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府（第二稿） 死亡，马面 ...
-
生命，真的很脆弱。
魏空山一动也不能动地躺着，感觉到周围有许多白乎乎的人影在忙碌，大概是医生护士吧，他们正忙着挽救自己的小命儿。她闭上了眼睛：急救室的灯光太刺眼了，墙壁也太白，如果能够，很想建议医院换个柔和点的，不过……恐怕是不能够了。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因为那辆可怕的ＱＱ牌小轿车，不是因为医生的严肃表情，不是因为浑身疼痛，而是一种直觉，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而这次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要糟糕了。
人死之前应该做些什么？回忆？快死的人除了回忆恐怕无事可做。但魏空山不愿意回忆，想得太多只会令人更加留恋生命，不能从容地去面对死亡，她不愿意哭哭啼啼地被牛头马面带走——如果世上真有它们的话，该来的总要来的，何必仪态尽失呢。
护士小姐走近了病床，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惋惜：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才这么年轻就要离开了，唉。她弯腰凑近病人的耳朵，问道：“你是魏空山吧？”她看到病人的眼睛里有一股镇定的光芒，虽然显得越来越暗淡，但是却执著地闪烁着。
魏空山微微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你家里人正在过来的路上呢，很快他们就要到了，你……”护士小姐没说下去，魏空山却在心里替她说出下面的话：很快他们就要到了，你再撑一会儿吧。她张了张嘴，但嘴上的氧气面罩妨碍了发声。护士看见，便把面罩移开，将自己耳朵凑上去，道：“你说。”
魏空山艰难开口：“谢谢，今天麻烦你们了……”话还没完，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阎王殿冤魂接待处
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候魂厅，人，错，是鬼也不见几个，冷冷清清。
魏空山相当淑女地坐在云椅上，双手捧杯，专心地喝着一种叫做“甜蜜时光”的地府专有饮料，这种饮料的味道非常好，入口是酸的，喝下去之后，却能从心底泛上甜甜的味道来。在地府呆了没多久，她已经不知道解决掉多少杯“甜蜜时光”了。
在她身边，坐着一个俊美的年轻人，有着乌黑的齐肩长发和深邃的眼睛，鼻梁很高，轮廓分明的耳朵上还镶着一颗说不出名字来的奇异宝石，大多带耳环的男人显得有点阴柔，但这年轻人的麦色皮肤配上闪亮的宝石，却只是更加凸显了他的贵气和优雅。宽松的黑色Ｔ恤和裁剪合体的休闲裤让着装者显得很随意，但Ｔ恤上印着的白色马脸标志，却又很明白的告诉他人自己的身份：没错，这位俊俏得仿佛在闪闪发光，美好不似凡人的男子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古往今来，不知在多少戏曲小说中担任重要配角的，地府二鬼差之马面是也。
此时此刻，大名鼎鼎的鬼差正坐在魏空山的身边，和我们的主人公一起——喝茶聊天。
“慢点喝，又没有人抢你的。”马面笑话道，这个小冤魂喝起茶来就没有个完，今天给她带来的“甜蜜时光”估计很快就又会被消灭了。
“我当然要多喝点。”魏空山一边往嘴里咕噜咕噜地灌着，一边还回答马面：“离开地府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味的茶了，趁着还在赶紧多喝些。”做鬼这点倒是不错，一边喝茶还能一边说话。
“马哥哥，我真的不能把这种茶打包一箱带走么？”喝完了手里饮料，魏空山撇着嘴，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的正在想心事的俊俏鬼差。
“嗯？啊，这可不行。”他有点抱歉地笑笑：“你现在是鬼体，等阎王下了指令后就要离开地府去投胎；而重回人世的魂魄，是什么都不能带，也什么都带不走的。”
“为什么不能带？又为什么带不走？”魏空山一边问，一边开始解决第四杯。
马面修长的手指捋了一下头发，摆出解说员的架势，开始耐心讲解：“因为地府和人间是完全两个世界，通过生死两门、冥河、六道轮回相连，平常魂魄由我们地府的工作人员带领，穿过力量强大的三道结界，或者是死后来到地府，或者是离开去转生，或者是……”他犹豫着停了下来，在想着是否要告诉面前的小冤魂。
