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意外》腼腆小法师

89、厌恶

　　她现在能做的，唯有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他需要她做的事。
　　包括，接近顾名光，成为他的女人，近而掌控顾家。
　　她不委屈，不难过。
　　百门雁都还活在地狱之中，她又有什么资格想要活得好好的？
　　本来她早就应该死了，因为百门雁她才活了下来。
　　没有百门雁，这世间就不会有她蔷薇这个人。

　　她家原是一方富豪，家里靠着老祖宗留下来的矿产，财源滚滚，富甲一方。
　　然而，不曾想却引来了多方觊觎。
　　当地的州官联合山匪，将官兵乔装改扮混入山匪之中，将她全家上下男丁尽数灭口，女眷卖为奴为娼。
　　然后她家的所有财产矿产，便被州官和几个同伙瓜分了。
　　她因生得好看，便卖进了青楼。
　　当时她不过十岁，却也刚烈，拿着剪刀刺伤了她即将接的第一个客人的命根子。
　　她本想突袭刺伤他后逃跑的，不想那人却有些武功，又生性狂暴，忍着痛抓住她打了个半死，还从窗口狠狠扔了下去。
　　然后，她被路过的百门雁看到了，并救了回去。
　　他不但救了她，还将她培养成高手，让她亲手一个个地去杀光了自己的仇人。
　　手刃仇敌的那一刻，她真是痛快极了。
　　此等大恩，就当以命相报，以任何代价相报！
　　更何况，她心中便只有百门雁一人，他若不要她，那她当任何人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

