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意外》腼腆小法师

65、决别

　　百门雁正沉浸于回忆中，突然，马车停了
　　车夫提醒他下车。
　　“公子，到了。”
　　百门雁这才回过神来。
　　有时候，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揭开轿帘，下车。
　　今日天气甚好，风和日丽，风中飘过阵阵桂花香。
　　很像是一个好日子。
　　一个为“他”送别的日子。
　　他问过“他”，这最后的一天，“他”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他能答应的，都会答应他。
　　于是“他”提出要来见景阳最后一面。
　　他就带“他”来了。
　　从看到公主府的大门开始，他的心底就泛起了浓浓的悲伤。
　　当然，这只是“他”的情绪在影响他而已。
　　并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百门雁这样想着，嘴角弯起，给自己也作了个笑容出来——就像平时一样。
　　进府前，他抬头，望了望天。蔚蓝的天空飘过轻纱般的白云——很美。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天空了。
　　看了一会后，他终于还是走进了公主府。
　　因为，没有多少时间了。

　　百门雁走到景阳寝宫前，侍女们轻声行礼：“见过大人。”
　　她们这个样子说话，一定是因为景阳睡着了，所以生怕吵醒她。
　　百门雁走进去，小朱正守在床前，见他来了，指了指床上的景阳，小声道：“刚睡着不久，要唤醒她吗？”
　　百门雁摇头。
　　因为身体不好，景阳总是犯困，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若非必要，就不要耽误她休息了。
　　他上前去，默默地，像往常那般，查看了她的伤势，脉搏，恢复得如何等等，并开了一张药方给小朱，要她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按这个方子捡药给景阳吃。
　　当然，这些也是“他”影响着他做的。
　　这最后一天，他就不抵抗“他”的情绪了。

　　做完这些，他才得空安静地看着床上的景阳。
　　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人也亦发的清瘦，脸上都没什么肉。
　　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婴儿肥的。
　　景阳不知是否睡得不够安稳，突然动了一下，一缕凌乱的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百门雁抬手，帮她整好。
　　他的手离景阳的脸颊如此之近，近得似乎想要抚摸上去。
　　如果他抚上去，“他”是不是也能感受到？
　　但他最终并没有做这个动作。
　　他收回手，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景阳，看了许久。
　　其实，他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她。
　　虽然他可以感受到“他”的这种喜欢，但“他”终究不等于他，在他刻意的抵挡之下，这种感受更是大打折扣。
　　不过，他也不是很想去细究。
　　因为，没必要。
　　从明天开始，“他”将死去，不复存在。
　　对她的喜欢，自然也会跟着消失。
　　“他”的心思，悄悄地来，又安静地走，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也没必要告诉她。
　　“他”喜欢的时候，从来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喜欢，如今这份喜欢就要消失了，自然也不需要她知道。
　　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不光是他这么想，连“他”也这么想，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想法最统一的时候。
　　当然，虽然结论一致，但具体想法肯定是不同的。
　　在他看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她和他一样，都是身负了太多沉重东西的人。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在“他”看来，想得就比较多了。
　　主要是两点。
　　一是：他本来就是随时会死的人，没有资格去谈什么男女之情。
　　二是：“他”不想给她增加负累。
　　虽然她很坚强，但“他”还是希望她日后尽量能过得轻松些。
　　不要再给她负累了，不要告诉她百门雁和姜渊是同一个人，不要告诉她他其实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要告诉她曾经有一个“他”满心满眼的喜欢过她。
　　就让她把百门雁当做一个互相利用的合作者，这样对她来说更好些。
　　“他”永远都不会说这件事，也要求他不要说。
　　不要告诉她，不能伤害她——这是“他”对他的要求。
　　也是“他”甘愿接受消失的条件。
　　他答应“他”了。

　　小朱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百门雁，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明明没有露出任何难过的表情，甚至还像平时那样笑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他似乎很难过。
　　他看着公主的眼神，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落泪。
　　小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百门雁。
　　她忍不住出声：“要不要叫醒公主……”
　　也许她醒过来和他说说话，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百门雁摇头。
　　他为她拉了拉被子，盖好，然后，起身离去。
　　不曾回头。

