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术士 不是镇定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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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黄复叫道“不好！”，猛地跳起来就要朝魏空山扑过去。阴太医低吼道：“都别动！”抡起那细细的胳臂，手上木杖重重砸上桌面，一下就戳裂了坚硬的木料，伴随着“咯啦啦”的破裂声，画出蛛网般的裂纹。在座的人都不曾料想她的反应，倒被吓了一大跳。
被这么一打断，黄大螃蟹倒是硬生生地刹住了去势，维持着“猛虎下山”般的姿势，上半身横过桌面，蒲扇般的大手十指揸开，面上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使劲地透出脸皮往外渗。
魏空山僵坐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一对眼珠在动，看看趴在自己怀里的蛇，又看看周围三人，面无表情。
小蛇刚落在她怀里，蹦弹了一下，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既没表现出对被扔的不满，也没昂起头嘶嘶吐信子，更别提咬人了，就那么趴在那儿，细长的紫色瞳孔就那么盯着面前的人。
魏空山知道，蛇的视力都是极差的，它未必就看清了自己。而更重要的是，蛇一般是不攻击人的，除非它觉得自己受到威胁，比如被扔进滚热的水里。
她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很镇定地看着小蓝蛇，看着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让人意外的倒是卓力，只见她依旧维持着投击的姿势，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满口黄牙都暴露在空气中，狰狞和吃惊在脸上争抢着地盘。
“怎、怎么会这样……”刺客傻了眼。
她的蛇好像中风瘫痪了。
魏空山僵直着脖颈，勉强对黄复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把人抓起来。后者如梦初醒，又一个“猛虎下山”，把呆若木鸡的属下放倒在地，两人扭打成一团。
阴太医飘然而立，抬手，木杖伸向魏空山，小心地挑起了那条安分守己一动不动的蛇，用脚移开炼丹炉的盖子，将它扔了进去；一举一动，尽是说不出的潇洒。杖头宝石光华灼灼，映上她微笑的眉眼，看起来满面光彩。
地上的厮打很快就结束了。卓力被黄复不知什么手法把手脚的关节都卸了，还从身上搜出一把匕首；横在那里直着眼睛哇哇大叫：“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不咬呢！怎么会？！”黄复伸出大手，“格拉”一声把她的下巴也卸掉了。
阴太医冷笑：“哼，哪里来的刺客！想对殿下下毒手？先问问老夫的‘鬼雄杖’答不答应！”
黄复从舱外叫进两个侍卫，把软得烂泥一样的卓力拖出去，又跪下来向魏空山和阴太医请罪，螃蟹脸上充满了伤心、愤怒、自责与后怕。
魏空山威胁离身，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有道是人处于危险中时，往往能表现出非凡的应变能力，可事后却又会怕的不行，她也不例外，想到那软软的摊在自己膝盖上的一团，想到被咬的后果，背后冷汗就一阵阵冒出来。
“末将失察，末将该死！只道是自己多年的手下，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是刺客……差点害了殿下……末将该死！不配带领船队！”黄复说着把自己的金灿灿的头盔扯下来：“恳请殿下革去末将之职！”
说来她也真倒霉：先是丢失大炮——虽然后来找了回来；然后三皇子的贴身侍女被蛇咬伤——虽然还没死掉，可也只剩下半口气；现在更好，三皇子本人也差点中招——刺客还是她亲自带过来的，这几桩事情算下来，她这个队长不死也该脱层皮了。
现在，要不要扒她的皮，只需魏空山一句话。
三皇子下意识地朝阴太医看去，后者却别开脸，把木杖靠在一边，眯起凤眼、摇摇摆摆地晃去屋角摆弄茶具。
不仗义的老太婆——魏空山暗自咬牙，只得自己拿主意，摆摆手，和颜悦色说道：“算了，你也是不知情……这种事，是防不胜防的，人家存心要害你，即使你受到重重保护，住所铜墙铁壁……也总有被人钻到空子的一天，黄复你无需自责。呵呵，这事就算过去了，快起来！起来吧——刺客的来历目的啊，审讯啊还有善后工作，都需要你来做呢，换谁我都信不过！你要撂挑子不干了，我还能找谁去？”
