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泱泱》彦卿

43、和彼禯矣，华如桃李（上）

　　未央宫居高临下，威严雄伟，让身处其中的人不自觉的心存敬畏。远处绵延的重宇楼阁，广角飞檐。巍峨的宫殿错落有致，庑殿顶绘有瑞兽凤凰的图案，天青色墙瓦，朱红色漆柱十步一隔，长石台阶层层攀岩，一直延伸到高台尽处，仿佛要通向遥远的半空。石阶两侧玄甲侍卫执戟而立，守卫森严。
　　小黄门低眉敛目，半侧着身在前面领路。昀初从那些执戈护卫的期门军面前走过，足上的双尖翘首绣花丝履踏上天青色石阶，轻软无声。
　　上了高台，只见两扇高大的朱红髹漆的殿门出现在眼前，两排宫婢宦侍屏声敛气侍立在殿门外。
　　小黄门示意昀初稍后，上前同殿门前一宦侍低语几句，进了殿中，半刻钟后，小黄门出来躬身道：“陛下宣召，姑娘请进殿。”
　　殿中极开阔凉爽，梁上悬挂着青色帷幔，光滑的木地板上放着一只饕餮铜香炉，正吐着一缕缕青烟。昀初走进内殿，正东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案，一玄衣高冠之人高坐在案后，仪态威严。一瞥之下她垂首敛目，俯身叩拜：“恭昀初拜见陛下。”
　　刘彻坐在软榻之上，眼光深沉地看着昀初双手齐额，行叩拜大礼。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她额头轻触交叠的双手，稳稳的跪在地下。
　　“你便是已故代郡太守之女。”语声低缓，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诺。”
　　“没想到骠骑将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刘彻看着昀初，威怒不扬，神色淡然，“欺君罔上，扰乱军纪，按律罪当一死。”
　　昀初以头磕地，“臣女身犯死罪，不敢乞求活命，如今既已为父报仇，免其骸骨飘零异地，虽一死无憾。”
　　“恭将军自先帝时从军击胡，征战无数，杀虏甚多，边郡屡守，实国之良将。”刘彻轻叹一声，抬手道：“你起来吧。”
　　昀初依言起身。
　　刘彻目光在昀初身上上下一扫，身材高挑，皮肤并不白皙而是带着蜜色，头发因剪过只能拢在身后，静静地站立着，这样一个女子，却能于万千敌军中执剑厮杀。刘彻拿起案上的一份竹简，缓缓道：“斩敌一百六十八人，俘虏王子、都尉等十一人，这份功绩足以拜官封爵。朕念你忠孝可嘉，功过相当，免你一死。至于陈彦此人，便让他战死沙场吧。”
　　“谢陛下开恩。”昀初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后再无陈彦此人，只有恭友之女。”
　　刘彻观昀初自进殿来，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对答间条理清楚，不卑不亢，颔首道：“恭友倒有个好女儿！”

　　走出大殿，原先的小黄门上前引着昀初沿原路回去。她暗吁了一口气，心里一松，这才觉出自己的手掌又湿又热，出了不少的汗。她习惯性地抬手擦汗，手触到柔软的锦缎停了下来，想起如今身上穿的可不是粗布军衣。
　　一辆青棕色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昀初怔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是……”
　　“将军吩咐我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后再回去。”此人原与昀初一同为霍去病的近卫，自是认得她。
　　“哦。”昀初点了下头，眯起眼看着他，道：“老铁！”
　　“啊？哎……”
　　“你这眼怎么了？怎一直斜着？
　　老铁憨笑着抓了抓头发，人也不再生疏拘谨，“我这不是一下有些不太适应。”
　　昀初莞尔轻笑。
　　“马车上的东西是将军给你的，将军让我告诉你，这是你应得的。”
　　昀初上了马车，见里面多了一尺长一尺宽的木匣。她打开盖子，满目的金光灿灿。
　　“陈……你想去哪里？”老铁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昀初愣了一下，一时有点儿茫然。片刻，脑中浮现出几个人影，她的心蓦地飞扬喜悦起来。
　　“去苏建将军府上。”

　　粼粼的马车缓缓停下。
　　苏武眼睛半阖，一手支额，一手放在膝上。大军早已回朝，昀初却无半分消息，阵亡名单陆续出来，他并没有去看，也不知是相信她一定会回来还是害怕。
　　“大人，到了。”
　　苏武收起面上的疲色，起身走出马车，目光微微扫过门前，突然一顿，不远处，一人正含笑看着他。
　　苏武直接撩袍而下，疾步来到面前，上下端详着她，人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眸光晶莹，面色不错。
　　苏武笑意一点点漾开来：“你回来了。”
　　沁凉的秋风吹得鬓角发丝飞乱，昀初轻嗯一声，眼角弯了弯，笑若艳阳，两靥生花。
　　“苏武哥哥，我回来了。”

　　尚冠前街，一处宅院。
　　昀初环顾四周，转头冲身旁的苏武欣喜道：“苏武哥，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这地方。”
　　此处有二间正房三间厢房，虽无雕梁画栋，却也精致可爱。四处种着了不少的花木，尤其是两株老树，枝枝叶叶交错延生，茂密非常，看着很是精神。
　　“这得屋主原为一博士所有，因告老回乡故将其卖了。此处闹中取景，环境优美，大小合适，且离苏府较近，也方便我看顾你。”苏武嘴角噙着笑意，“过来这边看看。”
　　两人转过一处游廊，假山怪石错落，兼有潺潺流水声。院中花树满地枝影斑驳，微风吹过，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欢快地四处飞荡。鸟雀石榴树枝头间跳跃，间或一啭，婉转清悦。假山旁是十几株桃树，只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一架小巧的秋千架在树旁。
　　“其他地方都是现成的，只这庭院改了些时日。”
　　昀初喃喃道：“好像……这个和以前的庭院真像啊！”
　　“我也是凭记忆改的，索性相差无几。这桃树是新栽的，开春就可开花，只是要结出桃子还得等几年。”
　　“苏武哥哥说得我好像很贪吃似的。”昀初仰头嗔道，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娇憨。她走上前，伸手拉住秋千上的绳索。
　　苏武望着她的笑颜，眼神柔和，只希望自此以后阿初能够一直喜乐无忧。
　　“试一下吧。”
　　“嗯。”
　　昀初扶住秋千坐上去，双足微一蹬，秋千轻轻晃荡。苏武站在她身后轻推，秋千越荡越高。
　　耳边是风声，人仿佛摆脱一切束缚，飞向空中去，此刻，她胸腔中升起一种放声歌唱的冲动。秋千依着惯性再一次飞向空中，她抬头轻啸一声，恣意而快活。
　　“子卿当真是好兴致！”伴着一道清亮的笑声，一高挑女子自游廊处走来。
　　秋千嘎然而止，苏武轻抚了一下昀初的肩膀，转身含笑道：“盈华你来了。”
　　“你昨日传书让我巴巴赶过来所为何事？该不会是与这位佳人有关吧？”
　　苏武对着楚盈华的打趣颔首道：“正是。”
　　昀初转过身，直直望向楚盈华，双眸里渐渐浮起水光。
　　楚盈华看清她的容貌，身形一振，语带哽咽：“阿初！”
　　“盈华姐！”昀初轻唤一声，接着又提声唤了一声：“盈华姐！”
　　“阿初！你可回来了！”楚盈华眼圈一红，快步迎上前去。
　　昀初张开双臂，扑进楚盈华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