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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中注定·中 ...

  •   春闱在二月中旬,春初而大雪仍旧威风凛凛,势头不减。
      龙煊打了个包袱,将秦真送到门口,看着这个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孩子,不觉间已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将要踏上自己的仕途,即使世事无常,那条道路上将有千难万险。
      但毕竟在他身后,龙煊轻笑了一声:“等你回来。”一把覆上他头顶,拍弄掉几片雪花瓣儿。
      秦真点点头,扛着包袱利落地走了。
      雪地上,留下两行轻浅脚印。
      龙煊痴痴地看着,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脚印差不多,都已被雪花瓣儿埋掉了。

      小屋里点着灯答题,笔尖不一会儿便僵了,秦真沾点墨,最后写上:贺兰真,年十六,扬州府丰醴县人……父佛桑,故。
      贺兰真,这名字平日甚少用到,秦真看着的时候,觉得那人仿佛不是自己。
      而贺兰佛桑,在他出身那年便辞世了。
      父亲,对他来说,如同一个虚幻的梦。关于他的事,都是从娘嘴里得知的。
      秦兰芷说他一生坎坷,生在北狄边陲,少年时辗转来到中原,曾连中三元。而立之年便官居二品,后随文景帝亲征北狄,绝世将才、一战成名。却在回朝后推辞了左相一职,当个翰林院编修,主持编纂本朝史书。
      正当不惑,经皇后做媒,娶了扬州富商之女为妻,那便是二十岁的秦兰芷,此后虽不出家,却朝夕念佛,与秦兰芷总是相敬如宾,恪守礼仪。
      秦兰芷临盆之日,恍惚中见到贺兰佛桑手持红莲,乘象南行。
      也就是那日,贺兰佛桑灭度,时年四十又五。他的遗体,当晚便被送归边塞埋葬,无人送他,无人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孩子,呱呱坠地之时,只有一头一脸的鲜血陪伴。
      他的妻子,睡着,睡梦中挣扎不醒。

      而他的那本史书,到死,也没有写成,遗落到不知何处去了。

      龙煊听见雪地上沙沙地响,便知道秦真回来了。
      秦真累极,回屋倒头便睡,咬着枕头。
      龙煊烧热水将他拎起来沐浴,他哼哼了半天,最后还是赖着不肯起来。反倒是死死攥着龙煊的手,弄得后者也不能做事,只得躺在边上,跟他一同睡下。

      放了杏榜,秦真也懒得去看。
      龙煊一大早便在路边蹲着,冷不防身边多出个人来:“哥,杵在这儿干啥呢?都冻成冰棍儿了。”
      王丙子学龙煊一样蹲着,小鸡崽陪着大母鸡,呆愣愣并成一排,脑袋凑过来嗅了嗅:“哟呵呵,浑身甜味儿么。”
      龙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斥道:“瞎掺和什么,算你的命去。”
      王丙子:“我这不跟贡院门口蹲着么,待会儿生意大把大把的,可赚钱了。”
      龙煊道:“落榜的就说明年必定考中,中了的说啥都给你赏钱,去去,边儿呆着。”
      王丙子挠挠后脑勺:“唉嗨,有的话不知怎么说。秦少爷铁定是上榜的,不过他命理没有功名也不带财,这不……”
      龙煊团了个雪团子,照着面门就闷了上去:“要你管这闲事儿。”
      王丙子扑腾着喊道:“是是是,是我错了哎哟我的胡子!哥,我错了!”
      龙煊这才拍拍手,道:“放榜了,自个儿小心地忽悠,仔细又惹着哪位壮士。”
      王丙子见着灰头土脸的金元宝们两眼放光,随便冲上去就是一句:“哎,这位爷今儿可是有缘,王大仙儿为你堪八字问福缘,功名利禄在眼前……”