　　好景楼。
　　二楼有一间上房，窗前垂着一道轻纱。
　　木之易站在窗纱之后，看着楼下台上正在献唱的清倌。
　　因着隔了一层纱，清倌的面容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大概身形，和听得到歌声。
　　那声音算不得多么顶级，然而很是清灵，合着声声琵琶，令人耳目一新。
　　很像，林双木的声音。
　　木之易的目光透过窗纱，似乎看到了林双木在不远处一边转动手中的狗尾巴草，一边唱着歌，步伐轻快地朝他走过来。
　　“之易！”
　　她朝他笑得那样灿烂。
　　她是真的很爱笑，而且还笑得那么好看，就像是一道光，一道比阳光更明媚，比月光更耀眼的光。
　　只要看着她的笑容，他便觉得，这世间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在继父家中受尽白眼，被诬陷被赶出家门，被同院排挤欺负嘲笑，一身贫寒困顿清苦……都变得不重要了。
　　木之易闭上眼，满眼全是林双木。
　　不知何时，她突然从他身后靠近，握住了他的手，轻唤道:“之易。”
　　不，不对。
　　木之易警觉地睁开眼，低眸看了看腕上那只白皙的手，面无表情的抬手，甩掉。
　　“请自重。”
　　青族女子多热情大胆，阿当明知他是顾忠人的准女婿，每次见面也总是毫不遮掩地撩拨，今天竟然还动上手了。
　　若不是这里是青族和顾忠人的固定联络点，若不是他奉命来拿消息，恐怕绝不会再来第二次。
　　他不喜欢同女子太亲密。
　　除了林双木，同任何女子亲密接触都会让他感觉到厌恶。
　　厌恶对方，但更多的是还厌恶他自己。
　　这种厌恶感在以前还不算太过明显，属于当时有些不适，然而事后不细想的话还能慢慢淡忘的那种程度。
　　自从在寺庙见过景阳公主后，这厌恶感就开始突飞猛进，会厌恶到连洗十七八遍澡都摆脱不掉，厌恶到一夜都无法入睡。
　　因为景阳证实了林双木当日并没有死，却一直都没有去找过他这件事。
　　甚至有可能她现在还活着，也不肯来找他。
　　虽然公主说她已经死了，他也找人去查过，事情的表面确然如公主所说那般，但他就是不信，青雉真的死了。
　　她既然逃过了当日的追杀，后来一定也不会那么容易死。
　　只要他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尸骨，他就绝不愿相信。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应该是……厌恶这样的他吧。
　　厌恶被别的女子碰过的他。
　　身后那女子见他这样，却有些伤心:“自重？木哥哥这么快就认不出我来了么？”
　　好熟悉的声音。
　　木之易转过身来，看见眼前站着的并非之前那名青女阿当，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林真儿。
　　她不再是往日那柔弱的模样，而是如这里的勾栏女子一样装扮，穿着低低的领口，画着妩媚的妆容，又是欢喜又是伤感的样子看着他。
　　木之易有些震惊：“你为何会在此？”
　　他不是把她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还做此装扮？
　　林真儿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对外面叫道:“阿当。”
　　门外立刻进来一名类似装扮的年轻女子，热情地给木之易介绍:“这是我们圣女的弟子真儿，今天的事就由她同你说。”
　　说罢就摇摇手出去了。
　　木之易脸色这才好看些：“你为何成了青族中人？”
　　林真儿欲拉着他坐下：“先坐下，待真儿慢慢说与你听。”
　　木之易自己快走两步坐下了。
　　林真儿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坐在了木之易对面，给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她本就是流落在外的青族女子所生，只是母亲早逝，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来出了京城无意间遇见了青族中人，认出了她的手链是青族的身份铭牌，于是问清楚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之后，便将她带回了青族，青族的圣女颇为喜欢她，便收了她为弟子。
　　木之易听完，道：“这样也好。”
　　林真儿笑道：“是啊。而且，以后我也可以帮上木哥哥一些忙了。”
　　她说着便透露了一个消息：“这次可能便是木哥哥的大机缘到了。”
　　木之易道：“此话怎讲？”
　　林真儿道:“圣女很想要尽快拿回族地，这次提的要求就是半年之内拿到。”
　　青族原是一个人数不多的小族，前朝时拥有自己的族地，后来大东一统，对待各族势力强横打压甚至屠杀，青族就逃了，从此失去了自己的族地。
　　后来，流离失所的青族便和顾家做了交易，他们给顾家提供人手，财力物力，顾家给青族提供容身之地和庇护。
　　但青族并不满足于这样，他们最大的愿望一直都是要回自己的族地，顾忠人也曾答应过他们，但双方合作了十来年，顾忠人却一直没有办到。
　　木之易知道这件事，当下直言道:“这不可能。”至少目前，不可能。
　　林真儿点头：“是啊，不可能。所以，我们青族不满顾丞相久矣。当初丞相得了青族辅助才有了今日，但丞相如今权重人贵，却似乎忘记了当时的承诺，一再推诿，毫无诚意。”
　　木之易道:“所以，青族想要与丞相断交，转投他人？”
　　林真儿摇头:“当然不是。青族与丞相牵涉日久，贸然转投他人，恐怕两败俱伤。但圣女觉得，若是丞相府的主人换上一个，或许更好说话呢。”
　　她压低声音:“所以，这也是你的机会。到时候，我可以替你引荐，让你成为青族下一个扶持的人。”
　　木之易道:“你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告诉丞相？”
　　林真儿一副很放心的样子:“不怕。你可是木哥哥呀。”
　　木之易道：“人心易变。”
　　譬如现在，他就不会轻易相信林真儿了。
　　以前她是柔弱无助的孤女林真儿，是林家的养女，是林双木尚在世的唯一亲人。
　　但现在她已是青族中人。
　　林真儿却似乎仍同以前那般对他充满信赖:“可我了解木哥哥呀，你肯定不会的。”
　　她了解他？这可能有点天真了。
　　就算是青雉都未必完全了解他。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但这些话，木之易也无意同她多说，只道:“我的确不会。但是我也无意与青族合作。”
　　林真儿明显有些失望：“木哥哥是不信任我吗？”
　　木之易道:“信不信任先不谈，你们想得也太远了些，丞相年富力强，等丞相府换人，未免太早。”
　　“那倒未必。”林真儿似乎很想要说服他:“最近，青族获悉了一个消息，有人即将行刺顾丞相。”
　　木之易抬眉:“谁？”
　　林真儿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我们青族中人。”
　　她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可能会怀疑，这话是不是丞相让我们假意说来试探你忠心的，所以不会轻易答应。那么你就等行刺过后，再行定夺吧。”
　　木之易抓中了她话中一些重点:“你是说，丞相一定会出事？”
　　林真儿:“我猜有八成吧。”
　　木之易的神色仍没有什么变化，只道:“不管怎样，刺客一事，我自当告知丞相，不会隐瞒，相信只要他做足防备，便会无事。”
　　“当然，你可以告诉他，不用隐瞒。”林真儿道:“总之，到时候等你答复。”
　　木之易觉得她的意思还是顾忠人会出事，就算他跟顾忠人说了，也加强了防备。
　　为何她会有这样的看法？难道还有些什么重要事情没说？
　　但她不说，他也就不再问。
　　确定她再没有其他公事要说之后，他便告辞了。
　　林真儿面有不舍，但也没有强留:“好，木哥哥你这些日子注意安全，尽量避免与丞相同行。”
　　林真儿看着木之易走出大门，喃喃道：“木哥哥，这一次，我变得有用了，你的眼里总应该可以看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