很希望他能来见我,要不又怎会拼命弹琴来吸引他——我便是三年前失踪的谢莫泠。”
      “后来他果真慕名来此,立刻认出了我。听他解释,我才知道原来是师父让他树立威名,好为以后……那些江湖传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们互诉衷肠,决定一起仗剑江湖。我传书给师父,就要随他离开。谁知师父匆匆赶来,气急败坏的斥责我们大逆不道,她说我们是亲兄妹……”
      莫泠按着眉间,语音颤抖,“他无法接受,几欲发狂,最终策马而去。我那时精神恍惚,只想一死了之,哪儿有心思追。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恢复过来,早已万念俱灰,为了师父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瑶琴对我已是煎熬,旧友更是让我疲于应付。于是我干脆失踪,却又暗中回到听月楼,易了声音,隐起容貌,接替了前楼主。所有人都道谢莫泠为情所伤,远走天涯,却没有人知道我依旧在此苦度余生。”
      “那天我认出了你的琴,所以执意挽留你。只是这些年,易轩的踪迹我不愿关注,所以,知道你的故事后,仓猝之间,我也无法捕捉他的踪迹。除了苦等,别无它法,这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可是,他……他对你……”亭儿心中惘然若失。
      “又能如何”莫泠苦笑,“亭儿,当初我留下你,便为了今日,你要努力。”她深深的将亭儿揽在怀中,许下诺言般缓缓道,“你一定要幸福!”

      “莫泠,我也希望她能找到幸福。只是这幸福,与你我无关!”门蓦然被推开,易轩决然的凝视莫泠。他斜倚门栏,不知听了多久。
      亭儿一怔,只觉天旋地转。她并不愚笨,易轩的拒绝,她听得明明白白。看到易轩不顾一切的目光,她终于知道,那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位置。既然注定失望,又为何要萌生希望?

      追情
      “快,快!”熙熙攘攘的呼喝,在薄暮时分显得如此突兀,狠狠切碎了一室尴尬。
      莫泠面色微变,神色复杂的瞥了眼易轩,迅速掠出。
      “亭儿,保重!”易轩向其微微颔首。紧随莫泠而出,在楼梯口一把抓住莫泠。

      “泠儿,你还怕什么!”微笑着的易轩忽然低吼,使劲把莫泠拉入怀中。
      “放开我!”莫泠一愣,面色酡红,仓皇厉喝。
      “泠儿!”微一叹息,紧皱的眉头终究松开,“我们命在须臾,还有什么可怕!”柔柔的气息拂过莫泠耳畔,似乎带了些缥缈的哽咽,“我挣扎了这么多年,终于想通了。我只愿和你相伴。见不到你,我犹若行尸走肉。天地不容又如何!只要能与你同生同死,纵然相伴一天,也是莫大的幸福。纵然死后坠入修罗地狱,刮骨剥皮,我也甘心!。”
      莫泠止不住的颤抖,喃喃道:“我一直一直在努力忘了你,可是,你就长在我的心上,我怎么挖得掉啊!”她仰头,死死盯着那个男子:“有什么用,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们去做那件事,九死一生。若是死了倒一了百了,如果侥幸活下来,我们就回到山里,还像小时候那样,你弹琴,我舞剑。我们一起栽树,游山,玩水,携手看日升日落,慢慢变的白发苍苍,然后偎依着等待死亡。我们一块儿走在黄泉路上,生生世世,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林易轩柔情似水的凝视怀中女子,声音缥缈梦幻。他无限希冀的眸中,水光隐约。
      紧握的双拳不知何时松开,莫泠似乎也有些恍惚,随着林易轩的描述,她苍白的面容渐渐浮起红晕。
      “如果你不愿意,我马上离开!”林易轩的面上泛起迷离的笑意,手臂一点点松开,他的声音轻如飞絮,却如钝刀,一寸寸割着她的心。
      “不!”忽然仰头,秋水般的双眸射出无尽狂热,她仓皇急切的攥紧他衣衫,“我受够了!”她一字字清晰无比道,“修罗地狱,我与你同赴。”
      “泠儿!”易轩低呼,将莫泠紧紧箍于怀中,“生相依,死同穴。”神情似哭似笑,他低声道,“修罗地狱,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受苦。真要受惩罚,你那份,就由我代替。你只要在外边好好睡一觉,等我出来了,把你唤醒,重新牵起你的手。”
      莫泠面上泛着凄楚的笑容,“死后若没有你陪伴,我须臾就会魂飞烟灭。入了修罗地狱,你也休想舍下我!”隐忍的身体在霎那间闪耀出不曾有过的华光。她笑得纯粹,“生相依,死同穴。你永远也别想赖掉!”
      “泠儿!”易轩低呼。莫泠紧紧回抱住他。
      两人相互紧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赦,激动的浑身颤抖。谁说“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倘若相忘,那么拥有的,只是死亡。
      “楼主!”一声惊呼,打破了两人的浓情蜜意,报信的少女诧异的止住脚步,瞪着相拥的两人。
      少女不可思议的望着楼主,气喘吁吁道:“他们……他们在敲门,那些该死的衙役非要进来搜查,说……说这里藏了大盗。”
      莫泠含笑回望易轩;“是冲我来的!”
      “楼主!”少女一惊。
      莫泠轻嘘,沉思少顷,柔柔一笑:“易轩,你逃吧!”
      “呵。”易轩摇头,宠溺的为她捋顺乱发,“我们是生死同穴的。”

