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机场》卉木

1、1 那时是19

　　那时是1999年。10月。北京。
　　洛意塞着耳机听歌，迷迷糊糊睡着了，又突然惊醒过来。眼前是一片黑，大家都睡了，静悄悄的宿舍，只有窗帘模模糊糊地透着一些外面路灯的光。耳边兀自响着歌声，是许茹芸的《日光机场》，正唱到最后一句：
　　“任随思念时光倒转，再爱你一场。”
　　是收尾的句子，反复唱了三遍，一唱三叹，荡气回肠。洛意怔怔地听着，任随思念、时光倒转、再爱你一场，然后是磁带兹拉兹拉转圈的声音，啪嗒一声，停了。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听磁带，这盘许茹芸是向宿舍里一个同学肖萌借的，洛意刚上大学，以前并没有听过许茹芸的歌，肖萌向她竭力推荐，说自己听了太多遍，磁带都不小心绞断过，但是实在太喜欢，一点点小心取出来，又用透明胶带粘好的。
　　洛意果然很喜欢。看表已经是晚上2点，却没有什么睡意。她伸手按了后退钮，耳朵里又传来兹拉兹拉的声音，算着差不多到日光机场开始的地方，播放。放出来是《独角戏》的最后两句，然后是长长的空白——这正是绞断又被粘好的那部分，她第一次听的时候，等了半天还以为后面没歌了，就在准备放弃时，一缕天籁蓦地飘了出来：“啦……啦……啦，天一亮的机场……”
　　这是当时她最喜欢听的歌。在这盘磁带里，日光机场是最后一首，前戏足够长，足够酝酿，收尾也足够长，足够回味。后来自己买了CD，却再也没有这盘磁带的感觉，觉得都太短、太仓促。她很怀念，静夜里，那段兹拉兹拉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太阳从西方漫不经心的洒落，篮球场上人声鼎沸，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洛意低着头慢慢走过，去上晚6点的一门公共必修课。她有点恍惚，心中不知不觉想起他来。
　　数下拔高几度的叫好声惊醒了她，洛意下意识的转过了头，就见夕阳斜辉下，李离原高高跃起，轻舒猿臂，将篮球送进网窝。阳光直刺双眼，她看不清那男孩的长相，只觉金色光幕中一个流畅的黑色剪影，他动作舒展，十分潇洒。
　　舒展，舒展。洛意呆呆站着，被这个词刺痛了心脏。舒展，你不是喜欢我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的默契。我满怀喜悦考到和你一样的城市，竟然是……这个结果。你现在会不会也在打球呢？你在做什么？可惜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不再会是我。洛意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攒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哟，离原，看那边！又是一个崇拜者？瞧那眼神，直勾勾的！”
　　“离原的桃花运就是旺，这才上大学几天啊？电话纸条不断的，哈哈！”
　　“这个妞不错哈，够勇敢！这是目前我见过直视离原最长时间的了！”
　　“嘿，别说，打扮得是挺土，长得好像还不错耶。”
　　听着伙伴们的打趣声，李离原挑了挑眉，看了护网外的洛意一眼，虽然从别人的视角来看那女孩正是看向自己，可是很明显，并没有，那女孩的目光透过自己落在虚空中，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落寞。
　　“好了，走吧！等会儿还有课呢。”靠着李离原最后那关键一球，赢了比赛，大伙儿边笑边说，抓起外套书包走出去。

　　发呆的洛意猛然意识到球场上的那几个人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地走向教七楼。

　　教七101，是一个能容纳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因为是全校的公共必修课，所以安排得很满，这个时间和教室是文学院和信息学院共用的。洛意来得晚了，从后门走进去一看，坐得满满的都是人。同宿舍的人应该在前面给她占座了，可是她现在想一个人呆着，不想和别人说话，瞥见倒数第二排还有个空座，便走了过去。
　　李离原正坐着，右边的孟凯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地笑：“看，勇敢的妞追来了。”他们刚刚一起打球的几个人，正好在倒数第二排坐了一溜儿，被孟凯一说，此时都注意到了洛意，便彼此心照不宣，等着看好戏。
　　这几个家伙刚打完球出了一身臭汗，虽然现在穿上了外套，人多力量大，仍然有一股浓郁的汗酸味儿。洛意心不在焉地走过去，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皱眉道：“借过。” 空座正在李离原左边。洛意坐下，掏出书本，便支了右胳膊，托着腮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