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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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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灵异《一个属于流苏的下午》
1.
遇见苏弋之前,我还是那个在街上晃晃悠悠的混混,那时我很大条,对爱情和前程没有考虑过。一天所能知道的,就是白天和哥几个骑着摩托在街上窜,晚上去体育场的门口打台球,喝雪花酪。
我现在还很迷恋那种既便宜又好喝的饮料,一块钱一大潘趣杯,柠檬的或青果的冰水上面罩着一层甜而不腻的奶油,还有几颗酥绵可口的红豆或豇豆。我喜欢看着那红色的豆豆,安然地浮在白的奶油上,像雪地上的洒落的一捧红梅花瓣。
而苏弋却不这样认为,她说那豆子忒恶心人,人身上的红斑狼疮,或者是艾滋病人后期身上起的水痘。反正她什么话恶心就拣什么话说。总而言之,我是再不能去喝我心爱的雪花酪了。每当傍晚哥几个吆喝着从我楼下经过故意大喊着去体育场时,我心里就痒痒的。不是怕苏弋生气,我早去过瘾了。
但是不能,因为这个死丫头看我看得紧,尤其是傍晚的时候,连我出去办正常事情的自由也给剥夺了。说也奇怪,只要我偷偷喝一次雪花酪,苏弋总能知道,非要大病一场。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还有什么舍不得,别说雪花酪,就是一座冰山奶油山红豆山放我前面,我----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得考虑一下。反正现在别想再让我接近雪花酪,我发过誓了,在和苏弋在一起一天,就一天不喝雪花酪。
但是另人不可思议的是,星期六下午,一个阳光很明媚,明媚得近乎残忍的夏天下午,我在二楼的客厅大理石桌子上,看到一杯雪花酪。
真的是雪花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花酪。连杯子都是笨重的潘趣杯。杯子里的是让我不能自已的黄色的柠檬冰水,上面盖着奶油,漂着红豆,甚至,在杯子周围还浮着氤氲的一层水雾,是液化的结果。上天作证刚刚睡醒的我,的确想扑上去大喝一口但我没有,因为,只要我嘴里面有红豆残杂奶油的味道,我的苏弋肯定会大病。我还暂时没那么自私。
我只想知道这杯雪花酪是从哪里来的。
二楼是我和苏弋居住的地方,一般午睡的时间,我都会将楼梯门从里面锁上,别说人,就是苍蝇都难飞进来。那么,会是谁将这么一杯祸害放进来呢。二楼里,只有我和苏弋,苏弋还在卧室里面睡着,她一直裸睡在我怀里,是完全没有理由出去买一杯雪花酪放在那里的,况且,她也没那个胆子,平时她都是饶着体育场门口走,说是看见都会浑身起疙瘩。这话不假,刚认识时,我没顾她唠叨偏去喝,她就去找我,拼了命把我往家拉。结果的结果,她身上起了一身红若红豆的疙瘩,幸好老妈求着一个在中医院退休的老中医用一个偏方给治下去,事后嘱咐:以后万万不可食用红豆,尽量躲开,再被红豆惹着可就不好治了。
我和妈都问这是什么病,老中医在积灰很厚的藏书室扒半天才找出一本薄而且旧的发黄的古书来。他小心翼翼翻开到最后一页说你看。我伸头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懂,上面的字弯弯曲曲的像好多红蚯蚓。我肯定那不是繁体汉字,也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字体----那么旧的线装书,能是外文才怪。也不像公认的最深奥的古琴减字谱啊。那么这是什么。没想到在我发呆时,老妈流利地念出来:内脾伤寒,忌红豆、枸杞、女贞果,发作初时体现脓疮红丸,后化烂揭肤伤髓,病则体肤窥尽,肉无所依而命竭......
我大吃一惊,吃惊的不是这种病的厉害程度,而是仅有小学水平的老妈可以看懂这文字,当我表现初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时,老妈甚至摸着我的头说你没病吧孩子,不就是几个繁体字么,有什么好困难的!
