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兰 梦里梦外》叶莫问

12、幽都

　　幽都
　　根据风晴雪所言，要想到达幽都，必须要先穿过中皇山。
　　中皇山终年积雪，山上茫茫一片白色，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方兰生自小生长在江南，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景色，张大了眼睛四处张望，问晋磊道：“我听说北方一到冬天就会下起大雪，晋磊，你见过下大雪么？那是怎样的景色？”
　　晋磊似乎沉默了片刻，便淡淡道：“自然是见过的，我幼年本是北地人氏，家里遭逢旱灾，不得已南下投亲，路上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冻死了很多人。”
　　方兰生啊了一声。
　　晋磊道：“后来我就到了安陆，那里已经算是南方，之后便再没见过那般大的雪了。”
　　方兰生怕勾起他伤心事，便慌忙指着一旁道：“晋磊晋磊，你看那棵树，是不是漂亮的很？”
　　“自是与旁树不同。”晋磊憋着笑回答。
　　中皇山虽然寒冷巍峨，众人却都是身负武功，不惧寒暑，尤其是百里屠苏，虽然穿着半袖黑色南疆衫子，也不觉寒冷，并没有费多少事就爬到了山顶之上，便看见山壁中，嵌着一座孤零零的神庙。
　　神庙之前，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风晴雪慢慢走了过去，怯生生唤了句婆婆，便被那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一顿训斥，手足无措的样子。
　　方兰生有些担心的看着风晴雪，晋磊哼了一声，道：“不必担心，风晴雪不会被责罚的，若是我们这群人当真不被准许进入，早就被驱逐出去了，哪里还能由着我们走到这里？”
　　方兰生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就听见那边老妇人道：“自你们踏入中皇山的那一刻起，女娲娘娘已感应到焚寂之力，命灵女前来传话，放任通行：由此过去，自可看到通路，进入幽都便往娲皇神殿拜会。”
　　方兰生猛的睁大了眼睛，低声道：“神……果然厉害……我们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眼中么？”
　　“胡思乱想些什么，生老病死虽然是天定，但是一举一动都是凭心所为，哪里由得那些神魔掌控了。”晋磊低声斥道。
　　方兰生微微点了点头，便听见那边风晴雪道：“我们，进去神庙吧。”
　　神庙之中通过传送阵，便能够到达幽都——那座神秘的地底世界，果然，当到达幽都的时候，就像风晴雪说的一样，天上有河，从头顶流过，散发着迷人的碧蓝色光芒。
　　“那是什么呀？”襄铃指着问道。
　　“那是忘川，是死者魂魄汇聚成的一条河……”
　　“死者魂魄汇聚成的一条河么……”晋磊低声重复道。
　　方兰生也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看着天上，却又想到二姐已经魂飞魄散，便连进这条河也没了可能，心里猛的一痛，黯然神伤的摇了摇头。
　　晋磊看在眼里，只低低叹了一口气。
　　娲皇神庙就在幽都的中心，通过一道石桥就可以到达，石桥大殿前站着两名衣着奇怪的女子，大概便是风晴雪所言的灵女了。
　　果然，众人刚刚到了台阶前面，便又一名女子迎了上来，施了一礼道：“灵女：远方来的客人请入内。
　　娲皇神庙里面也是一片幽静的深色，等走到大殿中央，就看见一名灵女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他们的眼神悲悯而哀伤。
　　方兰生正在疑惑她是谁的时候，便听见那名灵女开口：“太子长琴……没想到再度相逢，竟会是如此局面……”
　　她……便是女娲娘娘么。方兰生睁大了眼睛。
　　那名灵女接着道：“ 只得一半魂魄，或许你已不复记忆……吾名女娲，太古之时以牵引命魂之术令你成为完整生灵。”
　　众人皆是惊讶不已。
　　女娲解释道：“不必惊疑。天道运转，神力亦有衰竭，吾之神体沉睡，精神依凭于灵女，与尔等相会。”
　　方兰生方才便听风晴雪说女娲娘娘的力量近年来正在消失，此时听见女娲亲口承认，心里竟然莫名的有些哀伤——天地轮回，便连女娲都会逐渐衰竭。他慢慢摇了摇头，暗自笑话自己，若是晋磊知道自己心里所想，定是又要把自己骂一顿，说什么眼前才是重要的。
　　这样想着竟然觉得晋磊其实有点唠叨的老妈子样，不过这想法更不敢让晋磊知道，只能自己憋着笑。
　　晋磊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只上下打量女娲。
　　方兰生心里胡思乱想，便也就没有听女娲和百里屠苏对话，知道女娲叫他名字才反应过来。
　　“方兰生。”
　　“啊？女娲娘娘……”方兰生赶忙应道。
　　“吾已知你来意，只是却万万不能应你。”女娲道：“龙渊部族虽然的确有能力铸造刀灵之兵，但是吾却不能答应。”
　　方兰生睁大了眼睛，心里七上八下，想着难不成晋磊怎么得罪女娲娘娘了，一边恳求道：“娘娘……就不能通融一下？”
　　女娲摇了摇头：“吾与伏羲的约定，决不让龙渊部族铸造兵器再降临人间，何况龙渊部族铸剑多为血祭之法，这柄百胜刀又是煞气极重，若是由龙渊部族铸剑……恐怕……”
　　“恐怕什么？”方兰生连忙追问道。
　　“晋磊他心魔未灭，怨气缠身，若是如此，定会失去神智，凡心入魔。”女娲斩钉截铁的道。
　　“什么！”方兰生惊呼道：“那么……晋磊他……”
　　“不必惊慌，吾只道龙渊部族切不可插手，若是有人以清气铸剑，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昆仑天墉城紫胤，便是其中一人。”