      外边炸翻了锅般的熙攘吵闹,亭儿浑然不觉。她面无表情的走到窗口,泪在脸上干涸,被风一刮,便是刀削般的痛,痛得心也麻木,却依旧无法填补那片空白。
      天已昏暗,沉沉的暮色压下来,弥尽了深深绝望的气息。她沉浸在自己的不尽黑暗中,外界的一切悉数消逝。再也无法思考,她眼盲耳盲,就连心也盲了。
      唯有离开,这一个念头,占据了身心,亭儿身影一闪,从楼上飘下,如同落花。

      沉重的门不堪重负的打开。高燃的红烛,将华贵的听月楼渲染的高贵空旷。
      楼梯上,红裙红纱的莫泠睥睨着脚下众人:“各位官爷,深夜至此有何贵干?我们的生意可不是你们耽误得起的!”
      刀出鞘的呻吟,绵延不断,夹杂着义正严辞的指责。
      莫泠气定神闲的斜睨着闪烁的寒光。为首官差关于捉拿扬州女盗谢莫泠的言辞似乎丝毫不曾入耳。
      可她毕竟听到了,拂去鬓发,柔柔揶揄道:“扬州大盗?不是被扬州人称为女侠吗?官爷不怕明日所有扬州人到官府喊冤?”
      “只怕是谢莫泠姑娘,您的一厢情愿吧!”阴森的大笑着,来人又逼近几步。
      莫泠的裙纱轻扬,在整楼空旷而寂寥的灯火中,宛若以月为影的婵娟,凝定在了生生不灭的传奇中。“谢莫泠早在三年前已经离开了听月楼。听月楼的两年寥落,身为扬州守护者的官爷,竟然不知吗?”转冷的声音,拉起绵长的声线,有一种蛊惑的力量,不由人不信服。

      楼下的众多士卒,面面相觑,窃窃低语,竟不愿再踏前一步。
      “请取下面纱。”为首官差神色从容,抖开手中谢莫泠的画像,冷然厉喝。
      “奴家面上有伤。”哀哀叹息着,莫泠扶着木栏,悠悠走下,悠然的仿佛仙子弄尘,让众人心生怜惜,“女孩儿都是很爱美的,官爷怎么忍心揭我伤疤。”随着她的话音,一种无法承担的压力,如同山岳盈盈压向众人。
      “你就是谢莫泠!”为首官差,也被这压力逼得退后一步,更是紧紧握住手中寒刀。

      嫣然一笑,莫泠步出听月楼,士卒围着她,呆滞的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竟无法阻拦。
      留恋的望了一眼听月楼,莫泠凛然回首。暮色彻彻底底压下,天地昏暗,一股彻天寒意汹涌激荡。
      “抓住她!”伴随着冷冷的吩咐,几把刀先后欺到。莫泠身影一转,向城外的方向掠去,

