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如意》换牙很疼

1、第 1 章

　　我是刘如意，汉高祖刘邦的第三个儿子，我的母亲是刘邦的宠妾戚姬。
　　那年是公元前二零五年，项羽率兵北上，我的父亲刘邦则率五十六万反对项羽的各王军队挥师东进，一举攻占彭城，而后却被听到消息暴跳如雷的项羽带着三万精兵杀了个七零八落。他是怎么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早战败后，混在士兵中一路逃至定陶。父亲就在那里遇见了我的母亲戚懿。母亲的美貌令父亲为之倾倒，很快的，父亲暴露了身份，理所当然的得到了母亲。当晚两人成了亲，有了我。
　　母亲对我一向娇惯，我性子又顽劣，小时候很是调皮捣蛋，父亲却认为我聪明机灵，对我很是疼爱，先是将我封为代王，后改为赵王。平日里更是与母亲如胶似漆，缠绵悱恻，整日整日饮酒击筑高歌，看母亲鼓琴、唱歌，跳那“所谓「翘袖折腰之舞」”。然而帝王的疼爱是福亦是祸。吕后性子狠辣，对儿子刘盈也并不多假以辞色，极是严苛，养成了刘盈软弱的性子。刘邦厌弃了年老色衰的吕雉，对软弱的刘盈也是颇为不喜，吕后将我们母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吃其肉饮其血却只能强自忍了下来。
　　父亲刘邦年纪已经很大了，母亲很担心我，央求父亲改立我为太子。母亲的天真无知实在有些可笑了，母亲不过一小小姬妾，一切荣辱都系在行将就木的皇帝身上，如何能斗过得了群臣相助的吕后。然而我不过一区区稚童，看不见母亲徒劳的挣扎，亦看不见母亲正走进她恐怖的命运。
　　果然，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其后吕后又得张良一计，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改立太子一事就此告破。

　　母亲对此极为忧心，多次苦求无果，便一心只想如何保住我的性命。她对着父亲终日啼哭哀求，父亲虽是对我极为疼爱，此时却已经病得有些糊涂了，采用了一个并不高明的建议，
　　便封周昌为赵王相，命他保护于我，带我避入封地。而后刘邦很快病故，刘盈继承皇位，登基为帝，吕后便做了太后。这年我不过十四五岁，虽然名为封国之王，凡事却都要靠国相周昌主张，对母亲此时的遭遇更是一无所知。
　　如今我没了依仗，吕太后当然容不得我，三次征召我去长安，周昌护我心切，三次都以我身体不适为名拒绝了。吕太后无从下手，但并不肯就此作罢，寻了借口单独召见周昌，周昌不敢违背，只得去了，只是临行前再三嘱咐于我，切不可轻信于人，被吕太后害了性命。
　　周昌走后，吕太后果然再次下诏，我心中怕极，来使却告知我母亲此刻的惨状，我虽料想此事一定有诈，却实在不能安心，我明知吕太后有多恨母亲！我想要将母亲救出那暗无天日的永春巷！我想着母亲穿着囚衣，带着镣铐，在那阴森的永春巷整日舂米，只觉得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飞入那我曾立誓永不踏入的是非之地长安城。
　　我一路疾行，忙忙赶至长安，发现我那皇帝哥哥刘盈竟亲自出城来迎！我知道刘盈天性善良宽厚，他一定也知道他母亲急诏我究竟是何居心，不过他一心想要保全我的性命，倒让我很是意外。刘盈从小文文静静的，这次怕是他最勇敢的行为了。
　　不管我心中如何思量，面上却摆出一副天真模样，“皇帝哥哥，你怎么会亲自来迎我，这偌大的未央宫难道没人了？”我细细打量着他，他长期病弱，面色苍白，眉眼细长，身上还沾着药气，看着风度翩翩，却并没有刘邦所说的那所谓英武的帝王之气。我看他衣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只觉得好笑，就是没有帝王之气，他不是照样穿上了龙袍，坐上了龙椅？
　　他看着，眼神温柔透着兄长的爱护之情，隐隐现出些慌乱，“你来了，我当然要亲自来接。”
　　他看着我慌什么，当初我挣不到他的太子之位，现在又能耐他如何？我忍不住开口，“我看皇帝哥哥真是想我了，不然太后怎么这么急着找我，定是让我来跟哥哥作伴。”
　　“这...我当然是想你。”他不再回话，回身握住我的手，把我领入殿中。

