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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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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日子便一天暖胜一天。西都的家信也一天紧似一天,无非是催促秦舞阳早些回去。信中还附带着近来交易的铁器账目,想是等着秦舞阳熟悉后回去接手,若不是生意芝麻开花这般节节高,让老爹分身无暇,只怕这会儿就要亲自到北都来抓人了。只是……虽然账目上很正常,但是这么再正常不过的铁器买卖账目,却让秦舞阳感到几分不安,在这太平年间……何以铁器的交易会如此频繁,从冬季开始,交易便不断有,且居高不下,到了春季,更是突然明显增加。虽然从账目上看不出任何不妥,但秦舞阳总有种胜极而衰的不祥预感。
“怎么?又在看账本?”
“嗯。”拉着楚灵风在身边坐下,细细查看他的脸色,懿王下的果然是慢性的毒蛊,虽然一日日下来好像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楚灵风也不觉得身子哪里有什么异样,但是日积月累,还是可以看出楚灵风原本就略显瘦削的匀称身材此时更是清减了,脸色也有些灰白,不复原先的光彩润泽。
这一个月来,懿王没什么大动静,只是时不时就有批山珍奇货、或是西域舞女、或是珍贵古玩、或是奇花异草运进懿王府。南来北往的王府船只往来不休,名目繁多的歌舞宴会举办不止,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群往来不住,懿王府倒是显得越发热闹了。
懿王没有来找过楚灵风,楚灵风也没有去找过懿王。秦舞阳和楚灵风住在望月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每天就如同过去的那几个月一样,每天或是到饮月湖看看堤岸上新发的绿柳,或是到玉泉山听听泉声,或是漫无目的的在城里走走,看看热腾腾的包子、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只是夜晚楚灵风再不去王府,而是和秦舞阳回到望月楼,陪秦舞阳续一杯清茶,或是在月光细雨中舞舞剑。两人很有默契的不再谈论蛊毒的事,呆在北都并不能阻止蛊毒的侵蚀,但秦舞阳总觉得若是还留在北都,一切都会不同,一切都还有希望。
“二位客官请慢用。”
“小二,今日里这是怎的了?”秦舞阳一把拉住一反常态,端了两碗面上来就匆匆转身的小二。今天很不寻常,空荡荡的客栈里没有几个人,零星的几个都急急忙忙大口扒拉着早饭,小二也一副心急火燎急着要去做什么事情的样子,秦舞阳不算特别好奇的人,但看到这诡异场面还是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今日午时三刻斩懿王,这不都急着去占位子等看吗,爷您行个好快放小的去干活,小的还指望赶快忙完了向掌柜的告个假呢。”
“懿……懿王?”急急看了眼楚灵风,那人却像没听到一样,默默挑着碗里的面。
“就是懿王,说是逼宫谋反,企图轼君呢。皇上大怒,也不搞什么秋后问斩了,午时三刻北门集市,车裂!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被强着搭台子看呢,我说爷您要去的话可赶早了。”小二看秦舞阳不问清楚是不会放手了,索性停下来说个明白。
“灵风,怎么办?若是懿王死了就再没办法了。”
“……”
“灵风!”
