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梦浮桥

22、第二十一章

　　济南军属108医院专属病房508号房装修简洁舒适，窗口朝南，高大的银杏树的光秃枝干近在眼前，阳光则通过不断摇摆的银杏树枝和玻璃照进屋子里，也照在仲青的脸上。她戴着耳机，面无表情，任由一名护士灵巧地为她拆下绷带并清洗身子。护士端着换下来的绷带出去后，她方才换下患者专用的病服，穿上卫中彦带来的内衣、秋衣、毛衣毛裤，最后套上深色牛仔裤和驼色夹克，走出病房。

　　卫中彦已经办好出院手续，站在走廊外边，看到仲青出来，便迎上前去：“恭喜你出院，促进□□再生和营养吸收的药剂果然有效。”此时，离仲青中弹受伤才满二十四小时。

　　“是啊，听说药剂成分提供就有你一个嘛。”仲青迈着大步向楼梯走去。

　　“我能提供的也不多，毕竟我的能力并不注重再生方面。至于药剂原料的主要提供者……”卫中彦跟在仲青后面，顿了顿，方才低声说道：“已经死了。”

　　“死了？”仲青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嗯，确实，就算不死也跟死了没两样。”

　　卫中彦默然，半晌才说道：“局长让我转告你，若出院就马上回总部一趟，内奸已经揪出来了。”

　　仲青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问道：“谁？”

　　“宋罗贵。”

　　仲青长长地哦了一声，转身继续走下楼梯，脸上浮现出讥诮的笑容：“我想他应该不会想面对我吧。”

　　“是的，他很快就招供了。”卫中彦中断了说话，和仲青进入部门派来的直升机的隔断间后，方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对方是省公安厅副厅长邱博。”

　　“哟，这官还挺大的嘛。”仲青翘起二郎腿，俯瞰窗口外下方的土地，半晌才说：“就这一个？”

　　“根据宋罗贵的供词，至少还有四人很关心案件侦破的进展，不过和他有单线联系的只有邱博。我们怕打草惊蛇，没有马上拘捕。”

　　“对了，江源对增加的预算作何感想？”

　　卫中彦苦笑起来：“他一直在叹气。”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在国安部十七分部S省分部办公地点降落，仲青和卫中彦跳下直升机，来到江源的办公室听命。江源询问完仲青的伤情恢复情况，便开始交代任务。末了，他问他们是否有意见，仲青懒洋洋地问道：“我的车子怎么办？”江源掏出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半晌才不情愿地说：“会给你重新配置一个车子。”

　　“你打算怎么处理邱博？”

　　“你和卫中彦、朱掌雷的情报已经泄露，能尽早灭口自然再好不过了。只要不闹得太大，随你们行动。”江源脸色恢复正常，依旧擦着汗说道，“不过，可别惊动政府的其他人了，国家还没有那么多可以大规模调换岗位的工作人员，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听。”

　　是夜。

　　邱博离开办公室，坐进自己的座机，吩咐小马开车后，疲惫地挤按双眼间鼻根的晴明穴，然而大脑中的压力并没有因而舒缓起来。昨天下午在Q市发生的连环车祸和疑似恐怖分子活动案件，以及一名青年女子在闹市遭到暗杀死亡的消息，让他不期然地高度绷紧精神起来，深知国安部不会罢休，将在近期发起更为森严紧迫的警戒和追捕。这一切，都是他向美A外露消息的缘故。不过那个据说有读心术的女人已经死了，再没人能够从沦为阶下囚的前同事或者被捕的间谍处获取有效情报，他邱博应该很安全吧。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小刘开车又快又平稳，二十几分钟后就来到邱博现在居住的住宅区大楼下，待到邱博进入大楼，他就开着车子走了。邱博和往常一乘着电梯来到三楼，在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妻子应该睡着了，儿子现在在外地念大学，怎么会有人给他开门呢。打开门后，客厅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而是熟门熟路地褪下皮鞋，从鞋柜里摸索出一双拖鞋并穿上趿拉地进入客厅。