我看着老中医的眼睛,在镜片厚厚的老花镜后面,闪烁这诡异的光芒。那会儿有大颗大颗的灰尘在屋里的阳光柱里飘。从那刻起,我就仿佛被施咒了一般,生活开始不像生活。有时候我明明会看见一只猫在光滑的墙壁上游走,老妈他们却说是只壁虎,但当我用手触摸他们所说的壁虎时,那只所谓的壁虎却虎气地冲我呲牙,还重重咬了我一口,然后喵呜一声跑掉了。这件事情后,我非常之郁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将我和我的亲人和生活圈子隔开。
这次看见雪花酪,恐怕又是这种异像----我看得见的东西总是虚无或者喝别人不一样。忽然想起那个大红的流俗来。那是我在第N+1次将老爸看成老妈后,老妈慌了,花高价钱向一个颇负盛名的大仙求来的,说是再看到异常现象,就将流苏挂在出现异像的房间。
而那个流苏,此刻正挂在出现异像最多的地方,我的卧室。在那里,苏弋正猫儿似的裹着毛巾被睡午觉呢。二楼连同客厅,连同卧室都好安静,只有空调的哼哼和苏弋这个傻女孩子轻轻的鼻息。
当我的手将要触摸到挂在床头墙上的流苏时,苏弋醒了,眼也不睁,嘴里咕囔着:老公啊,去把我晾在外头的绿豆汤端过来,就桌子哪儿呢。
绿豆汤?明明是雪花酪啊。我心中犯嘀咕。
2.
没有人会和我较真的,现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因为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煞笔,接近神经错乱,经常自言自语----我强调啊,遇见苏弋之前我可不是这样滴,那时我多帅啊,整天没事在街上溜达----反正家里不指望我挣钱!在街上转悠,看见美女就吹口哨,《婚礼进行曲》;看见丑女也吹口哨,《两只老虎》。直到遇见苏弋。那时的苏弋还在医专念临床医学,肤净脸白,喜欢在大街上风姿地走。用我们哥们的话说就是,用其之骚,勾吾之帅。
虽然我不敢自称很帅,但看见她第一眼就被她给勾了。然后放马去追,一帆风顺追到手,闪电结婚,却也送她一个绰号:无常。善于勾魂。苏弋不喜欢我这样叫她,但她挡不住我这样叫。
我把我的无常所说的绿豆汤端过来,到了卧室,看见流苏那一刻,我手里冰凉的雪花酪真的变成了绿豆汤。连潘趣杯都变成了我家厨房里的细白瓷碗,碗口嵌着淡淡蓝边的那种。
我看着我的小无常眼睛也不睁,躺着就着我的手将绿豆汤喝掉一半。砸吧砸吧嘴,哼哼唧唧又睡去。没什么事情发生,看来真的是绿豆汤。我将碗随手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接着睡去。可是刚躺下将胳膊揽住苏弋,她忽然尖叫一声坐起来,滚到床边作呕。雪花酪!雪花酪!你给我喝了雪花酪!她喊。
不是吧,明明是绿豆汤啊,你说的呢。我边把她往洗手间拉边回头看床头柜,上面的细白瓷碗不见了,一只笨拙的潘趣杯放在那里,里面盛着半杯黄色冰水和白色奶油,上面还残留几颗红豆。雪花酪?!雪花酪!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到头顶。
抬头看看流苏,三尺长的红穗子,编成同心结的柄,和编在里面的一块玉环都还是酪样子,但在它的注视下,我看到雪花酪变了两次。世上没有永远可靠的东西。
苏弋在洗手间吐得汹涌澎湃,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最后竟然晕了过去。我正要抱着她往楼下跑,一个声音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响起,阴侧侧的,像来自寒窖:
没用的,那是她自作自受!
