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记》面瘫君

4、威胁

　　他这样怡然自得，我倒是不知所措了起来。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总觉得这和尚有些古怪，尽管他这个样子和我相比完全处于弱势，看上去也是一副弱质无害的样子，和他对视的时候心口总有种莫名的惊慌恐惧，没来由的提醒着自己最好离他远点。

　　心念电转间，我稳了稳神，冷冷瞪了一眼小宁子，沉声威严喝斥，“大胆奴才！这是了缘圣僧，还不快给圣僧松绑。”

　　小宁子看到我进屋脸色沉下来的时候就开始有点哆嗦，闻言赶紧低头喏了一声，惶恐的上前给了缘松绑。卸下绳索后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我一眼，将绳索扔给一边小公公，毕恭毕敬的给了缘奉了茶，然后哈腰退到一边垂手肃立。

　　我理了理披帛，命侍女打起帘子，转身走到厢房朝南摆放的主座上安然坐下。开元寺虽然常接皇族拜佛，却一直声称自己乃佛门正宗苦行生涯，厢房一概简陋无华。即便在我出发前，楚阳细心的吩咐侍女带上描金线素纹的软垫，我依然觉得这座位咯的人浑身不舒服。而更让我不舒服的，却是这个和尚。

　　他太从容自在了，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我自忖长公主的名声绝好不到哪儿去，他没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我好男色的传言。不要说常戒色的和尚，正常男人也早该气怒交加了，他居然还能如此淡定，难道是和尚戒色久了什么都不懂了吗？倒叫我一时拿不准接下来该是安抚还是道歉还是遣走。我犹豫的这会儿，这和尚十分自在的抚一抚皱巴巴的僧衣，十分自在的活动了下手脚，然后十分自在的在桌边坐下，毫不见外的捧起茶盅慢条斯理的啜饮，好整以暇的仿佛他原本就是和我约好来喝茶谈天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不开口责骂也不告退，兀自的浅饮茶水，厢房里只有茶盅相撞的轻轻清脆的声音，气氛沉闷不安。我思忖了片刻，清了清嗓子端起和善的架子开口赔罪，“了缘圣僧，真是怠慢了。本宫治下不严，误绑了圣僧，实在是冒犯了，本宫在这里给圣僧陪个不是。”

　　他放下空茶杯，回望的眼神依旧空旷清疏，唇角浮出个浅浅的弧度，却还是不开口，只是又摸了桌上的茶壶，十分家常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微微蹙眉，这和尚到底是想怎样，留在本公主的厢房里他难道不觉得逾规吗？眼睛一转，我伸手将侧几上的茶盅端起，“圣僧想必也有许多事务缠身，小宁子，恭送圣僧。”

　　听我下令送客后，了缘终于开了口，他捻着佛珠站起身冲我合十道过一声阿弥陀佛，“公主一心向佛，特意将小僧请了来，小僧怀感于心，愿与公主讲一讲佛法无边。”

　　我皱了皱眉头，有些诧异。这和尚难道是缺根筋？还是觉得我有抢人的匪人之心，前来劝导向善？转过几个念头后，我也随着笑了笑，放松身体斜靠在座椅把手的勾银线素纹香蒲软垫上，顺着他的话开口笑道，“多谢圣僧好意，只是本宫自知与佛无缘不敢多叨扰圣僧。本宫知道圣僧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今日唐突之事，本宫愿向圣僧赔罪，圣僧如需要本宫做些什么，请尽管说。”

　　“众生六道，循环不已，流转无穷，有灭则生灭，一切行相应。小僧向来喜好博览各类经书以悟禅道，也曾听说一些山海奇志，有道是六道轮转偶有偏差，生死薄上也有漏名。比如会有些三魂不齐七魄不全的，就会不入轮回，四处游荡。”他侧抬头，清寒的双目看了我一眼，语调悠闲安然的甚至有些随意，“小僧以为，公主对这些山海奇志，想必会感兴趣。”

　　有那么好一会儿，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我仿佛魂灵出窍又回到了那荒荒荡荡的平原之上，又仿佛是躲在一边看着捉妖的道士亮出白晃晃的明剑劈出道决。有那么一瞬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这个简陋的寺庙厢房。