      “贺兰……真?可给你爹长脸了哈,可这名儿念起来真……怪。”
      龙煊看着杏榜,这名儿叫习惯了,都快忘了原本的。

      三月初一,奉天殿。

      永昌帝已逾花甲之年,却能三不五时,就能捣腾出些花样儿。近些日子,怕是想起了当年亲征北狄的光景,奉天殿上穿起战甲,腰悬大阅鎏金佩刀,威风凛凛地站着,俯视这群臣子、以及将要成为他臣子的进士们。
      进士们都不能台头,三跪九叩后躬身站着,也有不少被龙威所慑,双腿发软、甚至于尿了裤子。
      永昌帝哈哈大笑几声,对身旁的老太监李益说:“看看这些读书种子,朕忽然就想到那年,那个文武状元了。”
      李益是看着皇帝长大的,这么些年过来,自然知道皇帝想到了什么,可是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也只能道一声:“万岁保重龙体。”
      可文昌帝毕竟坐了三十年龙椅,心都坐凉了,怎么会为这点事伤怀。他还有江山要管,群臣要治,百姓要养,只是摆摆手:“听说,贺兰的儿子也在这大殿上,老李啊,你代朕瞧瞧,哪个最像?”
      李益哎了一声,一眼扫过去,殿下到处都是年轻的头颅,只得笑着请罪:“还请万岁赦老奴老眼昏花,看不清了。”
      文昌帝只是看着,片刻后朗声道:“那便开始吧,大浪淘沙、火炼真金,往后朕的天下、黎民百姓,可就要靠你们了。”
      众人齐道万岁。

      殿试策问不过是走个程序,问的问题也乏善可陈,不外乎是敬仰圣贤、忆苦思甜,而后问圣人教训、实务之策。
      秦真对答得中规中矩,不过多久便写完了,抬头是有些眼花,竟隐约看见龙椅上那人对他笑了,连忙低下头,骂自己这土包子不要命了。

      三月十四,殿试放榜,秦真得了二甲传胪,自己倒挺意外的。
      三月十五,皇帝于奉天殿宣布名次,阁门承接诏书,传于阶下,卫士齐声传名高呼。

      这大抵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场景。
      秦真却觉得虚无缥缈,梦游一般。
      天子的笔叫御笔,宝座叫龙椅,一个人坐在权力的顶峰,然而权力又是什么?
      鎏金大椅,发出阵阵刺眼的光芒。繁华迷眼的金銮大殿,房顶高如天穹。
      皇帝的近身侍卫队,着暗红窄袖麒麟服的炽羽卫,分立大殿两侧,齐声高呼之时,竟有气壮山河之势。

      “贺兰真……殿试二甲传胪,赐二甲同进士出身。”
      “臣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唱名到了此处,几个年纪稍大的官员纷纷看了过来,却心道,贺兰佛桑的儿子,也不过是两只眼一个鼻子,眼神木讷呆滞。
      毕竟斯人已去,自己也都老了,再没有当年那光华夺目,让人惊叹了文武全才。
      横扫北狄,驱敌万里的勇将;满腹诗书,风流儒雅的公子。
      而这样的贺兰佛桑,最后为何抛弃妻子、遁入空门,寂静涅槃,终无从得知。

      皇帝坐在书房内,挥退左右,身边站着内侍总管太监李益,屋里只留两名炽羽卫在门边。
      秦真跪在桌前,俯首垂目。
      皇帝沉声道:“起来吧,贺兰真?”
      秦真:“遵旨,臣在。”
      皇帝问:“原本考官们点的你是一甲榜眼,到朕这里却被拦了下来,知道这是为何?”
      秦真想了想:“臣不敢妄自揣测。”
      皇帝说:“策论、书法,你俱是四平八稳,大臣们最是喜欢你这样儿的,可朕不喜欢。”
      “朕见过你在书院中的策论,那可是……十分精彩。”
      秦真接过那张发黄的纸,连忙跪下,道了声:“臣当时年幼,臣……臣知罪。”接着便一直低头,心道那闻道书院的孙先生,怎的就有这么双慧眼,皇帝耳目果然众多。那的确不是戏言,然而现在春闱随意糊弄过关,皇帝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过现在,也只能等皇帝抛出他真正的问题。
      皇帝装腔作势,大臣也必须装。演戏虽无用,可不演,故事便无法继续讲下去。世人大抵都认为,人之所以为人,必须有区别于他物的东西,而这东西,便是成了套路教条的礼仪教化。
      秦真不喜欢,不害怕,可不得不守规矩。明白,不反抗,遵从,却从不服气。在这一点上,他确是够聪明的。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便总自嘲犬儒,悲叹也羡慕,那些真正的儒者。

