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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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南京城的时候正是日落时分。秦淮河畔，华灯初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处处洋溢着繁华的气息。但苏墨总觉得莫名的烦躁，没有心情去看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清明早安置了马匹，带着苏墨进了一间食铺，点了两碗薄皮馄饨。
有三三两两路过的文人，热烈讨论着今晚京城名妓梅香凝的造访。
“京城名妓呀……”苏墨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盯着清明。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消息。”他可不是为了梅香凝才来南京的。
“嗯——”苏墨刻意拉长了声调，仍是一脸的高深莫测，“这十里秦淮，烟花之地，可还真是个好去处呀！”
清明有些哭笑不得，倒是食铺的沈老板面有不忿，放下两碗馄饨，“好去处……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噢，此话怎讲？”清明似乎饶有兴趣。
沈老板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煮了一大碗馄饨端给在旁边一直站着的小乞丐。小乞丐畏畏缩缩地接住，开始狼吞虎咽，沈老板这才拾起话题，回到灶台继续忙活，“若说十年前，金陵也真是个好去处。可自从贾文道那老贼当了南京太守，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弄得南京城是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当今皇帝不知内情，朝廷里面又官官相护，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呐……”
苏墨没有去听食铺老板的慷慨陈词，乖乖吃着馄饨，不时抬眼去瞅正在狼吞虎咽的小乞丐。她总觉得小乞丐眼神飘忽，似在隐藏什么。
不一会的功夫小乞丐已经扒完了碗里的馄饨，撩起袖子擦嘴，手在不经意间抖了一下，洒了些许粉末在碗里。不明就里的杨老板接过碗，和善地拍了拍小乞丐的头。小乞丐微微一怔，扭头跑开了。
清明也已经觉察小乞丐的异常举动，在食铺老板转身准备去洗碗的时候，运力于掌，一个弹指，就见沈老板一个趔趄，手中的碗应声落地。沈老板自嘲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一边去打扫地上的残骸。
清明苏墨相视一笑，不动声色，待饮食完毕，方才结账出门。
金陵虽然逐年衰微，但毕竟是六朝古都，又兼得夜晚梅香凝的到来，街道上行人接踵，似乎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群冲散。
清明很自然地牵住苏墨的手，苏墨微微一怔，倒也没挣扎，任清明拉着，一路细细走过南京的街道巷陌，然后在一间书肆门口停住脚步。
书肆的门面很小，地方也很隐蔽，若不是苏墨对于书的执着只怕多半要错过。清明早已熟知她的秉性，笑吟吟地在门口等着，苏墨盈盈一笑，转身翩然进店。
但所谓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比如这一次，苏墨进去后才发现这是一家二手书店。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旧书，凌乱又拥挤，小店老板则倚在柜台内打着瞌睡。苏墨摇摇头，正准备出去，忽然瞥见柜台角落里散放着几本书，精致的包装显得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苏墨轻轻把书拿起，拂开表层的灰尘，略有些泛黄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本草纲目，明李时珍著，中国档案出版社”。
苏墨一瞬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分不清是惊喜还是诧异，隔了好一会才想起去翻旁边的几本书。线装订本，扉页上用漂亮的繁体字写着“贾氏药方”。嗯，这些倒是这个时代的书。
苏墨拍了拍书店老板的肩膀，果断决定买下这些书。书店老板倒是很诧异竟然还有人会买这几本书，明明以前白送都没人要的，何况还有本看都看不懂地“天书”。不过既然有客人愿意付银子，那肯定没有放过的道理。书店老板不禁有些得意，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这位客官可真是好眼光，实不相瞒，这些书那可都是大有来头。这几本，是从南京太守府里传出来的，至于这一本，那就更不得了了，据说是从皇宫里流传出来的……我看公子与这几本书有缘，就给公子算得便宜些，一共五两银子。”
苏墨虽然一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但也不得不佩服起店老板的精明。不过这个时代《本草纲目》本就千金难买，苏墨也没有还价的打算，爽快得付了银子，迈步出门。
清明正倚在门侧出神，见到苏墨抱着厚厚的几本书出来，刮了刮她的鼻梁，微笑着把书接过。
