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意外》腼腆小法师

95、破城之时

　　百门雁这天除了吃饭和吃药，一直在睡，睡得昏昏沉沉的，额头还有些烫。
　　景阳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披衣起来探了他好几次额头，下半夜眼看着不怎么烫了，她才深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百门雁明显精神了许多。
　　景阳虽然没睡好，但也跟着早早地起来了。
　　她得随时看着百门雁，免得出什么纰漏。
　　她看百门雁眼睛总往窗外看，觉得他可能是老关在房间有些待不住了，毕竟他现在是小孩子，小孩子一般都是爱出去玩的。
　　于是她提议：“我带你出去走走？”
　　百门雁居然拒绝了：“我不是因病告假了么？怎可出去？”
　　景阳说：“没事，咱们注意点就好了，人多的时候你待在车上不下来，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其实真被人看到问题也不大，驸马装病陪一下公主又有什么问题呢？
　　当然最好是不要那么快被陈岚知道，不然她非要百门雁去做事那就麻烦了。
　　景阳见他还要拒绝，又故作不高兴：“你是不是又要看不起本宫了？叫你出去散心也不去。”
　　百门雁只好答应了。

　　两人很快便同乘一辆马车出去了。
　　百门雁看着车窗外的人流，紧抿着弧线分明的嘴唇。
　　景阳一想到他心理年龄只有五六岁，又看他这么一副严肃的样子，就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在脑中想象了一下肉乎乎的百门小包子拧着小眉毛紧抿着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有点可爱。
　　百门雁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没问。
　　他现在对景阳也不是全然信任的，所以能不说话自然是少说话。
　　景阳见他还是很严肃，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用担心太多，也许过几天你就能恢复记忆了。”她顿了顿：“再说，还有我呢。”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百门雁这么温柔。
　　但是对小孩子，就是要温柔点嘛。
　　百门雁看着她拍在自己手上的手，没说话。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没什么人会这样温柔地拍他的手。
　　因父皇教导严格，不许母后对他太好，所以母后虽疼爱他，却也没有这般对待过他。
　　其他的宫人随从，自然就更不敢了。
　　其实不光是没人会这么温柔的拍他，还有很多很多旁的小孩有的，他都没有。
　　别的小孩，哪怕比他还大，也可以淘气，可以吃东西糊一脸，可以随便哭闹，可以和父母撒娇，亲亲抱抱……可这些他都不可以。
　　因为，他是太子。
　　每个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说：太子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自然不能和旁人一样。
　　多数时候，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他内心里，仍然是羡慕那些小孩的。
　　他只是，学会了不说，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马车很快就到了街上，外头很多卖东西的。
　　景阳揭开轿帘，让人去买了些街上的小吃零嘴。
　　小孩子都喜欢零嘴，吃这些说不定能缓解一下百门雁的心情。
　　很快，一大袋吃的送了过来。
　　景阳问：“喜欢吃什么？”
　　百门雁摇头：“我不能吃零嘴，不然牙齿会坏。”
　　好吧，不愧是周成帝严格的教导。
　　不过一个小孩子不吃零嘴，实在是人生一大遗憾。
　　既没吃过，那她就更要让他吃了。
　　她挑了个自己小时候比较喜欢吃的糖人出来，递给他：“试试吧。偶尔吃吃没事的，我小时候也吃，牙齿都没坏。”
　　说罢还给他稍微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整齐洁白的牙。
　　百门雁还是摇头。
　　景阳只好又用老一套，板起脸：“你必须吃点，不然……我就不开心了。”
　　既然这样，百门雁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
　　咬一口，很甜。
　　再咬一口，真甜。
　　景阳看着他用矜持又认真的样子一口一口把糖人吃完了，觉得当真可爱极了。
　　她又继续“威胁”他：“必须再吃一样，但可以自己挑。”
　　这回百门雁拿了糖葫芦。
　　依然是矜持地吃光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残渣。
　　景阳下意识地伸手，给他抹去这点渣。
　　抹完她立刻感觉到一点点别扭，毕竟，这是成年百门雁的身体，虽然内里只是个小孩。
　　但她很快就开解了自己，这就是小孩子而已。
　　看看百门雁自己都没什么反应呢，毕竟一个小孩子是经常会被人抹嘴角的。
　　然后她继续如法炮制让他吃各种零嘴。
　　百门雁吃着各色花样的零嘴，脸色渐渐没有那么严肃了，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果然没有一个小孩子是零嘴搞不定的。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到处走走看看，把整个京城都逛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百门雁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但景阳觉得他应该是看得挺开心的。
　　虽然他竭力不表现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景阳天天都带着百门雁出门。
　　他们吃零嘴，吃各种小吃，还跑到郊外放风筝，玩水，抓虫子……做一切景阳小时候做过的事情。
　　百门雁一开始还谨记着自己是太子，自己只是被胁迫着配合她玩一下而已，所以玩得比较克制，但后来却玩得越来越自在。
　　只是在结束后，他还是会迅速调整状态，一副他根本就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景阳心里乐得不行，但也不点破他，免得后边他不肯再跟她出去了。
　　太子殿下的尊严，她必须要维护。

