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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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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奸细
据说之前住在荣城的皇帝喜欢芙蓉。
沿城郭四十里为锦。高下相照,红湿晓看,所以这里又叫锦官城。
卿九年初下山,奔着卿城一条道走到黑。
途经孜县时,却赶上蜀郡藩王大肆掠选男宠,他长得也算有鼻子有眼,于是挨了一闷棍,就被抬到了这荣城行宫来。淹没在三千男佳丽当中,空顶个的名号混日子,一混便是小半年。
十月下,宫里花朵妖艳。
卿九百无聊赖,撅着屁股拨弄弥院墙根下的几株五色。脑后勺朝天,后背弓直着,留出来给一个哑巴在上面写字。
当然,这个哑巴是自己人。
“奸细?”
哑巴写了两个字。
花蕊的香郁里混着酒馔和脂粉的气味,撩拨起来熏得人眼酸头疼,鼻子痒如蚂蚁钻。卿九才张了下嘴,便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
哑巴将袖头递去,他自自然然地扯起来在上面蹭了一番。
边擤鼻涕边又挤出点儿鼻音问
“奸细在哪儿呢?”
哑巴又在他后背划了几下,回答说是:正清殿。
和卿九不一样,哑巴是行宫里的一个下等侍卫。
他喉咙曾受过伤,无法发声,所以平常大家就都叫他哑巴。叫久了,也就没人在去费心记他的名字。哑巴虽然没官没职没文化,常在行宫里行走,却能探听到些许禁宫廷辛秘。尤其他哑,让人在为非作歹时平添了几分信赖和好感。上头人做些缺德事,便总爱经他手来办。
譬如卿九当初被砸昏了,也是哑巴给抬进后宫门的。
除了太监,哑巴算是卿九在荣城内张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全乎人儿。虽然那会儿卿九是昏昏沉沉的,大头朝下给扛着,事实上也只看到了哑巴蹬着黑布短靴的脚丫子。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当时是在彷徨与惊恐之下,对这双脚丫子滋生出了一些雏鸟般的情结,并由此繁生出极深的好感和依赖。
卿九相当信任哑巴。
而且哑巴长得就很让人想要去相信。
他是个宽肩长腿的的大个子,胸膛平坦,手足颀长,远望而去简直有些话本里的武林大侠的摸样。似乎是头到脚都写了个“正”字。
如此貌似正直的人,并不随便扯闲话。
所以哑巴说行宫里出了奸细,那自然就是出了奸细。而且这奸细的来历还很有几分力气:原本是个女子,却偏要乔装成男宠混入宫中。身份被识破后抓捕了起来,现已押到了前殿审问。
哑巴问卿九:若水,你认识?
卿九歪头想了想说
“不认识。”
哑巴于是在他背后乱七八糟的又划了一通。
大抵是在讲这个若水是怎样被人识破身份。但可惜他会的字儿太少,稍难些的便用○来替代了。写出来了东西穿成了串儿就成了○○被○来○在○○○但○等等,意味深长,但完全不知所云。
卿九稀里糊涂地“听”,对这种男女错乱的事儿根本就没多大兴趣。
倒是在花簇扒拉了半天,最终选到些顺眼的,便仔细挑了尚未完全绽开的鲜嫩花瓣摘取一些下来,放置在脚边早准备好的小白瓷坛子里。
这些花虽然气味庸俗浓腻,可调些常用的香料还是可以的。
见他忙于辣手摧花,哑巴便也俯身来帮忙。
他的身量高,小山似地默默矗立在人背后。即便蹲下身,也直遮住了大片的阳光。一张黑脸沉在阴影里,很有默契地将掉落在坛子外面的花瓣捡好,帮着一并往里扔。只是指节粗大,对待起这些柔软的东西,反而显得笨拙。
卿九瞅见他的模样觉着有点奇怪又有点好笑。忍不住挪动着脚转过身来,把泥里扎过脏兮兮手伸过去和他比,大小长短黑白,立下鲜明。
卿九眉眼挑挑,啧了一声
“你那哪是手,简直是爪子!”
哑巴板着张黑脸,伸出大手来在他脑后勺搂了一记:
——你的才是爪子!
“呀!”一声,卿九被推翻在地,压下一大片的花朵。
他顶着两根野草爬起来,用头狠狠去顶哑巴的胸口。不过哑巴的下盘太稳,顶他就像是顶头牛似地动也不动。他自己倒给弹了回来。重新跌在花丛上打滚。
这样反复折腾了几次,卿九也不气恼,只把这当成嬉闹,乐此不疲。
哑巴的耐心大概是无限的。
面对着卿九,他总是会觉得这简直就是应当被放归上林的猴子,没法太较真。
又是一时感慨,他便用树枝在花上写了起来:你,猴子!
结果“猴子”龇牙咧嘴的扑向他,又狠狠在他胸口撞击了两记
“你,大熊瞎子!”