　　小朱拿着药方，在后面看着百门雁的身影，似乎看到了一些诀别之意。
　　但她很快又摇头，不，怎么可能呢？
　　百门大人好好的，公主也好好的，安王府那么凶险的地方他们都一起挺过来了，怎么可能诀别呢？
　　一定是她想多了。

　　晚上，百门雁再次回到城中那座僻静的宅子。
　　文仲还坐在桌前，就像他一直都没挪过窝一样。
　　他在等百门雁。
　　百门雁朝文仲郑重一礼：“雁这里有两件事，万望师兄答应。”
　　这架势，是要做最后的交代么？
　　也对，对“他”而言，吃完药之后就要完全消失了，这会儿的交代确实可以算是临终遗言了。
　　对他来说，也未必就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最后交代。
　　因为吃下这个药之后的百门雁，极有可能会性情大变，至于变成什么样实在是难说。
　　到那时他还能不能算是他自己呢？
　　文仲这样想着，心情不太好，但还是应了：“但凡你说的，我自然都答应。”
　　百门雁却道：“还请师兄起誓。”
　　文仲有点恼他到现在居然不信自己，但还是举起手：“我文仲在此发誓，今日答应了师弟百门雁，便绝不失言，否则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百门雁这才道：“多谢师兄。这第一件事，便是请师兄在一年后，替公主去除最后的病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无论那时候的我答不答应。”
　　文仲叹息：“好。”
　　百门雁继续说道：“第二件事，请师兄在有性命之忧时，立时离开京城，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文仲不想他说的竟是这个，立刻反对：“不行，请恕师兄做不到。”
　　他文仲虽然除了医术什么都不会，但若要他罔置百门雁的生死，做个贪生怕死之辈，怎么可能？
　　百门雁却坚持地看着他：“师兄。”
　　文仲：“……好，我答应你就是。不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命么？我自会做到，你当我那么想死？”
　　百门雁这才放心了：“如此便好。”
　　他不想文仲为了他卖命，这并非他当初救了文仲并把他带回去的初衷。
　　他想要文仲好好的活着，文仲和他不一样，文仲没有血海深仇，文仲是个医学奇才，钻研医术，医病救人，安然度过一生，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虽然这个情绪也有点多余，不知来自于哪个“他”的影响，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意去多想。
　　百门雁得了文仲的应诺，这才回头：“蔷薇，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眼睛红红的蔷薇从门外转出来：“公子……”
　　百门雁道：“我也有话要交代你。”
　　蔷薇却转过脸去：“你不必说了，蔷薇早就说过，我跟随公子并不是为了公子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怕他要赶她走。
　　“我知道。”百门雁语声温和了些：“但是，蔷薇不想听我最后的交代了么？”
　　蔷薇倔强地咬住唇：“不想。”
　　这是第一次，她不想听百门雁的话
　　连文仲都有些稀奇。
　　百门雁却没有管她的拒绝，直接说道：“对自己好点。”
　　蔷薇顿时流泪了：“……好，蔷薇答应你。”
　　只要不是赶她走就好。
　　百门雁说完这句话后，终于走向桌子，拿起放在的那盒药。
　　“师兄，蔷薇，我进去了。”
　　说罢，再也不看两人一眼，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蔷薇双手捂住脸哭道：“公子……”
　　文仲自己强忍着发红的眼圈：“你莫要再哭，这样会影响他的。”
　　蔷薇点头，用力捂住嘴，不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豆大的眼泪不停地流。

　　蔷薇和文仲在房外守了一夜。
　　蔷薇哭了一夜，眼睛都肿得跟小桃子似的，一开始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可是后来子夜过了，三更鸡鸣了，眼看着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她也有点忍不住了。
　　她问文仲：“公子为什么还不出来？”
　　文仲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啊？
　　蔷薇怒了：“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公子吃药？枉公子如此信任你！”
　　文仲被她怒目瞪着，不由得朝后退了退：“稍安勿躁。不管什么药都有出现特殊情况的时候，更何况服过这药的人本来也没几个，出现点不同情况也说不好嘛。”
　　病人存在个别差异，哪怕他是医家天才，也不可能把每种情况都控制得分毫不差，那些说倒就倒，说起就起的，不是大夫，是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