客观的说，黄复这人不过尔尔，饶是人不错，力气也够大——不清楚的请参考第六章，可要找比她更有能力更适合当队长的人，这几十条船上千把人，不怕找不出来。不过那些人是什么来历背景，又会不会对三皇子不利？魏空山却是半点不知。上次的大炮事件，凭着阴晓月要黄复丢官这一点，她能肯定红螃蟹绝不是阴晓月的人。如果保住她能让五皇子的算盘打不响，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帮助敌人的敌人就是帮助自己嘛，虽然，她真不想自己有敌人。
连连劝解，阴太医也插几句嘴帮衬，两人好说歹说总算把黄复劝住，满面羞惭且躬且退地出舱去，临了魏空山还提醒他，此事须得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黄螃蟹只当三殿下是要封锁消息，护住自己的官位，满心感激，诺诺答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里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仔细想想，魏空山倒是常和这个本领不凡、韬光养晦又会忍不住显摆的神秘老太婆两两独处，很大一部分是凑巧，但自己也是有意接近对方。这位老人的风度为人和言谈举止倒也别有意思，虽然并不了解她，虽然根本不知道她的立场，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可以相信：对方没有敌意。
茶香四溢。
老太医伸出一双没有丝毫皱纹的手，将碧玉做成的茶杯递给魏空山：“来，殿下，尝尝老臣的‘白云’，压压惊。”
她依言接过杯子，只见几缕轻烟散着温热，一片片白色的叶子漂浮在碧绿的杯子里，朦朦胧胧，倒真有点云遮雾罩的感觉，分外好看；喝一口，入口微苦，回味带甜，齿颊留香，香甜入腑。
“好茶——”她笑。
阴太医老脸笑成一朵花：“呵呵，传说这白云茶是云彩国宝雪城的特产，极为珍贵，还是数年前老夫一位好友所赠，老夫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上一看，闻上一闻，却总舍不得喝。今天能与殿下共品，也不算辱没这茶了。”
“哦？太医为什么今天又舍得给我喝？”——肯定不是因为我是皇子，你的眼睛生在头顶上我是知道的。
“因为刚才殿下身处险境依然能镇定自若不慌不忙，老夫佩服，愿与殿下共享此茶。”
意思就是，我看得起你。
“哈哈，不是镇定自若，而是事情变化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惊慌。”魏空山哈哈一笑，拍拍胸口：“而且，说道镇定自若……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殿下请讲。”
对方移开杯子，摸着桌上的裂纹，目光却落在那根精致神秘的木杖上：“我想知道，是否从拿出这根木杖开始，毒蛇、卓力和这一切的变化就都已都在您掌握之中了？”
“哦？”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条蓝蛇要咬人，您也有应对的方法是不是？”
“不，”她纠正道：“不是我有应对的方法，而是那条蛇根本不能咬人。”
“不能？！那温香他……”
“殿下，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她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夫鬼雄杖在手，如果连控制一条小蛇都做不到，岂不是太无能了？”
鬼雄杖？控制，什么意思？魏空山的脑筋又开始打结：“那您是……？”
“说来殿下也可能不知道，老夫年轻时，与您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皇上，同拜应天台的莫言术士为师，皇上专攻星象天文，老夫则喜欢奇门和医术，别看我们如今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医，其实我们同时一个是个‘蓝袍祭司’，另一个是‘鬼雄术士’。”
啥米东东？听不明白，一头雾水。魏空山继续摇头。
阴太医也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抓过鬼雄杖，嘴里默念，杖尖则在空中画着什么。只见那块宝石又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光芒，一缕缕的红丝从里面流出来，有生命一般漂浮在空气里，形成抽象古怪的符号，模样倒有点像一只鸟。
魏空山好奇地朝那符号吹口气，它飘飘荡荡往后移了一寸，如剪纸一般。
老太婆嘿嘿一笑，伸手一推，魏空山眼前一花，只来得及看到符号隐没在自己的胸口。“啊！这是做什么？你、你……搞什么？”她惊慌失措，只觉得身体迅速轻了起来，悠悠荡荡就要往上浮，情急中想抓点什么固定身体，却只捞到一个茶杯。
“这叫‘轻身咒’，也叫‘飞鸟咒’，”阴太医优雅地坐下来，喝口茶，又得意地仰望：“是鬼雄术士独有的术法之一！而刚才，在那个卓力刚把蛇提出竹篓的时候，老夫怕它失控伤人，就给下了‘缚身咒’。所以说，那蛇根本就是动也不能动了。”