一惊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马桶边的墙角里,狭窄的洗手间光线有点幽暗,看不清他的脸庞。
你是谁!我声色俱利问。在我的私人空间,竟然有这样一个陌生男人,真的让人很恼火。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先告诉你她是谁!陌生男人一指晕倒的苏弋。
什么意思。
然而那个男人却又不说了,只是瞪着我,然后从我身边挤了出去,打开楼梯间的门,径直走下去了。我却始终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似乎他根本没有面容,因为我有仔细看他的脸,却什么都没看见。当他走下楼梯时,我听见他的鞋子擦着瓷砖的声音,像蘸水的抹布擦过玻璃。
拦住他,拦住他!我向楼下喊,我知道我的的哥哥和他的几个战友肯定还在一楼客厅垒长城----他们是如此的孜孜不倦。但当我冲下楼梯看到他们烟雾缭绕地坐在那里时,哥哥抬头问我怎么了脸色那么苍白。
我说刚才那个人呢,他害死了苏弋。
哥哥皱着眉头,将半截烟咬在牙齿间,含糊不清地边招呼哥们洗牌边说:神经病!今一下午这屋都没进一个人!
他的哥们大笑着。哥哥说我这弟弟自从有一次撞邪,整天神神叨叨的,真拿他没办法。
我生气了:真的!谁骗你们!刚才那个人将苏弋放在二楼桌子上的绿豆汤换成了雪花酪,流苏就挂在墙上却没检验出来异常现象,苏弋迷迷糊糊喝了就吐血晕过去了,那人就站在洗手间说要告诉我苏弋是谁,但他没说就走了,推开门就下楼了就在刚才.......
哥哥也生气了,站起来:你别编故事吓唬人了好不好啊,我来问你,那个人什么模样。
我说我没看见。
蒙着面?
没有!
那你没理由看不清楚他的脸,除非他不是人!
他的确不像人,浑身发着冷气。我说。
哥哥的战友都皱眉了。我急忙向将要大发雷霆的哥哥解释,但哥哥似乎没怎么怒火,反而坐下去说:小发,你作噩梦了。我可以反驳得你半句话没有。
他边打色子边说:第一,你说那个人推开楼梯门下来,但我可以告诉你,门是一直没关的,半个小时前我还上去拿了几瓶啤酒呢;第二,你说那个人把什么绿豆汤换成了雪花酪,还是当着流苏的面,流苏竟然没检查出来?!那么我告诉你吧,流苏现在压根就不在家,隔壁老赵家借去开宅地去了----而且,到现在,咱妈和保姆都没回来,一天哥几个都没吃饭呢,苏弋哪里来的绿豆汤;第三个更能揭示你的神经病,你说那个人害死了苏弋,事实上----哥哥直勾勾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苏弋根本不在家!
3.
说完他开始东风西风的打牌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住耳朵喊:不会,不会不可能!刚刚,刚刚我没有做梦,流苏还挂在卧室,剩下的半杯雪花酪还在床头柜上,苏弋还在洗手间晕倒着,你.......
哥哥打了一张臭牌,给对门点了炮,加上我在一边喋喋不休不由真生气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今天就好好看看你在怎么撒谎,你跟我上楼去看看你的流苏你的雪花酪你的苏弋!