　　过了十几秒钟，邱博适应了屋子的黑暗，方才猛然发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大吃一惊，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想起可能在卧室里熟睡的妻子，方才压抑住喉咙，没有喝问出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想要确认那是否错觉。

　　此时，凛冽的女声从靠近他一侧的沙发上传了过来：“坐。”邱博愣了一愣，没有动静，只是试图看清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女人的声音不耐烦起来：“我叫你坐下，没听见吗？”

　　邱博的眼皮跳了跳，虽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可是能够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他回来的人，绝非善者。他沉声问道：“我的妻子呢？”

　　一道低沉刻板的男声回答道：“她在睡觉，不会听到这里的动静。请坐。”

　　邱博心里微怒，这个家的主人可不是他们，可是眼下他处在明处，对方处在暗处，不宜妄动,于是沿着沙发找到背靠窗玻璃的单独沙发座并坐下，放下手里的皮包，看了一眼分坐在左右的人影，低声说道：“你们是谁？”

　　“哎呀，”女声仿佛在笑，声音是那样清冽，但在邱博听起来极为刺耳，那副嘲讽的神色仿佛浮现在他的眼前，“对自己出卖的人的名字都忘了吗？我有一半命可是要问你讨回来呢。”邱博蓦地攥紧了手，眼球震颤不已，满脑子都只有这一个念头：仲青没有死，那个会读心术的女人还活着！

　　“这么震惊好吗？看到了吗，这家伙相当瞧不起我国的间谍机关呢。”

　　男人沉默无言，邱博知道这个人是经常和仲青搭档的卫中彦，主要任务是保护不具备战斗能力的仲青。

　　“好了，我们就不废话了。和你一样通敌卖国的家伙都有谁，乖乖招出来。”

　　邱博没有说话。

　　“不说话是吗？在害怕同伙的报复吗？还希望能和我们讨价还价？你啊，连自己的位置都看不清楚。就算是只能看到二次元的蚂蚁，也能知道自己的位置。而你……该称作什么呢？对了，就叫做邱博。”

　　“什么意思？”邱博感到自己被耍弄了，非常不快。

　　“我对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起码有五成的人马上明白话里的意思，那些人都在省监狱里，现在死了一半。我想你也很清楚都有哪些人死了。同样的话我不会说第二遍，能混到这个地位上，稍微动点大脑如何？”

　　她在骂他！邱博猛然醒悟过来，下意识抓紧沙发扶手，心内一阵狂怒。此时，卫中彦忽然开口说道：“你向国安部的人打探国家机密，已经触犯了国家利益，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国安部有权利对任何犯下叛国罪的人进行任何行动。你若能配合我们的工作的话，还能争取从宽处理。”

　　被他这么一说，邱博方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是国家最为神秘机关成员，在他们的面前，别说尊严了，连生命都不会有任何保障。他冷静了下来，心内不断做着斗争，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最后，他叹了口气，一一报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和他同气连枝的人的名字。

　　卫中彦向仲青望去，无声地询问邱博是否说谎，后者点点头，他于是终止手机的录音功能。“等等，”仲青阻止了他的动作，又问道：“你把我们的情报交给谁了？”

　　邱博犹豫了一下，随即被仲青警告说：“我可不记得有给你时间。明白告诉你，我是要对证你们的供词的！”他只好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只知道他是美国派来的间谍，此外什么也不知道。”

　　“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通敌卖国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死刑吗？”

　　邱博没有回答。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仲青似乎低低冷笑了一下。两人站了起来，邱博听到细微的响动，问道：“我……会怎么样？”此时，一缕年轻女性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里，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比黑暗的客厅还要漆黑的眼睛，眼前不禁一阵恍惚，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压低了的声音，就好像穿过重重屏障到达自己的耳朵里，然而他已经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邱博成功被催眠，瘫倒在沙发上，仲青便厌恶地转身快步走出屋子。他们没有走电梯，而是沿着楼梯走了下去。仲青一面走一面厌恶地咋舌：“匡济世那个老混蛋！等此事一了，我倒要看看军方还怎么保那头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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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环。”