      身影顿住,乌光闪烁,凄寒的风声连绵不断。“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冷厉地嘲讽着,长袖一扬,莫泠飘飘然站于屋脊,水袖迎风,恍若神女临世,“除了暗器,还有什么手段!”
      清幽的月光障在她阴晴不定的脸上,听月楼灯光全熄,夜夜灯火辉煌的胜地,蓦然临了这黑暗,而几道影子正在夜色的压迫下无声无息的融入了暗黑的庞然大物。
      “何必为难我姐妹。”眼神抚过下面惊惶的官兵,莫泠忽然怒喝,“你们快滚!”
      长练如金凤腾出,挟着汹涌的力波荡过,黑色中的众人,只觉的劲风及体,止不住的踉跄后退,惊恐的仰视着那圣洁无比的身影。
      “走!”一声怒喝惊天霹雳般响起。那些人再也忍不住地转身奔逃。
      “哈哈!”仰天大笑,为首的捕快身影一动,惨叫忽起,直如冤魂索命,甚多走在后面的捕快,如同枯叶,萎顿于地。
      “住手!”莫泠怒呼,长练舞动,皎月一黯,这转瞬的黯淡却让部分人躲过了上司的猝然发难。
      街道转瞬空旷,又有三个暗影鬼魅般浮现。莫泠双目微阖,月光仿佛凝聚在她的身畔。而无尽的黑暗流向了合围的四人。血红的长练如蜿蜒的蛇连接了光明与黑暗。
      毫无征兆的,四把刀蓦然刺到,如同飓风划裂夜幕,莫泠美眸一闪,红练横扫,点起一灯如豆,飘摇于茫茫天穹。
      无论黑暗来的多么汹涌,多么急迫,然而,总有一片光华,顽强不屈的闪烁着,挺立在沉闷的黑暗中,如同世间唯一的光亮,可以彻透所有的黑暗。
      雨急风骤,总无法扑灭这最为柔弱的温暖,就像旅途中的驿站,长久的活在旅人心中。

      莫泠的额上渐渐渗出了细微的汗珠,红衣翩然,就像拼死挣扎的花。
      四个人,正是二十年前,燕家久负盛名的七杀中,硕果仅存的四个,她一人之力,如同陷身泥淖般束手束脚!他们又不急于攻灭,如同猫捉老鼠,分明是要拖得自己精疲力竭!

      如豆之灯,真能以一已飘摇之力,撼动天地的黑暗吗?
      微一咬牙,软剑出手,仿佛闪电划破了乌云滚滚的苍穹。她再不保留,就算熄灭,也要有最后一次的辉煌!
      血珠飞溅,衣衫撕破的脆响,让莫泠有一霎那的恍惚,侧头之时,逼近的刀忽然落地,仿佛被魔鬼的力量所凝固。
      神色一喜,开始衰弱的剑气又一次划破桎梏,左手长练甩起满地暗器,在天女散花的光芒中,软剑迸出势不可挡的杀气。
      “谁!”绝望的嘶声最终湮灭于垂死的喉咙。
      莫泠长长吁出一口气,望着脚下纵横躺着的四人,不堪重负地靠在墙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禁让她的眼睛湿润起来。
      “泠儿!”衰竭的呻吟在宁谧的夜中骤响,“快走!”
      “易轩。”平复住翻涌的血气,莫泠踉跄上前,抚住摇摇欲坠的人,她并没有问,这个被自己封住穴道的重伤之人,是如何出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然而,在侧头的刹那,有一滴泪,还是静默的融入了开始干涸的血中。
      紧紧扶住易轩,就像攥着自己的生命,莫泠凌空而起,融入了鳞次栉比的黑暗。

      回归
      亭儿推开雕花木窗,望向面前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知看了多少次的街景,一成未变的展现在她的眼中,成了此时唯一的良药。

      初生的太阳,已经褪去橘黄的稚嫩,明晃晃的挂在半天。
      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后的人柔柔拥住她。
      她挣扎开,关了窗,理着一宿欢爱后,未及梳理的青丝。
      “你必须做,除非死。”微笑着说完这句话,清俊的男子整理好仪容,拉门走出。

      亭儿目送着这个曾经在楼下默默关注自己的男子,眼神中闪过一抹苦痛
      待他走远了,她忽然扑到床上,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

      “扬州女侠还没抓到吗?”酒客泯了一口酒,问旁边的友人。
      “没有!"灰衣男子冷笑,“哼,还称什么女侠!说什么劫富济贫,竟如此心狠手辣……”

      “不能这么说,说不定是官府栽赃!”另一位酒客压低声音道,“官府最恨这类人了!”
      “她杀的官差还会有假!”灰衣男子浓眉一皱,便要发火。
      “别说了,别说了,来来,喝酒喝酒!”玄衣中年人不由分说的举起酒杯,朝众人碰到。

      窗口的一张桌子上,一位儒生打扮的青衣男子正在静静饮酒,他不时蜻蜓点水般抄起一些下酒小菜,仪态悠然。

      然而,在听到酒客争论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的握紧了酒杯。这样的言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依旧忍不住的愤怒——为了那些怨死的人们。

      为了毁去扬州女侠的美名,而不惜在深夜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和一无所知的捕快。

      ——这又是一笔血帐!