      果不其然,永昌帝问:“此次新科进士共两百人,可朕老了,坐在殿上,见他们俱是同一个模样。贺兰真,你说,朕要如何分辨?”
      秦真道:“路遥知马力,吾皇圣明,设翰林院,令进士学习三年,既是培养,亦是考察。”
      皇帝:“若朕说,朕等不急了,又该如何?”
      秦真心中苦笑,道:“若万岁是要有识之士,科举考试本就已大浪淘沙,文渊之试更能试其真伪。”
      “但若万岁是要用人,则……”
      皇帝见秦真得了他问话的要领,便也来了兴致:“则如何?”
      秦真道:“半年之后,在文渊阁设场试炼,贺兰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皇帝这才满意:“如何试炼?”
      秦真道:“道理自然是人人都会说,但板荡出英雄,遇事之后自然能分出木材长短,何人可作栋梁,何人可作柴禾。”
      皇帝道:“你明白朕的思量,朕便等着你来出题了。”
      “臣领旨。”

      末了,皇帝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先去翰林院当个庶吉士,好好学学。睁眼看看清楚这朝堂,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秦真叩谢:“臣领旨,谢主隆恩。”

      等了半晌,却听不到皇帝说话,秦真脖子累了也不敢扭,生怕一不小心扭掉了。
      忽然却听见文昌帝爽朗地笑了起来,拍拍龙椅扶手,招呼他:“起身过来,让朕好生瞅瞅,隔太远,看不清了。”
      秦真挪了过去,却不接近。
      文昌帝笑着打量了他一会儿,道:“朕也不是有意为难你,不过是一见到你,便想到贺兰佛桑那浑小子,怎么这就一点都不像呢?”
      秦真只能陪着笑。
      却听皇帝说:“朕瞅着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年纪虽小,却也明白木秀于林的道理。朝堂不比其他地方,贺兰,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啊。”
      李益劝道:“万岁爷,今儿这可是喜事,不必伤怀。”
      皇帝点点头,起身摸了摸秦真的头,问了几句他家里的事,便让他退下了。

      皇帝问李益:“贺兰真如何?”
      李益心道这人统共见了不过三回,却要如何评说?遂道:“不卑不亢、沉稳持重。”
      皇帝:“便希望他是宝剑未开锋,少不得打磨砥砺罢……我至今不知贺兰为何出家,到底是为何?”

      复又笑了笑:“左右无事,你让人把右相叫来,朕与他说说话。”
      李益诺了一声,出门去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换上一副冷淡的表情,指点在扶手上一点一点。心道贺兰真的眼神木讷迟滞,亦不多言辞,二十岁前在外颠沛流离的贺兰佛桑他没见过,会否也会如这少年人一般,璞玉未琢,大巧若拙。
      他不是没有见到,奉天殿上秦真抬头看他的那眼,那眼神透着光亮,不畏惧亦不轻慢,只是看着,看他们这些人穿上朝服,演出自己的角色。

      那年,北狄风沙凶猛,敕勒川上万马奔腾。
      狮盔兽带、白袍银甲的贺兰,对十万铁骑下了一道猛攻不退的命令,改变了整个不利战局的命令:“疾行猛攻,以本将军为先锋……不服?你有何资格不服!这是命令!我是讨虏大将军,你们是我的兵!”
      十万人齐声应和,气吞山河:“诺!”

      “这滋味儿难受着,非得粗声粗气着才使唤的动。”
      “万岁,你看这世人呐,都是戏台子上的角儿。你说得话再对,可没人会听。非得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演的是谁,你演的又是谁。”
      “……都要先有个身份,然后才有戏。”
      最后一站,他满身浴血,横槊独立于枕藉白骨之上。
      彤云密布,雷声大作,闪电划破长空,他的眼中,也充满着透亮的光。

      他跪在金銮殿上,仰头:“万岁,臣为万岁爷写本史书,写到臣填了沟壑,再让臣了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地一路写下去。”
      “……天下这台戏,原是用生死去唱的。”

      五十大几的文昌帝,忽然明白了贺兰佛桑的出世,不是悲悯,是至善无为,想跳出轮回,愿世人跳出天道所主宰的,悲剧式的宿命。
      “贺兰呐……朕想你啦,你个浑小子。”

