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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
金钟云这趟出差,比原计划多停留了两天。
S市是他老家隔壁省的省会。虽然行政上跨区,地理位置却比本省主要城市到他家乡的距离都更近,交通也更方便。办完公事,金钟云请假两天绕道回家看看。
金父一个多月前已经出院,如今在家静养,身体没有大碍了,只是两个月折腾下来人消瘦不少。弟弟金钟真带大哥去参观了自己即将装修完工的新房,他跟女朋友已经登记领证,只待国庆长假举办婚礼。金母一面伺候老伴儿,一面忙活着给小儿子置办彩礼、家什,倒是多年来头一次见了大儿子没顾得上催婚。
金钟云在家住了一晚,转天借道S城飞回北方。
信枫在江南的储地计划日益铺开。前期团队兵分几路勘察项目、评估预算,计划八月底前至少拿下两宗准备成熟的地块。近段时间,金钟云频繁往返于南北双城之间,每周都有至少一半时间在S城度过。
这边的团队倚重金钟云,加之听说他家在隔壁省,所以越来越多人劝他干脆向总部提请调往S城公司。金钟云一再推辞,说自己刚到T城公司一年,脚跟还没站稳不想频繁调动。
事实上,工作当然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金钟云不想离开T城的最重要原因,是不想离开李晟敏。
又是一个炎炎七月。
去年就是在七月,金钟云拿着一纸调令回到阔别三载的T城。那时南区地块花落谁家还未见分晓,李晟敏于他来说还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人生际遇邈无定数、没有预兆。
如果不是遇见李晟敏,金钟云对T城无牵无挂,无论从事业升迁还是照顾家人的角度考虑,能调去S城公司都实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只因遇见一个人。
如果说之前金钟云还不确定对李晟敏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真心,那么在被他诘问是否只是想玩玩之后,在这两个月彼此龃龉、冷淡相处的煎熬中,在被动议调离T城时,金钟云越来越想得明白,结束这段感情所需付出的代价已经重到压歪了他心里的天平。
金钟云对李晟敏,不是玩玩的。
两个来月的疏离给出了一段绝好冷静期。跳出刚在一起时的盲目狂热,金钟云看到了自己很多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执迷,以及与当年的自己已很不同的,信心。
表面上相似的两段恋情,发生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阶段,裹挟其中的是今非昔比的两个金钟云。
天平另一端的代价可以想见,称得上惨重。在当年一无所有的莽撞少年看来,破坏这个平衡无疑害己,也终将害人。但现在不同。站在天平中间,他已经是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手里有了更多筹码。
只要再给一些时间,他或许,真的有办法不让这称天平失重。
S城机场出港大厅的巨型电子板不断刷新着即时航班状态。一片顺畅的蓝色“候机”信息,间或夹着几行红色的“延误”噩耗——都是飞往T城的航班,各家航空公司无一班次例外。
七月是北方的雷雨季。
T城被橙色灾害级别的暴风骤雨包围了整个下午,机场暂时关闭。
金钟云已托运完行李,只能无奈持续干等。
S城天色渐黑,眼看晚八点之前都没希望登机了。他只得打短信告知李晟敏自己得晚点到家,顺便提醒他大雨中下班注意安全,早点吃晚饭、不用为自己留门云云。
好半天才收到一条简短回复:好
连标点都不带。就像□□聊天时自己天花乱坠说了一大通,对方只敲来句“呵呵”。
金钟云握着手机,一时怔忪。
虽然谁也不再提那次争吵,却还是不可逆地彼此都留了伤痕。
那次吵架之后,金钟云感觉,李晟敏变得不大一样了。
日复一日,无论在公司合作上,还是在家中以私人关系相处,李晟敏心里藏着的事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不愿与他分享。
李晟敏的心不在焉,金钟云解读为信心匮乏。
因为自己的犹疑、徘徊不定,那个曾无条件信任你的人眼中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信心与期待——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挫败?
会质问他“是不是只想玩玩”的李晟敏,心里,是已有了多少失望?
跑道上,飞机繁忙起落。
唯独,没有能将他带回他身边的航班。
金钟云这趟去S城,比原来说好的晚回来两天。
电话里,他说要回家看看。
金钟云侍亲至孝、对家庭很有担当,实在是能踏踏实实厮守到白头的上好结婚对象。只可惜以李晟敏的性别,结婚两个字,于法于理都不容他妄想。
无论他们这段感情有多认真、又能在一起多少年,都早晚要面对那道烂俗的选择题:亲人和爱人都掉进河里,金钟云会先救谁?