　　他看出我的底细了。他真的是圣僧。他看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不记得和小白的赌约，不记得这里是何处，全身仿佛浸在冰窖之中，一心只想着快快脱魂而去。灭顶之灾汹涌澎湃的朝我砸了过来，麻木的连手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而身体却半分移动不得。罪魁祸首依然风轻云淡宁静悠闲的站在那里，温和的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指甲掐进手掌，细微的疼痛逼着我自己冷静下来，半刻之后，我面无表情的回道，“很有趣。”

　　了缘神色不变眸光微闪，纤长的手指指节轻叩桌面，微微细响仿若敲在我的耳鼓，“确实是很有趣。古人言，读书万卷行路万里，小僧也喜欢游历四方，常听说一世轮回论因果，念其善行而得转世为人一生平安，念其恶行则令他历经灾难，甚至早早夭折，以再入轮回。耳听之事总不如亲身经历，小僧惭愧，历经诸事却只是记录笔摘，也尝偶做评议，却从不曾连在一起通达禅意。比如说不入轮回之物若是入了轮回，乱他人之阴阳，混乱他人之生死错综，循环不再道法崩然……”

　　眼中闪过一道冷然之色，我放下手中茶盏，面无表情的半举起手挥退左右，“都退下，本宫想和圣僧仔细谈谈。”待侍从退出厢房，我在手里暗捏了一道噬魂诀，“圣僧果然见多识广。”

　　他清风明月一般站在那里，僧衣飘然好像世外高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公主过奖。”

　　我冷哼一声背手缓步走近，“圣僧既然看透了我的底细，是想要捉拿我么？”

　　了缘垂下眼帘捻佛珠又唱了一声佛号，“所谓人之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三魂七魄不可或缺，命魂更为七魄之根本。倘若缺失命魂，一切都不复存在。小僧观你主缺命魂，而你与公主肉身契合多年，公主命魂滞留身躯不离，与你其他二魂互相支配亦是奇事。”

　　他喟然轻叹一声，“我佛有云，诸事终有因果，不得擅以为之，亦不得擅不为之。小僧自叹道行尚浅，不知道将你强行捉离是否会伤身害命……所以小僧建议，公主不妨先以修心修身的名义，远离俗世，避世避人，小僧未寻究出方法之前，还请公主驻留开元寺，莫再影响俗世众生。”

　　“留在开元寺？你以为凭你区区一个和尚就能让本宫禁足在这里？”我步到他身边一尺余近，恶狠狠的笑了一声将右手中扣着的噬魂诀朝他眉心狠狠拍过去。

　　他轻描淡写的往左边踏出一步避开攻击，随之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强硬如铁箍，“公主受我佛感召，决心向佛。周皇后慈悲，自会应允。”他语意柔和散淡，却隐隐有一种凛然的威势。

　　我眯眼看了攫住我手腕的手，纹丝不动的手指稳稳当当，虽然纤细但指节突出，明显是练过的，既没有收紧到让我疼痛的程度，却也绝对挣脱不开。好吧，刚才一过招我就知道我铁定打不过这个和尚。我压下心头升起的恐惧，倔强的盯视他的双眼，“听说佛家不打诳语，本宫一向恶名在外，你这种话谁会信？”

　　“周皇后圣德，邀小僧今日下午申时论经，怎奈现在已经是将近酉时。小僧虽脱出尘世之外却也不敢有违我佛教导而失约于人。”他轻飘飘的将话锋打了回来，“公主以为，小僧该如何与皇后解释？”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公主觉得，小僧是否打了诳语呢？”

　　我沉默半晌。若是让尚佛的母后知道我抓了圣僧和尚企图亵渎，恐怕我就被直接押送进宗人府了。周皇后对我一向笃厚，周家历代忠臣子，我实在不想再为她或者周家添加什么恶名。这和尚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算是打在我的软肋上了。

　　咬了咬牙，我切齿道，“你在威胁我？”

　　“小僧不过是建议。”

　　我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