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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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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谢一北一般对于庆功宴同事聚会之类的饭局是能免则免的。原因很简单,他不会喝酒。
以前中国人谈生意,尤其是在北方,常常是以酒量说话的。在酒桌上觉着你这人豪爽,这生意也就谈成一大半了。
好在谢一北现在就职的公司是家外企,这里也不是北方,他才能勉强逃过一劫。这家公司是做药品和医疗器械的。虽然他不是专业学英语的,但英语一直很好,以前又读过很多原文资料对许多医疗方面的专业词语很熟悉,因此上手并不困难。
只是这一次逃不掉了。一单大生意做成后老板亲自请客去饭店吃饭,怎么也没法推。谢一北还在一桌人的起哄声中,硬着头皮喝了好几杯白酒,辣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一北看局势不妙,趁自己还清醒给许方晓发了个短信。
「和同事在喝酒,要晚点回去,自己找东西吃吧,抱歉了。」
没想到短信发出去几分钟许方晓电话就打过来了。谢一北告了声假,无奈地出去接了。除了他身边的人好像对短信这种慢吞吞的交流方式都没什么兴趣。
“喂?”
“你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一杯,两杯,三杯……”谢一北抬头看着天花板,认真回忆。
“……行了别算了!”许方晓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起,“你在哪里?”
谢一北乖乖报出了饭店的名字。许方晓斩钉截铁道:“少喝点,吃完了在那等我,一会儿就去接你。”
谢一北还没有来得及反驳“你才来N市不久不认识吧”,许方晓就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进了包厢,拼酒还在继续。好在谢一北一贯坚持不肯喝酒,这次他们也就没太为难他。谢一北舒了口气,自告奋勇陪几位喝了酒没法开车的女士去拦出租车。
出了酒店门被凉爽的夜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谢一北送完人,眼看许方晓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来,想再回包厢坐一会儿。
走到门口时,眼角却瞥见那里站着个身形有些熟悉的身影。谢一北暗叹白酒真是不能乱喝,目不斜视地继续往里走。
“谢一北。”
他听见有声音在叫。
怎么回事儿,明明没喝几杯啊。
“谢一北。”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唤。接着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样的体温和触感真实到不可能是幻觉。谢一北不敢置信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慢慢转过身,礼貌地冲曾白楚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曾白楚顿了一下才回答。
曾白楚提议要去旁边的咖啡厅聊聊,谢一北却坚持不肯走。僵持了一会儿居然是曾白楚让了步,两人就在饭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两手插袋地站着。
其实谢一北这会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实在是荒谬,简直有想戳一戳他看看是不是实体的冲动。要说是无意间碰到的未必也太巧了些,若是曾白楚故意找了来,他此刻一言不发又是想干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半响。曾白楚见谢一北前还没想那么多,真的见了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还是一句老土的开场:“最近怎么样?”
“很好,承蒙关心。”谢一北勉强勾了勾嘴角答道,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以前听人说过,当旧情人问你过得好不好时,根本没有第二个可以选择的答案。如今终于能体会那种心情了。
“程函跟我说你也在N市,便想来看看。”曾白楚道。
……果然是程函。谢一北再次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真不知道他想来看什么。
“你现在不做医生了?”
“嗯,想换个新鲜的。”
“做翻译辛苦么?”
“还成吧,也是半脑力半体力的活儿。工作哪有轻松的。”
谢一北一时摸不着曾白楚的来意,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陪他闲扯,心里却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说真的,他一点儿也不想见曾白楚,更不想随着交谈让那人的音容形貌又重新清晰起来。
好不容易才过了三年的。
好不容易才要忘了的。
那一边其实曾白楚也不怎么好过。他从小就特立独行惯了,之后做事也是一向直来直去,何时看过人脸色讲些口不对心的场面话。以前和谢一北在一起都是那人在说,终于风水轮流转了,他才知道找话题也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如果这份工作做得不顺利,可以过来找我。”曾白楚讲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直接切入正题。顺手拿了一张名片递给谢一北。
他没有接。
曾白楚将名片塞进他的衬衫口袋里,自顾自地继续道:“要是想换个地方住或者……也可以来找我。”
这些说完,他才终于舒了口气。
刚才他在饭店门口,一直看着那人忙忙碌碌帮女人拎包拦车的身影看了好久,以至于根本没有酝酿该说什么怎么开口。索性还是直截了当把该说的说掉算了。
几年来这人样貌几乎都没怎么变。虽然穿着西装,眼镜下的那张娃娃脸还是显得有些学生气。尽管没有像程函说的瘦得那么夸张,却也确实瘦了些,下颌多少有了些轮廓了。
变的却是些其他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印象中那人一天到晚总是精神充沛活力十足,整天笑咪咪不知疲累的样子。今天虽然也一直在笑,但那笑容好像根本没有达到眸子里去。眼神里似乎缺了些神采。
谢一北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他硬塞到自己口袋里的名片,第一次冷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曾白楚顿了顿,又道,“就当是条退路好了。如果你还愿意像以前那样……”
谢一北想起那天许方晓打程函时那爽利狠劲的一拳,低声喃喃道:“真想给你一拳。”
“什么?”曾白楚没听清楚。
“没什么。”谢一北抬起头来直视他,将那张名片揉成一团塞回他的口袋里:“你以为我会要你的同情?”