　　声音落下了几秒钟，被呼唤名字的主人好像如梦初醒一样，在阴霾的厚云中射出的阳光里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自动铅笔，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谢芳成自然地坐在她的身边，向四周戒备地扫视了一圈：“那家伙今天也没来？”

　　金环摇摇头，迟疑了一下说：“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没错，所以才想着不要见到她。”

　　果然是这样子么，金环回过头，随手在试卷上填了一个单项选择题的答案，喃喃地说：“她大概在工作吧。”

　　“你想她了？”

　　“……不……”金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几乎天天来，这几天没来，不知怎的，觉得挺不习惯的。”

　　谢芳成笑笑，心里的杀意更加深了。现在仲青生死不明，虽然新闻有隐晦地提到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死亡的消息，然而这份消息的真实性很值得怀疑，她甚至怀疑这只是一个面向暗杀仲青的嫌疑人的烟幕弹，而当事人八成正在养伤，暗中伺机而动。暗杀仲青失败的下场，便是暴露暗杀者的身份吧。这样一来，巴克雷很可能处境不妙。

　　“留学怎么样了？”

　　金环的问题让谢芳成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以惯常的轻松的语气说：“还在办手续，慢慢做总会办完的。”金环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继续做题。谢芳成心中一动，对她说：“等我过去了，会经常写信给你的。”金环顿时喜笑颜开，安心下来一般轻快地转动着手中的笔，一面做题一面跟谢芳成聊天。

　　谢芳成微笑着一面说话，一面暗自思忖起来。仲青一天不死，她一天就不能安心前去美国，按序就班地到校上学、治疗母亲的病、为金环留学铺路。而和她有着共同目标的至少有两方人马，然而能够动手而且有着急迫要求的却只有巴克雷。可是若继续暗中协助巴克雷的话，她就有曝光身份之虑，之前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每天都有通电话，没事。”

　　她已经将仇人送入监狱，虽然腐败案未必能让他死，但是若坐实里通外国出卖国家的罪名的话，就算是军方也无法保他。从巴克雷的记忆来看，虽然双方没有搭上线，但是几乎整个省政府高层都达成了共同意识，如此他们犯下的罪行性质已经比单人的叛国罪还要严重，到时候他们就是不想死也得死。这样一来，又有理由协助巴克雷了。

　　“美国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虽然没去过美国，不过，我去过欧洲。”

　　“哪里哪里？”

　　“英国，德国，法国，瑞典，葡萄牙，西班牙都有。”

　　谢芳成注视着金环兴致勃勃的面庞，自嘲地一笑，她明明就是想借巴克雷之手干掉仲青，何必为此找那么多理由。此时，她终于定下心来，开始为金环讲述她去过的各个国家：“法国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浪漫，或许对别人而言那是一种浪漫，不过对我而言，那可是毫无秩序的喧哗和烦人哪。”

　　金环乍听此话，并没多想，听到谢芳成描述一些男人的过分热情和粗鲁的举动，忽然恍然大悟，瞥了一眼她那艳丽的脸庞，忍俊不禁，低声道：“你这样说，他们可有些可怜呢。”

　　谢芳成的耳朵很敏锐，没放过金环的话：“他们怎么可怜了？”

　　“他们喜欢你呗。”

　　谢芳成不以为然地将滑落在脸侧的长发撩到背后，说：“喜欢可不是失礼的挡箭牌。”

　　金环艳羡地望着谢芳成行云流水的动作和飘逸飞扬的长发，只是笑说知道了，一副敷衍闹别扭的小孩子的模样。谢芳成自然不甘心，很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等到你被男人追求，就知道那有多烦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金环连连笑着，招架谢芳成的骚扰动作，“那是不可能的。”

　　谢芳成放下手来，轻轻问道：“金环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秒答。

　　谢芳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