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志》竹耳

53、第五十一章 两脚羊

　　自文雪出了屋子，品肴的脸上便多少还有存着些疑虑，当日她一碗青竹酒将自己灌得晕晕乎乎，这记不得文雪的容貌，也属正常。

　　我拍了拍品肴扭住林知章的手，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将林知章上前轻推了一把，林知章呲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腕子，三步两步地走至文雪面前站定，声音一下子就柔软了起来，“大夫说你的眼睛还见不得风，怎么出来了？”说完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哥哥新近交了几个朋友，也说要过来看你。”

　　我们几个跟进了屋子，四周环顾了一圈，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屋内唯一的一张木头矮凳被文雪坐了，林知章蹲在院子里生了火煮了药，然后端进屋子看着她喝完，又递了方帕子过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雪儿……那串我捡到送你的紫玉珠子……丢失的人我找着了，你能还给哥哥吗？”

　　文雪闻言低了头，绞了绞手里握着的帕子，然后才从身上摸出了个素色的荷包，打开，果然掉落出了一个紫色的玉珠子，摊在林知章面前，她的脸上漾出一个笑， “既是别人的东西，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林知章握了握文雪的手，鼻子里轻呼出一口气，将紫玉珠子接了就递还给品肴，铁重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衣服，疑惑地说了句，“他说是捡的，这小姑娘就信了？”

　　铁重这话问出了口，林知章的身子转瞬便挺得僵直，幸而他的声不大，只见文雪的脸上依然漾着笑，摸索着就要去拉林知章的手，“其实我的眼睛早就不痛了，这药太苦了，我以后能不能不喝了？”

　　林知章寒着脸应了句，“这事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

　　文雪扁了扁嘴，“现在嘴里都还是苦的。那，哥哥你去给我买点蜜枣吃？”

　　林知章闻言又是轻吐出一口气，“好，我现在就去买。”

　　直待听到了林知章的关门声，文雪才挪了挪自己的位子，冲着我们问了句，“这紫玉珠子，是哥哥从你们那里……拿的吗？”

　　听见品肴应了一声，文雪接着说道，“我眼睛没了的那天，哥哥将它给我，说他捡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紫玉珠子，然后告诉我说，这一定是好运气的开始。所以我一直以为真是他捡的……”她说完站起身，冲着我们弯了弯身子，“因为我的关系，我们的日子一直不大好过，哥哥也为此吃了很多苦，你们不要怪他，应该跟你们道歉的，是我才对。”

　　铁重在我身后又扯了扯我的衣服，疑惑地又说了句，“即使穷，也不能偷别人的东西吧。”

　　文雪的脸上依然漾着笑，她的眼睛始终闭着，便看不出更多的情绪，她将空了的素色荷包重又收了起来，才开口说道，“你们可以说哥哥的不是，我却不行。哥哥救了我的命，还把我当亲妹妹待着，我总觉得，我是他的累赘……也许没了我，他的日子还会好过一些，也不用总为了我，而做错事……”

　　品肴低头看了眼重回到手里的紫玉珠子，面上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一些，她小心地将珠子揣进怀里，然后上前一步去握文雪的手，“这珠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他捡到我的时候，这珠子就在我襁褓里塞着，上面系着我的身世，而此后我爹却也跟着失了踪，所以这串珠子于我而言就更加重要，我不能送给你。因为我是孤儿，所以我能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可有一种人，不是没了，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而是有了，日子才会更加好过，这种人，就是家人。其实你哥哥有句话说错了，得了这紫玉珠子，并是好运气的开始，而是当我遇到了我爹，你遇到了你哥哥，这好运气就已经开始了。”

　　品肴说完，文雪先是一阵愣怔，然后就伸出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倒与方才林知章去捂自己嘴的行径如出一辙。可既是如此，还是有水泽顺着她的指缝流了出来，而林知章已不知在我们身后站了多久，见文雪哭了，才慌忙放了手里的东西就去拍她的背，“好好地怎么哭了？这一哭，又要眼睛疼。”

　　可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出声，文雪的抽噎转瞬就化作了嚎啕大哭，品肴和铁重的眼睛也跟着有些红，我左看一个，右看一个，将他们双双拽出了屋子，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铁重身上，鄙夷地将他望着，“你一个堂堂的大老爷们儿，怎么也哭得跟个女人似的？”

　　铁重委屈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子，又顺势抠了抠眼屎，“其实，我也是个孤儿。”

　　我无奈地看着这一屋子的孤儿，突然觉得父母双全的我在这里杵着，有些无地自容。

　　于是我就这么无地自容地又杵了一刻钟，直等屋子里文雪的哭声小了，林知章才跟了出来，先是对品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头开口说了句，“你们能不能，再借小生些银子？”说完又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肯定还！可能，可能有些久……”

　　鉴于被他骗过两次，我多少便多了些谨慎，护住腰间的荷包，应了句，“我看你读过几年书，就是摆个摊子替人写信作画，即使多了个妹妹，也还不至于活不下去。”

　　林知章的脸蓦地一白，声音不大，却说得极坚定，“我就是想让她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然后似是狠狠咬了咬牙，抬起头，眼中含了丝痛极的神色望着我说，“公子可曾听说过两脚羊？”

　　我闻言，脸色也跟着蓦地一白，品肴与铁重不解地都来看我，我解释道，“两脚羊，就是圈养以作为食物的人。”

　　在临渊国的边境处，还存了些尚未开化的部族，那里常年大雪封城食物短缺，便因而衍生出一些将人养了做为食物储着的蛮化行径，书里为这些被当食物储着的人取了好听的名字，就叫两脚羊。若是细划开来，又分出了饶把火、不羡羊和和骨烂三种。这种行径曾一度传进了都城，私下里在大户人家中蔚然成风。其中最受吹捧的，就是肤白貌美的女子。我十二三岁时，也曾有人高价拍了两脚羊偷送进左丞府，而我寻了个我家老爷子不在的时间点，偷偷地将其放了。本以为又会换来好一顿家法，谁知我家老爷子却只做不知，还让慕逸在玉香楼里给我打包了上好的一席酒菜，我娘听闻了的当日，也是抱着我不愿撒手，险些让我以为，这好容易逃过了家法，却会最终被勒死在我娘的胳膊下。

　　品肴与铁重听了我的解释，这眼睛俱还红着，这脸却也跟着白了。

　　而林知章的脸色却由此变得更白，他的嗓子已有些喑哑，“文雪就曾是被圈养的……两脚羊。”

　　都说这鬼市里无所不有，我只当是虚词，而今看来，竟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