苏墨俏皮地吐吐舌头，走在清明身侧，哼起不知名的曲调，正想着会不会也有其他的医书也散落在这个时代，却不期然在小巷尽头拐角处与馄饨铺小乞丐撞了个满怀。
小乞丐惊恐地看着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清明和苏墨，有些颤抖，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我不是有意那么做的，我不是真的想害沈老板……可是，可是……我欠贾太守钱，他们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他们就要打死我……我，我还不想死……沈老板是个好人，还给我煮馄饨吃，我……”
小乞丐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里夹着恐惧和悔恨，清明眉头微蹙，俯下身子，轻声问道，“你欠贾太守多少钱？”
“十……十两……银子……”
清明掏出二十两银子的钱票，放到小乞丐手中，“你用过的碗在清洗之前被打碎了，所以不用担心。这些钱拿去还给贾太守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小乞丐止住哭声，不可思议地看着清明，半晌才嗫嚅道，“沈老板没有洗那个碗，所以洗碗水里不会有毒，其他的客人也不会中毒，那沈老板也不会被抓进官府，对不对？”原来沈陆涛的直言不羁早已惹怒了贾文道，但他并不欲直接毒杀这个小小的馄饨铺老板落人把柄，而是选择假他人之手融剧毒于洗碗水，以使沈陆涛背上恶意谋杀的罪名，从而名正言顺的把他关进大牢。
小乞丐声音急切，看到清明点头后，哭花的脸上露出稚嫩的笑容，攥紧了手中的银票，朝清明深深做了一揖，转身向秦淮河畔贾文道所在的地方跑去。
清明揉了揉额角，起身辨认了方向，绕过几处农家小院，朝着秦淮河另一侧幽静的地方走去。
苏墨静静地跟在清明身后，心里泛起一种柔软的感动。一直以来她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冷漠而孤独，不会去帮助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即使是行医治病，也是以金钱交换为基础。这是第一次，看着清明，她会觉得原来宽容和谅解也可以是一件唯美浪漫的事情。
有清风袭来，夹着初秋特有的气息，带了几分恬静。清明找了处略微平坦的地方，放下手中的书籍，枕起双手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苏墨蓦然想起下午的时候，无论是楚越顾天舒还是清明凌皓都太过奇怪的举动，心情有些复杂。可以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但她不知道该怎样询问才会不碰触到清明的伤口，亦在犹豫是否应该介入这场喧嚣。明明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可这一次，却莫名的在意。
时间在诡异的静谧中缓缓流逝，远处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月光下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四周破败的房舍藏着萧索，彰示着南京城繁华背后的真相。一直沉默的清明支起身子，抬头看向远方，声音缥缈，“这里是母后的故乡，亦是母后与父皇相遇的地方。”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夏天，十里秦淮的芙蕖开得明艳，泛舟采莲的少女唱着江南小调，浅浅回眸明媚的一笑，黯淡了一池的湖光山色。
微服出巡的轩辕弘滞在原处，眼睛里只剩下那一抹水莲花不胜的娇羞。
数月后，安冉被接进皇宫，立为皇后，青春的韶华从此深锁于宫墙之内，一点点绽放，也一点点凋零，终于在一个落雪成白的严冬，化为永殇。
“母后去世之后，外祖父奉旨带我回山东封地，此后虽常常路过南京，但却不曾驻足故乡。直至十年前外祖父过世，骨灰洒在这秦淮河内，才得以魂归乡里……那个时候，贾文道新任太守，南京还很繁华，我扶着外祖父的灵柩，第一次来到南京城，看到母后最为挚爱的十里芙蕖，听到外祖父颇为挂怀的乡音软语，甚至开始觉得，其实母后和外祖父一直都在这里，不曾离开……”
苏墨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缓缓描绘出似水流年的光阴荏苒，也逐渐勾勒出清明背负的哀伤和无奈。那一日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评靖王爷的身世事迹，原只是左右无事的闲情，如今却牵扯了羁绊，慢慢成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逃脱不开宿命的牢笼，即使挣扎也只会头破血流。
是不是，只有彻骨的疼痛，才会成为唯一活着的证明。
而她，背负着诅咒，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又是为了哪般因缘。
她的过往，她的恐惧，是不是也可以，消弭于时空的夹缝之中。
清明侧头看着苏墨，打乱了她纷扰的思绪，“今天下午的事，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等事情结束后，我再告诉你一切，可好？”
苏墨低敛了眉，微微点头，放下莫名的烦恼和忧虑，由着渐渐涌起的浓浓倦意，倚在清明肩头沉沉睡去。
虫鸣草语，杨柳依依，清明揽着苏墨的睡颜，漆黑的眸里映出细碎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