哑巴脸又黑了一重,没法子否认。
陪着卿九闹了一阵,耳畔生风,哑巴突然警觉有脚步声在靠近。
这里原本荒僻,隔壁的弥院又是禁地,平时很少有人来。
而且因着卿九的身份比较特殊,按照规矩是不便在宫里乱逛的。所以哑巴即刻作出判断,飞快地翻身跃起,将卿九像只猴子一样塞进墙东的一对乱石堆成的假山景儿里。
脑袋磕在了石头上,磕出个大包。卿九还来不及打什么诳语,那边的脚步声已经齐刷刷来到了近前。人不多,也就七八个,听到那些笑骂的声音,该都是行宫的禁卫。
“唉,哑巴!”
有人远远地先嚷出来。
卿九顶着大包,自假石缝儿里窥看:是个穿着黑红的禁卫服的胖子,瞧那模样该是个头目。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是只半生不熟的螃蟹。
“哑巴!我们全在查探奸细余党,你不去后门守着,跑到这儿来偷懒不成?”
胖子来到跟前就训人。
哑巴不会说话,自然也没得还嘴,只由着他从头到脚的一顿臭骂。最后伸手在怀里掏出些散碎银子塞进他怀里,方才了事。
胖子收下银子便满意了,领了人横晃着朝东面继续巡视而去。
队伍走到快没踪影时,队尾却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兵折了回来。小兵个子矮小,下巴上还长了颗黑痣。一脸坏笑来到哑巴面前,伸出手来便讨十两银子买酒去。
——十两?
哑巴微蹙起眉,半晌没有表示。心中思忖着这人的意图。
那小兵却等不耐烦了,一脚跺在墙角的假山石上,跺得卿九耳朵嗡嗡作声。
“别给脸不要脸啊!你和南苑那贱货的丑事,我可是亲眼见着的!信不信现在我只要喊上一声,要你俩都没命!”
哑巴垂着头,盯着他在卿九挂在外面的袍角上踩出的个大泥印子。而卿九抱着膝盖缩藏在石缝的黑暗里面,也晓得是被识破,他却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感觉只是抱着膝头在里面静静地坐着,有些麻木又有些许厌烦。
男人自然是无需讲求妇道的。
但行宫里男宠算不得男人,他们如果是与人私会,那就要接受比有损妇道更惨烈的惩罚。哑巴默默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怀中,掏出一锭银元来。小兵见到了钱,欢喜得老鼠眼发亮,一下子飞扑上去便把银子抢到手里
“算你龟儿子识相,老子为你可是担了掉脑袋风险的。这多出来的,就算给我压惊。”
边说,边就把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银子上立时留下一个牙齿印子。小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边走嘴里边还不干不净
“哧,这次算便宜你们!不过那小贱货还真是下贱,连你这哑巴都要,下次定让他也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
人在骂骂咧咧的声音里远去了,哑巴望着那个背影,半晌未动。
卿九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念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毒药?
哑巴挑挑眉。
卿九倒是坦荡得很,清亮的回答说
“把他毒死,不让他一定害咱们!”
卿九的性格里,有种动物一样的灵敏。
对于人心,他不会判断,只是用天生的嗅觉来做出决定。哑巴一妥协,他便觉得危险来了。于是脑子里立时蹦出了十几二十个下毒的方子。佛说:万物有灵。照此论来杀人和杀猪杀羊杀鸡仔并没有多大不同。
他兴致勃勃地把那些个方法一一罗列出来。哑巴盯着他的脸,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十三四的半大孩子。
天生一张秀丽的小瓷脸蛋儿,嘴唇儿肉呼呼的总像是在嘟着。色如春花,眉目如画之类的词过几年大概都能用在他身上,很是招人疼。但他那嘴里却时不时就要蹦出来点儿恶毒主意,让平常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卿九飞快地动着他的两片小嘴,害人的法子一个比一个歹毒。
哑巴突然想逗他,于是摇着头比划道
“下毒,你去!”
他立刻说
“我不去!我去会被抓着哒!”
哑巴挑起眉:抓着又怎么样?
卿九便把圆溜溜的眼睛立刻瞪得又亮又大,仿佛是听见到极不合情理的事
“嗄,你怎么能看着我被抓住哪?!”
他攥住了哑巴一只手指,狠狠捏着,似乎是要表达出自己所说的话的重要。
哑巴垂目看着,心里却在想:他的手还真是小,婴儿一般,握紧了也不过抓住自己的一根指头而已。不知不觉,便对眼前这死赖上他,一赖就是半年多的少年平添出几分耐性。
一言一语的辩论过。哑巴也不再逗弄,顺应这点了点头:
——行,我去。
卿九听了,歪起脑袋。抿着嘴角狡黠地笑起来,唱歌儿似地说道
“这样才对撒,你得听我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