      秦真走出皇宫,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龙煊早驾着马车在外边等了,与几个别家的仆人聊得正欢,见到秦真遂摇着尾巴蹦跶过来:“秦大人,得了什么赏赐了?”
      秦真上了马车,撇撇嘴:“得了一顿教训,叙了叙旧。”
      龙煊摇摇头,慢慢赶着马车。
      秦真道:“我爹真很出名么?为何我长了这么大,都不曾听过什么传闻。”
      龙煊嘲道:“那闻道书院里,除了林家小子,你还认得别人么?”
      秦真:“都拿我与我那传奇似的老子比,我连认都不认识他。”
      龙煊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讲,你身上流得,是他的血,陪你几十年了都。”他一直陪着你,他徒弟也陪着你,你却不知道么?
      “可我就是不如他,我还能如何?吃书么我。”
      说是这么说,秦真却知道症结所在,自己是生来便觉得世事皆如幻梦泡影,诸行无常,便不愿理会那么多。只是对身边之人,存几分温情,盼他们好,这便成了。
      因此便如庄子所说的那“混沌”,七窍不通,愚痴木讷。
      可怎么个通法儿?通了之后岂不是就要死了?

      贺兰佛桑的史书,一直便在他的床底下,他不会春秋笔法,还没写完……写到现世呢。
      秦真懂事以来,第一次感到迷惘,脑中有那么点想法,却像被什么蒙住了。

      风吹卷帘,天际彤云密布。
      秦真瞥了一眼天空,却似乎看见虚空中有一双手,操纵着人世这些提线木偶。
      ……天道?
      天道当真幻灭寂静,无情不二么。

      “阿玄,我饿了!”
      “少爷想吃什么,回家咱吃顿好的,过不几日,可能就要搬家咯。”
      正走到闹市,前面却堵了一堆人,龙煊凑过去瞧瞧看看,原是一个官家子弟的马撞到了个老妪,那老妪头破血流却无人敢去搀扶。
      秦真也下了马车,左右打了了一会儿,自然而然地走进热闹中心要搀起那老妇人。
      却听一个骄横的小厮嚷嚷着:“好大胆儿的乡下人,敢违抗了左相府大公子的命!”
      秦真懒得管他,走过去。
      一面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嘿,你是朝廷翰林院儿的人,见了老人摔倒便去扶了就是。他若是讹你,或有人敢阻你,刑部给你上诉援助,若是失败了,礼部帮你赔偿,若是有人刁难,右相给你启奏圣上!”
      秦真哭笑不得,给了老妪几掉钱去找大夫,这才对着马车上风趣的右相远远地拱了拱手。
      张震泽一捋胡须,笑着扬了扬手。

      事后龙煊不住的念叨:“少爷哟,你如此冲动将来可怎么在官场上混哟,哎哟哟。”
      念得秦真也烦了,扑上去咬他:“丈夫生在天地间,顶风尿十丈,无所畏惧。”
      “啷里个啷。”

      皇帝书房,张震泽砸吧着嘴:“万岁爷吉祥,万岁万岁万岁。”
      皇帝虎嘴一扯,笑骂道:“胡闹,年过半百的人了这都。”
      皇帝问:“这批新选的进士如何?”
      张震泽严肃起来:“一甲探花黄澄,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榜眼苏和中,为人耿直,刚正不阿。状元萧楚河,学问为人俱数上乘,是经世之才。二三甲鱼龙混杂,还须多加学习,考验。”
      皇帝来了兴致,问:“二甲传胪,贺兰佛桑之子?”
      张震泽道:“这个嘛,中庸中庸,恕老臣眼拙,没看出什么好坏来。”
      皇帝虎掌一拍,骂道:“你个老泥鳅,朕问话都敢敷衍了事?”
      张震泽连忙磕头求饶,道:“这不是难得一块儿璞玉,别当官,留着做学问不浪费。”
      永昌帝叹气摆手,抱怨:“做学问?做学问能比做官更出息么,能比做官更有用武之地么!你瞪大了眼看看这策论。”
      “丞相之制,虽曰分权,然大权旁……应对之法,乃废丞相,分权六部。”右相念得心里一蹦一蹦,尴尬地摸摸鼻子笑了:“这、这嘛,看着字写得如此幼稚,定不过是戏言尔耳。瞧瞧,这最后不也写了是‘于现世或不可行’么,有股子傻劲儿,嘿。”
      皇帝眼神一沉,张震泽菊花一紧,正容,只听皇帝说:“朕这里,可没有不行这一说。他明白朕的心思,像……像老贺一样。”

      “老贺,还欠朕一本史书。”
      “……万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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