　　方兰生这才放下心来。
　　女娲道：“不过晋磊生前杀人无数，身上又是戾气怨气缠身……若是不能压制得当，怕是人间浩劫。”
　　方兰生抓了抓头：“木头脸师父也是这般说……”
　　晋磊其实觉得这算得了什么，只是想了想觉得方兰生定是在意，便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女娲道：“我虽然神力衰竭，在他身上注入些神力，或许能保他心智不失。而且晋磊得了我力量，或许能凝成魂体，不必依附你身体存在。”
　　方兰生大喜，女娲又到：“不过魂体并非实体，只是能显形罢了。”
　　方兰生赶忙点头：“女娲娘娘能帮忙再好不过了！”
　　女娲点了点头，手上便散出盈盈光满注入方兰生体内来，方兰生再次感觉到了身体内部什么东西被抽出去的感觉，只是这一次他心里欢喜之意大盛。
　　果然，伴着那盈盈光芒，晋磊出现在大殿之中，看起来心情好的很，方显出身形，便抱拳行礼道：“晋磊谢过女娲娘娘。”
　　女娲点了点头：“不必，你且留下来，我助你稳定魂魄。其余人先行离开，两个时辰后，吾将与娲皇神殿东南，替尔等打开前往魂之彼岸的通途。魂之彼岸和忘川嵩里相通……凡是死活仍有执念不去的魂魄，往往徘徊在哪里，百里屠苏，你且前去，或许有所发现。”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边带着众人离去，方兰生担忧的回头看了看晋磊，见晋磊对自己微微一笑，这才转身离去了。
　　晋磊回过头去，道：“好了，他们都被你支走，想要我做什么？女娲娘娘，明人不说暗话，请开口便是。”
　　方兰生和百里屠苏一行人从娲皇神庙出来，红玉便道自己尚有些事情，众人便四下里散开，方兰生看着天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忘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幽都一处高台边缘。
　　方兰生看了看脚下，便停住了步子，此时身边没了人，晋磊又不在一旁，方兰生便手一撑，坐在高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天上，伸出手去，看着仿佛在指缝间流淌而过的忘川，心里那种悲伤慢慢又涌了上来。
　　即使有晋磊安慰，方兰生心里也总是觉得是自己害了二姐，若不是自己，少恭或许便不会把她做成焦冥……或许没有自己，二姐永远也不会认识少恭。
　　方兰生摇头笑了笑，若是晋磊，定时要说自己胡思乱想，只是这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似乎深深植根在心底，去除不掉。
　　何况……还有晋磊。
　　若是说最开始在龙绡宫，方兰生仅仅觉得晋磊跟自己是不同的生命，如何能随便为了一己之私夺取他人生命，现在，晋磊却成了他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和百里屠苏出来冒险，最大的收获便是多了这个跟自己本是一人的前世。
　　方兰生曾经听到过红玉和襄铃说她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现在想想，他也不曾明白什么是喜欢，只是单单想到一个不小心，少恭就会让晋磊魂飞魄散，便觉的心里一角彻底空了。
　　欧阳少恭啊欧阳少恭，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二姐，难道连晋磊也不肯留给我吗？方兰生何其有幸……居然认识了你。
　　方兰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晋磊说的没有错，要让他付出代价。不管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或是二姐。方兰生已经不想去想到底为什么少恭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只知道要阻止他。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方兰生猛的回过头去，便看见百里屠苏在他身后站定了脚步。
　　“是你啊……木头脸。”方兰生苦涩的笑了笑。
　　百里屠苏走到他身旁，方兰生便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微微低着头，道：“木头脸……我要跟你道歉。”
　　百里屠苏有些惊讶的样子。
　　方兰生冲着他微微笑了笑，便道：“之前……我一直看你不顺眼，又说了那么些不知所云的话，如今放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些选择，当真是旁人帮不了的。”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
　　方兰生接着道：“之前……晋磊和我夸你，我还心里不服气，现在看来，你比我强的多了。”
　　百里屠苏低声道：“不必如此，你……自有你的长处。”
　　方兰生苦涩笑了笑：“是啊，长于惹麻烦……”他低声道：“木头脸……我恨欧阳少恭，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他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二姐在的时候……我没曾珍惜，等到她走了……却发现连再叫她一声二姐，也做不到了。晋磊当时便说……我应该回琴川，看看她，即便被骂……也是好的，我总是不听他的话……现在，却是连最后一面也没看见。”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我也一样……小的时候怨娘从来不曾见我……当成儿子看做，她眼里……永远都是下一任大巫祝。后来等她死了……才知道那些都是虚幻。”
