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白苏

57、第57章

　　这是在哪里？身上好冷，是梦么？晓夜想抱住臂膀，仿佛是被梦靥着，手沉沉的举不起来，是风吧，轻轻吹动脸上的发丝，空气像是块薄荷糖，凉凉的，甜甜的，像小时候醒来的某个午后，下过雨的花园……妈妈准备了午后茶，他们正坐在花园谈笑……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满满的一片红色的花海，西洋杜鹃将半个山坡都染遍，整个世界像一块涂了颜色的画布，一定是个粗心的画家，那红色深深浅浅几乎连天空的边缘都染上颜色。再仔细看去，那并不是花色，是朝霞，血红的朝霞正从山的背后缓缓地渗出来，渐渐消融在晴翠的天空里，飘到远处被蓝色的天空洗白了，变成几缕轻薄的云烟。

　　近处雕花的铁栅栏上爬满爬山虎，仿佛绿色的一堵墙。幽暗的绿色池塘，映着天光像一面幽红的铜镜，铜镜里面开满了睡莲，蓝色，白色，黄色，粉色，一只小船静静泊在那面，水中有轻轻浅浅的涟漪，涟漪里几尾红色的影子倏地不见了踪迹。不远处有一座凉亭，茅草顶子，圆木柱子，里面摆着小小的桌子。

　　这一定是梦，无比真实美丽的梦。

　　她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不想刚起身就扑通一声从一张白色长椅上摔下来，手上和脚上都套上着沉沉的镣铐，两脚间坠着个硕大的铅块，她几乎无法举步。

　　“喜欢吗？”有人扶起她，把她重新放在长椅上，“晓夜，这都是为你准备的，你喜欢吗？”他的声音里有点欣喜，仿佛急于得到家长表扬的孩子，努力炫耀着手里的成绩单，“没想到这杜鹃开的这么早，据说可以一直开到冬天呢，天越冷，花色会越加鲜艳，好看么？”

　　“这是哪？”她坐起身，身上冰凉，不由收紧了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赶忙把双臂抱在胸前瑟缩着。

　　龙修风伸臂要抱住她。

　　她向椅子里躲了躲，垂着眼睛不看他，“我怎么会在这？爸爸呢？我要见爸爸。”她并没有在问他，而是向远处张望着。

　　龙修风叹了口气，侧身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瞬间变得阴沉，“晓夜，你不喜欢这里么？这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等了这么久，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要回家，你马上送我回家……我要见爸爸！”她收起腿蜷紧了身子。

　　“家已经没有了，不过，见你的爸爸倒很容易，他就在屋里。”他坐正了身子，看着远处，低声说：“别难过，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这里才是你的家……”

　　家已经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没有哀求，站起身，费力地拎起那个沉重的铅块，踉踉跄跄向花园里的石径走去。

　　花木深处，一座两层的红砖小楼，连新旧程度也和记忆中一样，她跌跌撞撞，一步一步，仿佛走进午夜的梦魂深处，脚下的小径铺满回忆的碎片，她触到哪里，哪里就从那遥远的梦中复活，那些散落的、丢失的、遗忘的细节一瞬间栩栩如生，玻璃上染着绯红色的彩霞，如梦如幻，哪个窗口会有妈妈在招唤？哪个窗口会有桔色的光芒？

　　龙修风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走着。

　　那是什么时候，他曾经陪着她回过那个家，那时候的她，以为已经历了这世间最伤痛的一切，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风送来红色的花瓣，一簇簇散落在树下，角落，仿佛红色的雪。

　　落地窗户旁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檀木十字架，白色的纱帘轻飘飘地游走，地上立着几个黑色的铁钉，粗而长，霞光照在上面，闪着锐利冰冷的血光，旁边有一把黑色的铁锤，晓夜的心莫名抽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全是崭新的，唯有角落放着的一架浅棕色的钢琴，琴面上有些斑驳的落漆。

　　“爸爸呢？他在哪儿？”四下没有一个人，晓夜张望着，不知除了这个人能问谁。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镇定，奇怪的不惊不怒，那近乎诡异的平静薄的像一张纸，脆的像一层冰，她猜不到那后面还有什么？她也不敢去探究。

　　龙修风斜倚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抬下巴向钢琴那里指了指。

　　晓夜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疑惑地再看他，他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滴答……滴答……”仿佛是昨夜树梢的雨水溅落在屋檐上，她循着声音望去，光滑的钢琴面上正溅起一点暗红的水渍，原来那不是落漆，她望上去，不由“啊”地一声。

　　钢琴上面，叶继勋双手被钉在一个黑色十字架上高高挂在二楼的扶梯外面，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白得像一张纸。

　　“爸爸——爸爸——”晓夜向前扑去，马上被沉重的铅块绊倒在地，“你在干什么？龙修风！你把我爸爸放下来！”她回头向他狂喊。

　　“你想让我把他放下来，是吗？”他立起身子，不紧不慢微笑着说：“好，我听你的。”在门边按了一个按钮。

　　叶继勋连人带十字架从楼上跌下来，轰地一声摔在钢琴上，接着摔落在地上。

　　“啊——”晓夜哭喊着，手脚并用爬过去，“爸爸——爸爸——”

　　龙修风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住，俯下身子，说：“我帮你把他放下来。”伸手向钉在叶继勋掌心粗大的铁钉。

　　“不，不，不要……”晓夜吓得几乎哭不出声音，“不要，求求你，不要……”

　　龙修风停了手，长长吸了口气，说：“好，你求我，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爸爸……”晓夜小心地拨开叶继勋脸上的头发，不知是血还是汗把他的头发打湿成一片，“爸爸，你怎么样？”

　　叶继勋没有睁眼，脸因极度痛苦抽搐着，闷闷地哼了一声，回过一口气，慢慢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畜牲……”

　　龙修风踱到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身，微笑着说：“很好，我还怕你已经死了呢。”

　　“龙少，人已经来了。”门口跑进一个人。

　　“太好了，”龙修风坐起身子，搓着双手，黑眼睛里泛着好久不见的神采，说：“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