　　从这日起，刘盈与我同食同寝，几乎片刻不离，仿佛想要借此让吕太后无从下手来害我。
　　这天用饭的时候，刘盈跟往常一样，桌上每样东西一一亲自试过才亲手递给我。我看着他事无巨细，试过每一道菜，每一件餐具，心里只觉得他实在对我太好了些。我反复想过，纵是刘邦当年把我夸成天纵奇才，今时今日，我却并没有任何可图谋的。我既然想不透，便索性对刘盈的好意坦然受之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就权当他只是对我兄弟情深好了。
　　刘盈确实对我极好，刘邦当年再疼我，也不会像刘盈这样。衣食住行，样样我都与刘盈同例，只是生活上虽然惬意，我却不免心中郁郁。入宫多日，每每我想要见上母亲一面刘盈却总是百般推诿，我了解他的为难，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弟弟，他又能如何？我不再为难他，只是一直焦虑万分。

　　刘盈在我的人身安全上保护得严密，却不能筛过所有宫人的细碎言语。弄不死我，吕太后当然不会罢休，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漏过消息来，我得以一点点拼凑出所有真相。
　　原来母亲早死了！我一直只是心疼她在吃苦，却没想到她竟死了！我不知道人彘，可我直觉这很可怕，吕太后想出来的东西，想出来报复我母亲的东西，那该有多可怕！吕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我竟然在离母亲这么近的地方浑浑噩噩，吕太后害不了我只是因为刘盈的保护，那母亲呢？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刘盈已经睡熟了，我趴在他胸前，轻轻抚着他的眉眼，“陛下是被戚夫人的样子吓病的”，我听见有个宫人在窗下这么说过。吕太后千方百计想叫我知道，我毫不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那么，母亲的样子究竟有多可怕呢？血肉模糊？骨肉分离？我那么美丽的母亲，死得究竟多难看？手指满满滑到刘盈纤细的脖颈，月光下，他的皮肤那么莹白，也那么脆弱。他睡着的样子真可爱，表情那么无辜。可他为什么是我的哥哥？刘邦那么多的姬妾，他偏要是吕太后的儿子，偏要是皇帝！如果当初不是那场荒谬的太子之争，吕太后有没有可能放过我们母子呢？刘盈，是罪魁祸首吗？我知道自己在迁怒，因为我不可能斗得过吕太后，也许我本来可以等，总会有机会，可惜...刘盈，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窗外有细细的歌声飘进来，我听说过，母亲当初一边哭着舂米，一边唱的曲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母亲唱出来一定比这声音更动人。刘盈还没醒，他临睡前喝得安神茶一定很浓，说不定他醒来又该难受了......
　　我紧紧抱着刘盈的胳膊，看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了。我感觉到刘盈小心翼翼的从我怀里把手抽出来，他怕突然惊醒会把我吓着。我有点想笑，他有时候也太小心了些，我只是他的弟弟啊......
　　我听见刘盈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如意，如意，快醒醒。”他得声音好像比往常要急切些，我想起来昨晚他说过，今天想要带我去狩猎。
　　我把他拽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轻轻蹭了蹭。我感觉他身子僵了僵，很快松下来。我几乎笑出声来，这么些日子，我们还真是从来没像这样亲近过，可惜了。
　　我在他耳边呢喃，“皇帝哥哥我觉得很困呐，可不可以不要去，你早些回来就好。”我看他有些犹豫，复又说到，“我就在这儿睡着，等皇帝哥哥回来，说不定我还没起呢。”
　　我撩开床帐，看着刘盈走出去。

　　我起身，亲手细细穿好刘盈昨晚送我的新袍子，这种锦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刘盈说过，这种锦的年产量很少，今年新送来的贡品，也就够我和刘盈一人做一身袍子。
　　我接过刘盈贴身侍女递过来的瓷碗，不知道里面会是哪种毒，但痛苦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刘盈很快就会赶回来。
　　我仰头喝下，只希望死相不要太难看。
　　我腹中绞痛，感觉嘴里有血的腥甜味道，我努力的咽了咽，不想叫它溢出嘴角。
　　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歌声，这次要好听很多，像母亲的声音，一样那么动人......是母亲在叫我去救她呢！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