哥哥不由分说拉着我上楼。哥哥是特种兵出身,人高马大的超有劲,不用怎么费力气就把我拖上楼。那真叫拖,除了肩膀在他手里抓着,其他的部位都在楼梯上拖拉着,尤其是脚,鞋子都掉了,脚在瓷砖的边缘上擦着,非常疼痛。哥哥的几个战友都说何必何必呢,你弟弟精神上有毛病你大伙都知道,你就别和他当真了。
你才有病!我自尊心受了严重的打击,不由在哥哥的手里面和那个战友斗嘴。哥哥回手一拳打我鼻子上,脑袋烘烘的直响。战友们也追上楼来。
哥哥先拖我进洗手间,幽暗的洗手间里不知道怎的已经两起了灯,粉白的灯光下,刚才还趴在水池上晕倒的苏弋已经不见了,只剩镜子上的几滴喷溅的血点。我指着血点说,看,就是这,看,苏弋的血。
哥哥给气笑了,用手一抹那血点凑到我鼻尖:闻闻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黑红色的血点在哥哥的手上竟然是乳白色,闻一闻,是清新的牙膏味道。我有点脑子不够用了。还没来及开口,哥哥又拉我到卧室:这下更傻了,床头柜上除了一只烟灰缸,别无一物,没有什么雪花酪,甚至没有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的绿豆汤和细白瓷碗。再看墙上,刚才还看得真实的大红流苏,也不翼而飞。
不可能啊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刚才我还抱着苏弋在这床上.......
够了,哥哥冲我大喊一声:还胡扯,再发疯就真送你到精神病院去!
我只想辩解我刚才没有撒谎没有发疯,我看见的全是真的,直到现在我还深深恐惧着刚才凌乱隐晦的事情,但是,但是我的哥哥竟然不相信,甚至连我刚才抱着的最爱的人也不见了。
当哥哥像结束了一项任务似把我丢下,领着他的战友要下去时,我紧紧拽住他的衣衫----我想和他说说我的恐惧和我的所见,不然,恐怕我会在恐惧中窒息直至死掉----你不知道一个人不被人理解或者接受,尤其是还要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时,是多么想和人说说心里的东西的----但是我的哥哥,他却不想听,因为他在认为我在发疯,也许每个人都在这样认为。
但我不是,我确信,我相信自己的眼神和意识,因为我坚信自己没有疯。
但是的但是,我的哥哥就是不要听,他边摆脱我的纠缠往楼下走边喊滚开,大白日说鬼话,小心应验!
我没说谎,我说的是真的,我敢用生命担保。我也喊。
哥哥听了,忽然在楼梯口站住,盯住我的眼睛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哥哥一伸手,使劲搡了我一下:你去死吧。然后我咕咕咚咚顺楼梯滚下去,一直滚到一楼,鼻子磕在木扶手上,流着长长的血,是狂红色。我躺在地上,忽然看见那个从楼上洗手间走掉的阴森森的男人,正从门外走进来。
我跳起来,向那个人奔去:站住,就是你站住。
怎么了宝贝!那个人说。声音柔媚好听。我再看,是我的苏弋,长长的头发披在肩膀上,脸上带着初夏的红扑扑的热痕,她笑着,牙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特别白。一团大红的流苏在她手里拿着。她接着说:我就刚去老赵家把流苏讨回来这一会你就在家里发疯啊,看这鼻血。
哥哥边走下来边说:刚才疯的更厉害呢,说是有个人给你和雪花酪把你喝死了。
苏弋笑了笑:哎哟,感情是想喝雪花酪了才耍的小把戏吧,也好,等一会天凉快点,我带你去体育场喝雪花酪。
我忙说不行,你喝那个东西过敏,再喝出事就没救了。
胡扯什么啊,我什么时间对雪花酪过敏了----我可是卖雪花酪的出身诶,怎么还是在体育场门口认识的呢,难道你忘啦,那个时候你天天晚上来我的摊子赖着不走。苏边说边给我擦唇上的鼻血。
然后,苏弋和哥哥几个人都笑起来,那一刻,我感到我和他们以及所有人被一种什么东西隔开,很诡异很恐慌。我呆呆看着苏弋手上的流苏,大红大红的,在炽白的阳光里像个最诡异最离奇最让人不敢继续下去的梦。
揉揉眼不再看大红的流苏,转头看门口。初夏的下午,天气出奇的好,有阳光照射进来,大颗大颗的灰尘在阳光里跳着疯狂而杂乱无章的舞蹈。
那一刻,我感到了孤独。一种从来没有降临过的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