窗外雷电轰鸣,无止尽的大雨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李晟敏躺在床上,平白觉得眼耳口鼻都已被按进湍急水流里——除了溺死,他已没有别的下场。
原定晚饭时间到家的金钟云发来短信,说航班延误,不知要在S城耗到几点,末尾还叮嘱他天气不好、下班回家注意安全。但其实李晟敏已经发了两天高烧、正请病假在家——只是,他没想告诉他。
迷迷糊糊按出一条回复,李晟敏丢开手机,眼前又是一片眩晕。
独自缠绵病榻,连爬起来倒杯水的力气也没有。辗转煎熬,好像灵魂也跟着浑身水分被高温蒸发殆尽。
烧得恍惚时,李晟敏看见金钟云跑前跑后照顾得自己妥帖温暖。想拉住他,伸出去的手却搅碎了摇曳在蒙古包阑珊灯火中的幻影。
是幻象,是回忆。
那是李晟敏上一次发烧卧病。
——是那次他们结伴开车去草原。
那会儿信枫才刚拿下南区地块,让几家广告公司争得头破血流的项目还没上马。金钟云只是他才结识了两三个月的二房东兼室友,李晟敏觉得对这人没必要再了解更多。
那之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慢慢对他的一切变得了如指掌?决心利用金钟云的感性时,李晟敏,若非心里已装着他掂量许久,怎就敢赌他对你深信不疑?
昏灰苍白的屋顶随着闪电跳跃忽明忽暗。隆隆雷声切近耳鼓,就像有什么浑浊沉重的东西在李晟敏已烧糊涂的头脑里搅动。
头越疼,身上越冷,心里越想不明白。
那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到他真正情感里的?最近?还是其实早在很久以前?
头痛欲裂。
刚丢在枕边的手机震了震,又送来一条短信。
“还好吗?我下周回来。”
李晟敏费了好大力气试图读懂这条新内容——不是今天的航班吗…?不是才说争取今晚到家……?
看不懂金钟云的忽然变卦,只好集中精神、让病中模糊的视线尽可能清晰。
艰难地重新聚焦,李晟敏才看清这条短信的发件人一栏。
“还好吗?我下周回来。——曺圭贤”
轻放手机到床头,闭眼,乏力苦笑。
李晟敏亏欠的,何止一个金钟云。
也是七月初,曺圭贤暂时结束在地方部队的工作,返回T城准备研究生入学。本科阶段叱咤计算机学院的网游小王子,眨眼间已是拥有两年军龄的堂堂青年军官。
李晟敏病愈后第一个周末,黑色星期五傍晚,曺圭贤开了父母的车出来,停在离李晟敏公司几百米远的一条小街里等他下班。他回T城已经有几天了,这还是第一次和李晟敏见面。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瘦了。”
“呵呵。”
时隔近七个月后重聚,各自心里都打了无数腹稿,却到底还是以最平淡的寒暄开场。
好久没回过T城的曺圭贤说,他怀念学校二食堂的炒饭了。李晟敏不反对。于是车转头向西南,挤过T城最拥堵纷扰的路段,停在他们共度过许多单纯时光的大学校门前。
外车不能入校。两人沿着校园最林荫茂盛也是平时最繁华的主路步行,途中只零星遇到几个学生——正值暑假,偌大校园的傍晚,除了鸣蝉翠柳、荷塘蛙声,再没有别的喧闹。
没在回来的第一时间找他报到、约见面也没堵在公司门口等人,以及这会儿言谈中深思熟虑的口气……七个月后出现在李晟敏面前的曺圭贤,沉静得不像是那个叫曺圭贤的人。
李晟敏并不算特别意外。
所有热情、殷勤都该是专为恋人准备的。而他们之间,虽然一直没挑明,却也谁都明白早已名不副实。此前,他们大约有一个半月没通过电话了。偶尔一两条短信联系,也只是说点无关痛痒的早餐内容或者天气阴晴。
走到食堂门口,才想起暑假期间这地方根本不会开放,两人只能又多走一段,在宿舍区附近找了间小馆子凑合一顿。
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逆着来时路返程。
“才两年没回来,又多出一个楼。”曺圭贤指着宿舍区后排一处曾经是空地的方向。
“刚盖好,还没住人。”李晟敏才离校一年更了解情况,顺口接道,“听说是研究生公寓,也许开学你能住进去。”
从见面到现在,聊的都是诸如此类不疼不痒的话题。皇帝的新装谁都不去戳穿,于李晟敏来说是难以启齿,于曺圭贤来说,是不信李晟敏对自己已没有半分留恋。
再往前走,路边出现大片低矮草坪,一棵巨大橡树伫立中央,于林荫密布的行道树旁显得孤单突兀。
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这是学校奠基时创始校长栽下的一棵树苗,如今已历百余年沧桑,仍蓬勃繁茂,树干粗壮到需四五人合抱。
“还记得吗?”
走到橡树荫蔽下,曺圭贤问李晟敏。
差不多三年前的一个夜晚,这是他向他告白的地方。
“我不打算住研究生宿舍。”曺圭贤站在当年第一次对李晟敏吐露心意的地方,“我想在外面租房,自己住。你搬过来吧。”
莽撞的邀请,令人听了只能讪笑:“你说什么呢……”
“我说要你搬来和我住——离开他,好吗?”装从容最难,曹圭贤抓过李晟敏臂膀,不再用沉稳掩饰伤心,也迫他不再逃避,“最近很少联系不是因为不想你。我是害怕。这两年隔得太远,我知道电话里说再多也都是纸上谈兵。但现在我回来了。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前想,以后也不会变。我——”
“别说了,圭贤。”李晟敏打断他,语气冷静得好像事不关己,“我跟金钟云在一起,有半年了。”
答案简单直接,揭穿自己身上的皇帝新装,也戳破曺圭贤仅剩的最后一点幻想。
话已至此,再赖说自己毫不知情也太过懦弱。李晟敏跟金钟云在一起,曺圭贤当然早就猜到了,而且远远早于所谓“半年”之前。
——你们才相识多久?久到够日久生情?