“吃完了我们也去看看……”
话虽这么说了,楚灵风却一直坐在房里不动,秦舞阳站在一旁干着急,眼看就要到午时三刻了,楚灵风才慢慢起身,和秦舞阳一道向北门集市走去。
离着北门集市还差几条街,就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秦舞阳混在一片汗水脂粉味中,一面猛打喷嚏,一面奋力为楚灵风挤条路出来,引来叫骂声一片,所幸四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见了秦舞阳身后的楚灵风,无不呆滞几秒,然后让出条路来,眼光还随着楚灵风移动,直到他没入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为止。
北门集市早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踮着脚的,踩着凳子的,你撑着我背的,我攀着你肩的,挤挤挨挨,叫骂怒嚷。两面楼台上更是早就挤满了人,伸着脖子探着脑袋,还有大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一不小心恐怕就栽下来替懿王做个先锋了。又害怕,又想看,又恐惧,又兴奋,一面惊叹这刑罚的恐怖,一面庆幸这酷刑一辈子也落不到自己身上,直将这车裂懿王当作了一场大戏。
广场正南面搭了个大台,正中坐着皇帝,皇帝两旁是王爷皇子王孙,再两旁是文武百官,一个个面色苍白,冷汗如雨。台子背后及集市四周围着一圈御林军,穿盔带甲,腰里挂着剑,手中拿着枪,阳光下,银闪闪的围了个大圈。
圈中正是懿王,懿王仰面躺在地上,深紫色近墨黑的蟒袍裹着略浮肿的身子,头发整整齐齐束在金冠里,收拾得很齐整气派,若不是颈上四肢上绑着粗麻绳,倒像是舒舒服服躺在自家花园的软塌上。绑着懿王的粗麻绳另一头分别系在五区黑马上,那五匹黑马高大雄健,四蹄雪白,静静立着,时不时刨下蹄子,显然不是凡品。
楚灵风走到御林军前,停下。台上皇帝挥挥手,御林军错开身子,楚灵风缓步走到懿王跟前。懿王只感到一个影子慢慢靠近,渐渐遮住了晃眼的日光,睁开眼一看,那人穿着件白色稀疏缀着墨竹的长袍,乌黑的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拢着袖子停在自己身边,长长浓密的睫毛微垂着,衬着狭长的眼眸很是飘逸出尘,那双眸子似在看着自己,却又不在看着自己。许久,楚灵风才轻声说:“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有。”
“嗯。”
“有,你懂,我不说。说了,倒生分了。”
楚灵风抬了抬眼眸,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丝淡淡的笑,显得懒懒的,有几分妩媚。
“答应了给你的东西,还是给你。”
“就算我带到地下去?”
“就算你带到地下。”
“走吧。”说完,懿王闭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人。
楚灵风转过身子,如同来时一样缓步朝外走去,有微风吹过,轻卷起长袍下摆。御林军让开个缺口,复又围成一个完整的圈。
“午时三刻时辰到,行——刑——”
五个大汉同时扬起鞭子,一声响亮的鞭子声后,五匹马同时立起身子,长嘶一声,向外纵去,绳子顿时被抽紧,然后,肌肉和布帛撕裂的声音,鲜血碎肉飞溅,有些血丝肉末甚至溅到围成一圈的御林军身上,那些稳稳站着的身躯没有丝毫晃动,脸色却刹时间一片灰白。围观的人群忽的齐齐往前一探,又猛的向后一缩,接下来,一片寂静。直到不知谁发出一声长而尖利的叫喊,人群才顿时又活过来一般,有尖叫的,有号哭的,有呆滞的,有昏眩的,有跌坐在原地的,有转身就跑的,有从楼上跌下来的,一时间,不知践踏死跌死多少人为那懿王陪葬。
懿王的五块尸首被悬挂在北门示众三日,许久,北门连同北门集市被北都人视作瘟疫般,来往的行人全都绕道而行,无人敢靠近半步。三日后,皇上下令懿王满门秋后问斩,将懿王尸体焚烧,挫骨扬灰。据说那懿王尸体油脂丰厚,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懿王并没有君临天下的运气和能力,带着数百亲兵、江湖散人和匆匆赶制的兵器盔甲就杀入皇宫,虽胜在杀了个措手不及,险些成功,毕竟当今皇上最放心的就是懿王,但还是被轻易收拾了,懿王被捕,手下军士或死或降,全军覆没,整个逼宫轼君事件就像个笑话。只是那漫溢在北门集市的那股浓重血腥气,和渗入到青石板里的深深血迹,不知要多少场雨才能冲刷干净……
懿王府几日内就如同荒废了百年般衰败破损,精美的幔帐灰扑扑如烂布般东一块西一块的耷拉着,到处都是倒塌的桌椅架柜,碎瓷片破琉璃烂瓦片,仿佛一夜间,四处壁墙出现裂缝,蛛网密布。只有满园的昭君泪依旧枝繁叶茂,不知那韶光已逝。
“他本该做着他的逍遥王爷,整日里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潇洒又自在,奈何走到这一步呢……真傻……”
秦舞阳怔怔的看着身边的人,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伴着肃黑的棉布长袍在风中飞舞,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又忽暗。
“走吧……”
懿王府会一直这样荒废下去,虽不再有人来赏,但明年的梅花还是照样开得光华灿烂,然后,落花,将覆满那个埋着青花瓷坛的小土堆。
……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