曾白楚看着谢一北毫不掩饰怒意的眼神,有点惊讶,尔后点点头道:“你恨我。”
他说的是个陈述句。
“我当然恨你。”谢一北怒极反笑,“为什么不恨?我又不是圣人,你害我家破人亡还戏弄了我那么久,我为什么不恨?”
曾白楚愣了一下:“……我没有想过戏弄你。”
然而谢一北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一直深深埋藏的怨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可以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地释放出来。
“我为什么不恨你?你可知道三年来我没一天能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我父母一脸哀怨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盯得我毛骨悚然,每天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曾白楚还没想好说些什么,谢一北就情绪激动地继续,也根本不容他插话:“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当医生了?因为我得了震颤。”
看曾白楚有些茫然的眼神,他自嘲地笑道:“对了,你不是医生,你不知道什么叫震颤。简单地说就是手抖。”他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自从那次从楼上掉下来后,现在我只要一紧张手就会抖,严重的时候筷子都握不稳。”他张开自己的右手伸到曾白楚面前,讽刺地笑道:“这样的手,还怎么能握手术刀?”
“心血管科医生的圈子这么小,如果我有一天再碰见方盈,你让我以何脸面去面对她?这么些年我就她这么一个关系好些的女性朋友,到头来我抢了她男人?说出去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置我于不孝不义之地,我为什么不恨你?”谢一北上前一步将身体贴近曾白楚,抬头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常常在想怎么杀了你。”
那是个耳鬓厮磨般非常暧昧的姿势,耳边的话却冰冷至极。
这些年来曾白楚听到过的类似的威胁,没有成千也有几百。然而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心悸。也不知是因为这话,还是因为这说话的人。
他抿了抿唇,有点不知所措地开口:“我……”
“谢一北!”身后突然有人在喊,打断了他的话。
谢一北猛地退后了一步,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两人的空间突然被打破般,猛然间他们又被拽回了那个现实的世界。周围灯红酒绿,喧嚣不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许方晓匆匆跑到谢一北身边,满是敌意地看着那个刚刚和谢一北姿态无比暧昧的男人:“他是谁?”
谢一北偏过了头,顿了一顿:“只是问路而已。”
……你当我是傻的吗。许方晓心道,却不愿再逼他,皱着眉直视那个人。眼前的男人根本没在看他,还是注视着谢一北。他个子很高,轮廓硬朗,虽然没有说话,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回家吧?”许方晓笑了笑,挑衅似的握住了谢一北的手,声音温柔道。
“好。”谢一北根本没看见许方晓示威似的小动作,这会儿也没那么多心思想东想西的,终于找到了避难所般紧紧抓住许方晓的手。
许方晓最后看了曾白楚一眼,带着谢一北转身走了。
曾白楚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握手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嘴唇紧抿着。
然而直到两人打车离开了,他还是没有动。
有些疲累似的将双手插进口袋,曾白楚居然感觉到有点茫然。
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微笑的人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原来他也会恨,也会有怨气。
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人最后都后悔了。然而奇怪的是他听到谢一北这么说,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可笑了。
像是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突然被爸爸一巴掌打了。哭了很久痛了很久,还没人告诉他错在哪里。
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条暖橘色的线。谢一北无意识地盯着车窗外的景色,心里也只有空落落的茫然。
许方晓看谢一北明显地心情不好,刚开始还跟他东拉西扯些今天外出遇见的琐事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后来见那个无论何时都会微笑着耐心听他说话的人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恨。谢一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一直努力想扮演最好的自己,甚至面对程函他都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得出来。可见到那个人,最终还是全乱套了。他居然将自己所有的不堪和阴暗主动扯出来给那人看。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风一刀一刀地吹。他拎着行李茫然地站在街上,无处可去。
而现在是初夏和煦的晚风,却莫名地有着相似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