      近黄昏时,青衣儒生缓缓步入听月楼,在楼下静立了一会儿,等到亭儿出来弹琴,方施施然的拾级而上。

      "公子,请止步!”碧衣少女微施一礼。

      “呵呵!”青衣人笑道,“莫吃惊,碧儿,是我!”

      碧儿还是一惊,儒生打扮的谢莫泠已取出一块玉佩,低头微笑。

      “楼主!你真是莫泠姐姐!”碧儿双眼放光,忽然神色一正,礼貌的做了个邀请陌生人的姿势,引着莫泠步入楼上内室。

      直到领至自己房中,碧儿才欢呼一声,扑入莫泠怀中:“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有人……有人说你死了,我们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是回来了!”莫泠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碧儿,这么大还哭鼻子!”

      “姐姐,有人监视这里!"碧儿神色一正,啜泣着,愤愤说道。

      “我知道了!”莫泠苦笑,本来光明正大的登上楼来,那些监视的人未必会真正留意,而碧儿终究稚嫩,她的言行,或许会弄巧成拙。
      沉思间,亭儿已匆匆赶来,大概是她上楼时已被亭儿认出。
      “姐姐不必担心!”亭儿抱着琴,“姐姐先去密室,余下的事交给我!”

      “也好!”莫泠颔首,眼神微动,“碧儿随我来!”

      “那天夜里,我们躲进密室,您也没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时候出来,那位公子也不见了,我们都不知外面怎么样了,又急又饿,是亭儿姐姐把我们叫出来的。”碧儿撅着嘴,“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如果不是亭儿姐姐说你和那位公子没事,我们……我们都要为你送葬了。”碧儿嘟哝着,眼圈又红,顺势别过脸去。

      “碧儿,我回来的事先不要告诉其他姐妹!”莫泠眉头微蹙,无心顺着她的情绪,“若非生死之忧,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回来!”

      碧儿吓了一跳,惶惶问道:“姐姐现在回来,是没事了吗?”

      “扬州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莫泠疲倦的闭上眼睛,“很快,一切都会有个了断!现在,我想静静。”

      碧儿双唇动了动,终究是一步三回头的攀梯而上。

      莫泠的双眸霍然睁开,闪出一抹决绝与苦痛。她仔细打量这间筑在听月楼地底的巨大密室,终于只是盘膝运功。

      亭儿目送着阿瑶消失在街角,这才关了窗户。听月楼中,阿瑶和莫泠身形相似,她正是帮阿瑶扮做莫泠来时的样子,引开追踪的人。

      她忽然扶住桌子,弯下腰去,深深喘息几口,才抬起苍白的脸颊,摇摇晃晃走出自己的房间。

      密室打开,亭儿攀着梯子,缓缓下来。转过头时,已是满面泪痕,泪珠在烛光的照射下,闪着盈盈寒光。在莫泠看来,不禁心痛万分。

      亭儿忽然笑了,就在泪花盛放的刹那,浮起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

      莫泠一怔,本欲扶她的手讪讪搁下。

      “我成熟了!”亭儿依旧在笑,泪珠滑落,真不知是喜是悲!

      “亭儿!”莫泠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这一年来辛苦你了!”她知道,今日的镇静,决非昔日的亭儿可为。若非历经浮沉,又怎会有此时心智。

      可是,她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姐妹们,会安安稳稳的得到一生幸福!

      “姐姐,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啊!”亭儿号啕大哭,“你为什么要回来……”她的身子软软靠在莫泠身上,竟是再也负不起一丝重量。

      “发生什么事了!”莫泠神色剧变,抓紧了她的肩膀,“那天夜里,你到哪儿了!”

      亭儿蓦然止住哭声,胡乱抹去眼泪,踉跄后退,她将背紧紧贴在石壁上,微仰起头,泪水还是不受抑止的一点点流下。

      “那一夜,我真想去死。”她平静的诉说,声音缥缈的如微风抚过,“我从楼中跳下,我竟忘了我是出身于醉花阁的,我以为这一跳,便可以抹去所有的无望,可是,我连求死都不能!”