——已经等了两年,为什么不能再多等我就这么短短几个月?
——金钟云究竟哪里强过我?
满耳都是曺圭贤不甘心的质问。
李晟敏仰望头顶惊人磅礴的橡树枝脉,陷入回忆,怔忪不语。
这个人的执着一如多年前第一次出现在社团活动中、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还是在这棵橡树下,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那样微妙、简单的心动感觉。
仅仅离开了一年,过去熟悉的校园氛围和学生心境,却都已如隔世一般。李晟敏发觉,自己一年以来不仅仅是变了心,连价值观、世界观——他整个的思考方式——也都已没法再变回念书时的单纯、直接。
他不仅不再喜欢曺圭贤,也再不值得曺圭贤喜欢。
“就算没有金钟云、没有这几个月的事,我们也该分手了。”
“为什么?”曺圭贤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一直好好的。”
“你带身份证了吗?”李晟敏话锋一转。
曺圭贤不明所以,从口袋里摸出本红皮证件:“…我以后没有身份证,只有军官证。”
“这不就结了。”李晟敏露出淡淡一抹笑意,接过证件,“你这辈子要走的仕途,你自己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将来禁不起离经叛道,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和个男人在一起?根本就不可能。”
李晟敏担心的曺圭贤不是没考虑过,可那都是多少年之后才会出现的问题,他们现在年轻快乐,为什么要背着未来的包袱杞人忧天?曺圭贤总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我愿意、你愿意,不管有多难总能扛过。我可以不当兵,也可以放弃——”
“曺圭贤,你不要任性。”
部队虽不是什么桃源净土,却也没有外面的花花世界那么容易改变人心。李晟敏很羡慕眼前的曺圭贤还能保有一份赤子之情,反观自己,已不相信任何人能抱着义无反顾的感情终此一生。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曺圭贤什么也没做错,只是李晟敏已信了事无定数、谁也强不过现实。
从前,他也以为既然他们是“一样的”,在一起就能心安理得。直到最近几个月,就着金钟云的犹豫不定,李晟敏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这才意识到,他所期待的那种长久、安定,别说金钟云,就是曺圭贤也不一定能给予。
曺圭贤是富足家庭捧在手心里惯大的天之骄子,倒是真敢忤逆父母,任性选择所爱。但他的前途却禁不起一星半点的“作风问题”。哪怕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进入军政圈子,未来也只有娶妻生子一条坦途可寻。
李晟敏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拖累任何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放弃什么。”
“不让我为你放弃,怎么金钟云就行?”曺圭贤冷笑。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别总拿我当小孩行不行?!”负气至极,逞一时之快的话脱口而出,“你怕影响我,就不怕影响他?说了那么多,我看你就是想快点甩了我,好去跟他神仙眷侣。怎么了,李晟敏?金钟云除了事业有成、暂时比我有点钱,到底还有哪儿更好?他许诺给你什么?你爱他什么?!”
句句是气话,却偏巧字字正中靶心。曺圭贤不会想到,他毫无方向、略显幼稚的质问恰恰直捣李晟敏心里最隐秘的软肋,比其他任何攻击都伤人更深。
“我爱他什么?我爱他背后的信枫地产!他给了我一份不能更重要的合约,给了我功成名就!”一段时间以来,李晟敏极力掩藏、假装这都是别人的卑劣,此时却已无路可逃——阴谋设计、骗取感情、出卖自己…都是他做的,都是他恶心:“潜规则,你懂不懂??我就是那种拿身体换前途的贱货,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不…你不会……”这个答案令人措手不及,曺圭贤怎么也接不上话来。
“跟你在一起,我就是想排遣寂寞。跟他在一起,我就是要利用他——就这么简单!我从来没爱过你,也不爱金钟云——李晟敏没有真心,用不着感情,行了吗?!”
橡树枝桠间,吊垂的槲寄生被这通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震得不住轻摆。夜色茫茫,远处零落的路人也惊得侧目。
李晟敏甩开已不知所措的曺圭贤,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番情绪大起大落,震得脑袋阵阵发蒙,心里更是一波又一波地泛凉。
这场剖白,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理直气壮。
说没喜欢过曺圭贤,是想快刀斩乱麻,不再辜负别人的热忱。说没爱过金钟云,是主观的自我说服,无关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当初决定“爱上”金钟云,李晟敏也希望能没有真心、不动用感情。
可结果现在怎么样?
他是个失败的骗子。
无药可救地,输了自己。
===========
“爱人与被爱,都是幸福。”
“两个都不能,又该怎么办?”
基本上进入完结倒计时。
越到结尾我自己越纠结理不清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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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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