　　方兰生摇了摇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报仇。”
　　百里屠苏扭过头来看着他。
　　方兰生微微笑了笑，神色黯淡：“……即使不报仇，也不能看他那般下去了。虽说冤冤相报，只是承受无量苦果，但他害死那么多人！也许还会继续做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就坐视不管？！”
　　方兰生悲伤的闭上了眼睛：“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我从来没懂得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永远不会懂了……”
　　百里屠苏道：“莫要如此，既是朋友，若有能帮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方兰生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看着忘川：“木头脸，你看这忘川……是不是很漂亮。”
　　百里屠苏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方兰生继续道：“二姐进不去了……晋磊也进不去了……”他摇了摇头：“木头脸，你当初不肯让我们跟着你一同去祖州……那种心情我也能了解一些了。”
　　“晋磊总是骂我笨蛋……我那时候还跟他怄气，现在想想……我似乎从来都没有想着自己去做什么……从前闯了祸……虽然二姐总是会把我臭骂一顿，却总能帮我摆平……后来认识少恭，就连二姐发脾气，都有少恭帮忙……现在还有晋磊。”方兰生摇了摇头，笑了笑：“晋磊他……虽然为人多少不善，对我也是好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百里屠苏，问道：“木头脸，若有什么事情你知道是极为危险，一个不小心便会丧命……你会让人跟着你去么？”
　　“自然不会。”
　　“我便知道……”方兰生点了点头：“那么若是你……师兄呢？”
　　百里屠苏怔了怔，斩钉截铁道：“若是师兄……即便他从此于我形同陌路……也绝不让他同去。”
　　“是么。”方兰生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的握紧手掌。
　　“小笨蛋，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方兰生猛的扭过头去，便看见晋磊站在不远的地方，抱着手肘冲着自己微微笑着。
　　“谢谢你木头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方兰生冲着百里屠苏笑了笑，跑了过去。
　　晋磊皱着眉头看着方兰生，问道：“和百里屠苏在那边讲什么呢？”
　　方兰生抓了抓后脑勺，心里想着哪里能让你知道，就哈哈傻笑几声，也不开口，晋磊拧了眉毛，倒也没有逼问。
　　方兰生心里多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便讨好的笑着，好奇的伸手去碰触晋磊的手臂，果不其然，只是感觉指尖微微一凉，他整只手便从晋磊身体里穿了过去。
　　“笨蛋，不都说了现在是没有实体的么？”晋磊哭笑不得道。
　　方兰生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我就是想试试。”他想了想，又道：“女娲娘娘怎么说？”
　　晋磊面上神色不动，笑道：“自然没有问题，现在就等百里公子他师父了。”
　　方兰生好骗的很，自然不疑有他，笑道：“那是最好了。晋磊，我们去龙渊部族那边看看可好？还不知道哪里是什么样子呢。”
　　晋磊点了点头，便跟在方兰生后边往幽都另一边走去，思绪却是转会了他和女娲在娲皇神庙中的对话。
　　“你不惜耗损正在衰竭的神力，定然有求于我，晋磊不才，却是恩怨分明。”
　　“……不错，吾确有一事要托付与你。”
　　“请说。”
　　“……若是百里屠苏有一日煞气侵体，杀了他。”
　　“哦？”晋磊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道：“说解开封印的是娘娘，说要杀了他的，也是娘娘，世人都言女娲慈悲，如此看来……”
　　“百里屠苏不日将有浩劫，解开封印已成必然，吾只求人界平安。”
　　“娘娘好主意，这事情托付旁人定是做不得的，如同我那转世一般，他定是下不去手，只我晋磊心狠手辣，这事情于我有益无害，我自然答应。”
　　“……”女娲沉默不语。
　　晋磊皱着眉毛沉思了片刻：“你可当真能保我神智清明？”
　　“吾之神力，最长于封印。数百年间，定然无恙。”
　　“好，我答应你便是。若是百里屠苏煞气入体，我定将他斩于刀下。”晋磊沉声道。
　　回忆到这里，晋磊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方兰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若是让方兰生知道，定是要生气，只是他也顾不了这般多了。
　　晋磊一生，不曾在意他人想法，只是碰到你，方束手束脚，却甘之如饴。若能相伴一生，便是再入一次那修罗杀场，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