      “我在街上游荡,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去,我茫然空虚,第一次迷惑了,这么久以来,我所寻找等待的到底是什么!我感到心很难受,就连当年易轩失踪时也不曾这么难受,就好像……好像没了心,也没了肺!那天入夜后,又冷又黑,我走不动了,绝望的缩在街角哭。后来,是……”亭儿顿了顿,忽然一笑,瞳仁微亮,“是商殷找到了我,姐姐,你还记得吗?那个总是在对面酒楼上,或者街道上注视我的公子。——他,叫燕商殷!”

      亭儿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扭动南面墙上的烛台。

      轰隆一声,对面的石壁霍然侧开,又现出了一间石室。亭儿快步走入,点上蜡烛,怪异的笑道:“那一间已经不安全了,这间是商殷帮我建的,怎么样?很能掩人耳目吧?”

      “亭儿,商殷出身如何?那夜可还发生了什么事?”莫泠走进这间装饰简洁的闺房,神色渐渐肃穆起来。

      亭儿关上密室的门,将莫泠按在椅上,自己亦坐在仅剩的木椅上,抿唇笑道:“姐姐猜不到吗?我们都喝醉了,会怎么样哪!”她语音轻俏,似是无限欢喜。

      “混帐!”莫泠一拳捶在腿上,痛苦的眉宇揪结。

      “姐姐是在责备我吗?”亭儿歪头淡淡问道。

      莫泠一愣,惊异的瞪着亭儿,几乎不敢相信她会故意曲解自己的愤怒。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亭儿身体前倾:“姐姐相信吗,我爱他!不是迷恋,是爱,是真正的爱!”亭儿眼中的灼亮,是她在谈论易轩时从未拥有的。莫泠暗叹一口气,心中稍定,只要结果美满,过程便无足轻重了。一念及此,她不禁莞尔。

      亭儿斑驳的泪痕终于干透,她抬起头,满面殷切:“姐姐相信我吗?”

      “我永远相信你!”莫泠宠溺的微笑。

      亭儿殷勤的铺好床铺:“姐姐一定累了,先休息吧!”她在莫泠视线移过来时,收起了满目哀伤。

      莫泠顺从的躺下,疲倦的闭上眼睛。

      亭儿就那样支颐坐着,呆呆看着烛泪从红烛上淌下,点点热泪终成冷灰。半截已尽,她怅然起身,换下红烛。又向炉中添了几粒香丸,细细的试着温度。

      头顶石壁忽然掀开,风声微动,房中立刻多了六名黑衣人,狭小的屋子顿时逼仄起来。亭儿漠然扫了他们一眼,低头退向角落,偷偷攥紧衣袖。

      这时,一名白衣公子洒然跃下,他走向亭儿,眉眼温柔的揽住她,转向其他人时,已是满目肃杀,“动手罢!” 他冷声命令。

      黑衣人迟疑的对视,床上的女子双目紧闭,她容颜如莲,神态安祥,唇角含笑,在这必死之地,睡梦之中,她的风骨仪态,依旧淡雅自信,隐隐渗透出一种身为高手的无形压力。也许是任务太过顺利,反而让这些稳操胜券的杀手心生不安。
      “胆怯了?”白衣公子冷笑,“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随着他的话语,房间的空气骤然凝重起来,烛光明灭,阴晴不定的投射在众人脸上,宛若地域恶魔的狰狞阴影。

      六人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却仍然按照计划蹑足慢行,呈扇形包围住床铺。“商殷?”亭儿小声呼唤,焦急的扯扯他的衣角。燕商殷宠溺的揽紧她:“有我在,别怕!”他拍掌三声,立刻跳下三个装束一样的黑衣人。
      “我们上去?”燕商殷声音柔的可以拧出水来,他揽住亭儿,飘然跃出密室。

      这也是一个房间,此时是完全的黑暗。亭儿闭起眼,静静偎依着燕商殷怀中。

      密室里,九位黑衣人可笑地挤在狭小的空间中,他们对燕商殷的所作所为,已经鄙视之极!作为一次行动的指导者,燕商殷的布局毛糙,甚至在计划执行时与情人调情。若不是上头的命令,他们这些王牌杀手必然在一开始就给他难堪。
      ——难怪他在燕家一直是闲人。

      这些杀手的思绪或多或少都翻了几番,心神一分,望向谢莫泠的目光也少了许多谨慎。燕商殷在他们头顶如乌鸦一般,不断催促。

      谢莫泠正前方的黑衣人举起长剑。

      那一刹那,莫泠的睫毛微微颤动,就像风抚过蝶翼。然后,她睁开双眼。双眸明亮冷静,似笑非笑的满是寒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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