　　这天，两人都玩得有些累了，晚上早早就歇下了。
　　景阳的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直到半夜的时候，她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惊醒。
　　她从小塌上坐起身来，看到对面的床上空空如也，并不见百门雁。
　　然而角落里却传出一声刚才惊醒她的声音。
　　那是一种，像是被人拼命捂住嘴，却仍漏出了些许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景阳吓了一跳：谁？是谁？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里是公主府，外间有许多高手，一般人是很难进入这间房的。
　　难道是……百门雁？
　　他现在心智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因为身在异乡看不到父母亲人躲起来哭也不是不可能。
　　当下她轻轻唤了两声：“百门雁，百门雁？”
　　没有人回答她，但那个哽咽声也随之消失了。
　　她只得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最后停在一间衣柜前面。
　　她为了不要太突然，又柔声说道：“百门雁，是我，景阳，我来了。”
　　柜子里一点动静都没。
　　她慢慢地打开柜门。
　　果然，百门雁正在里边。
　　他好像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是蜷缩在柜角，用力捂着自己的嘴。
　　景阳伸出手去，轻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你怎么了？”
　　百门雁被她碰到的瞬间，先是身体惊吓一般抖动了一下，然后尽量往后缩。
　　景阳的声音和动作立马更温柔了。
　　“百门雁，你没事吧？”
　　他大概意识到她是善意的，终于慢慢抬头，用正在流泪的眼睛看着她。
　　看了半天，似乎才认出她是谁。
　　但他还是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还伸出另一只手，把她也拉进了柜子里，并关上了柜门。
　　景阳正要说话，又被他捂住了嘴。
　　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了。
　　景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姑且先陪着他，用手轻轻拍他的肩背，安抚他。
　　两人也不知在衣柜里待了多久，后来，终于，百门雁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也不再捂自己。
　　她听到他低声颤抖着道：“周城破了，好多好多的人都死了……我还看到……父皇死了，母后也死了……好多好多的血……”
　　景阳心想，这是恢复到了周城被破那时的记忆吗？
　　唉，也好，今天能恢复部分记忆，大概日后便能恢复所有记忆？
　　尽管这是好事，但这一刻的百门雁仍然让景阳的心有些一揪一揪的。
　　那时他才多大啊？原本是周朝的太子，过得好好的，然而突然有一天，世界瞬间就塌了，父母亲人就死在眼前……
　　就像，她当初一样。
　　而他当时的年龄比她去年小得多。
　　他要怎么去承受？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别怕，你还有我呢，我在这里。”
　　在她将要丧命的时候，是他救了她，在她为痛失亲人难过的时候，是他在陪着她，尽管看得出来他当时也并不太会安慰人，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心意。
　　现在她当然也要给他足够的安慰。
　　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觉得握着他手不太好这种想法，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受到灭顶打击的小孩子。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他情绪起伏太大，后来晕过去了。
　　不过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呼吸很正常，更像是睡过去了。
　　她便慢慢放开手，让他斜靠在衣柜壁上，自己打开柜门，走了出去。
　　没有关柜门，免得他在里边憋着了窒息。
　　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洗漱吃了饭，吩咐所有人不要进去打扰百门雁。
　　她快速吃了东西又回来一直守着他，生怕他出现什么睡着睡着就没了呼吸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