魏空山如同太空舱里的宇航员一样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张牙舞爪地：“你怎么不给卓力也下一个？”
“呃，老夫又怎么知道他是刺客？”
“噢……唔？不对啊，那她往我身上扔了蛇之后，你也没下咒啊？”
“呵，不是还有黄队长么，这亲手擒住刺客的机会，老夫可不和她抢——”
她那里话音才落，这边厢，魏空山的头顶已经“咚”的一声撞上了天花板：“哎哟！痛——”又是一阵胡乱踢抓。
“啧啧，殿下小心——别把老夫的碧玉杯给砸咯……”
晃啊晃，飘啊飘，魏空山双手撑着天花板，低头俯视阴太医，生气地嘟着嘴：“老人家，别玩了，正事要紧！那个，温香还等着我们救命呢！”
“咻——”阴太医暗道声惭愧，自己一显摆起来就忘乎所以的臭毛病又犯了，连正事都忘了，连忙又画了个符号，把魏空山弄了下来。
“老臣失理，请殿下赎罪。”
“没什么，现在……您能不能告诉我，抓了这条蛇，温香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不，应该是抓住卓力，温香就有希望了。”
“您的意思是……还不能从蛇身上配出解药来？！”魏空山急了。
阴太医辩解：“这是一方面，但我们现在有了卓力，这蛇八成也是他弄来的，解药什么的，自然能从他嘴里挖出来。”
三皇子不置可否：“万一他不说呢？万一我们严刑拷打她还是一声不吭呢？又万一她说的是假的呢？既然人家敢孤身行刺，肯定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一个刺客身上。”
阴太医摸摸下巴：“那殿下的意思是……？”
对方叹气，起身在房里踱步，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审讯肯定还是要审的……解药也要问，但，我们终究要自己想办法，温香的命，蛇毒……唉……医院里是怎么治蛇毒的？我怎么总想不起来……当初怎么就没学医的呢……百度，ｇｏｏｇｌｅ，电脑，要是能用就好了……唉呀！对了，您的术法就不能用来救温香？”
“要能行老夫早就用了，术法的长处在于控制，不是治病，更何况是这么歹毒的蛇。”阴太医脸颊绯红，摇摇头看向窗外。心道对方最好别再提起那句话了。
只见，水天一色，浩瀚无边，蓝色的视野看起来别添几分忧郁。
魏空山毕竟几天没睡好，虽然因为得到好消息亢奋了一阵，又被蛇的事情搞得神经紧绷，但当肾上腺素的作用最终消退后，她就开始显出疲态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喝干了杯子里的白云茶，勉强道：“温香现在昏迷不醒的，这么拖下去……要是身体被毒坏了，肌肉神经什么的以后不能用了可怎么办？还有，他不能自己吃东西，就靠我们把米饭和菜剁碎了，拌在汤里灌下去，长此以往，身体会不会越来越差，然后撑不住？”
阴太医暖暖一笑，恳切道：“这点殿下可以放心，蛇毒与其他花草鸟兽之毒不同，蛇毒猛烈，如竹叶青、金环蛇之类，若是被咬，一时三刻便要丧命。但如果被咬之人即刻间没有死去，留住了性命，情况就不会越来越坏了。温香现在周身肿胀，正是体内之毒完全发作的显露，但最初最凶险的一关已经熬过了，就不会再有反复。虽然老夫……一时半会儿无法让他好起来，但却能保证情况不会继续恶化。”
听到这番话，询问者的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
“好了，殿下，现在请伸出手来——”
“做什么？”
阴太医挑挑眉毛：“殿下莫不是忘记了自己也曾中过‘情殇’，而且还没好透罢？这几天如此劳累，刚才又发生那么紧张的事，老夫当然要再替您诊诊脉。”
魏空山依言伸手，心道不提自己还真忘了，不觉对老人又增几分好感。
检查完毕，阴太医满意点头，叮嘱她要多休息别累到，又配了几副药，让带回去煎汤服用，魏空山也不多待，道了谢，提着东西就走。
虽然这次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但抓住了卓力也是不小的收获；至于能不能找出幕后主谋，却是难说。现在整条蟾首巨舟，甚至整支船队，都因为这次风波——现在已经上升为行刺了——而提高了警觉，从厨房到货舱，从粮船到战舰，都是三步一哨十步一岗；兵勇水手各色人等的活动也被监视和限制，她谅那些暗地里捣鬼的人也不敢顶风作案。
踏出舱门，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仰望天空。
天气很好，天空就像纯净的琼脂，蓝得一如既往。风不大，棉絮般的云彩慢悠悠飘着，气象万千，变化莫测，好似人心；时聚时散，离合无常，宛若人世。
“要加油呢，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为这一切，我一定、一定要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术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