“或者是什么？”魏空山叼着杯子，注意到马面右手手腕上有根黑色细链。
“或者是在冥河里游个泳，呵。”马面轻轻笑着，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魏空山听者无心，想到自己生前就是个旱鸭子，估计死了以后也学不会游泳，加上她满心注意都放在那“甜蜜时光”上，没多大功夫就把“冥河”这个在别人只要想起就会心寒胆战的名词抛到脑后了。
“除了拥有无上法力的金仙或者十代地王之外，没有谁可以将人间的花草树木带来地府；同样，也没有谁可以将地府的一丁点儿东西带去人间。否则每天都有无数死去的人来到这里，又有无数新鲜的灵魂回到人间，有来有往的再加上携带交杂，那两个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对了，马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阎王的判决下来，重新投胎啊？”
马面说的头头是道，魏空山听得是一只耳进一只耳出，反正投胎前要喝下孟婆汤的，什么都会忘得精光，现在又何必记住呢。
“嗯……”马面皱了皱眉，他不想对她说谎，因为她身份特别，听说阎王大人为了这件事最近也在伤神，唉……
“我到了这个冤魂接待处也有段时间了，”魏空山语气哀怨，指指眼前那鬼越来越少的大堂。要知道刚来的时候这里可是鬼头攒动，到处都是哭哭啼啼的冤魂，坐在云椅上一副无所畏惧模样的老鬼，到处乱飘嘻嘻哈哈的小鬼，躲在角落里阴阴哭泣的女鬼，贼心不死依然想要溜回人间的色鬼……各种各样都有，他们或是吼着阎王大人要给自己个交待或者是我还不能死之类的话，在候魂厅里叽叽喳喳、群魔乱舞，把从未见过这等情形的魏空山看得是瞠目结舌。
“比我后来的人也都走了，我怎么还在这里？”想来地府的办事效率是很高得，从进这个大的不像话的大厅开始，就不断听到尖尖的喇叭声响起，让一个个冤魂去接待室接受安排，然后身边一点点地冷清起来。这几天更是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了，若不是有马面哥哥时不时来陪她聊天喝茶，她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闷坏。
嗯，说到马面哥哥，还真不是一般的帅……魏空山面带微笑看着马面，脸蛋红红地。传说中，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是勾人魂魄去地府的鬼使，相貌可怖骇人，但是真见到了，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自己被他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时候，根本不能相信，他会是那阴森恐怖的地府代言人。鬼差都这么俊美，地府还会很丑么？——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
“其实……”马面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耳垂一烫，心头便是一跳，三生石怎么会热得发烫？难道是生死门那边出事了？否则三生石会这么紧张？不行，自己得去看看。他转身面对魏空山，正经交待：“小魏，哥哥有点事情需急需处理，你先在这里等着，阎王的判决很快就会下来的，不要慌。”说完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她：“里面还有点吃的玩的，无聊的话就拿来打发打发，我先走了——东西可要放好了，袋子要还我的……”才说着就一路急急去了。
魏空山望望四周，已经空无一人，撇了撇嘴，随手就把马面给的小包搁在了一边。她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放松地躺在了云椅上。抬起下巴，无聊地打量着候魂厅的天花板，这上面的图画据说是阎帝亲笔绘制的，用写意笔法画出了十八层地狱和十八层天堂的景象。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依稀能分辨出哪个是拔舌地狱，哪个是散花天女。这画上的地狱无疑是可怕的，但如果真到了天堂，孤零零的一个人，又会幸福多少？
像自己这般年纪轻轻就死去，抛下父母家人不管，是不是也该算作大不孝？会不会下地狱？可这也不是自己的错啊，妈妈……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啊……我也不想……呜呜……
白色的云椅很软，触感微凉，这种椅子是用地府的阴云做的，据说魂魄坐在上面可以安心定神。魏空山独自一人看着壁画，哭了一会儿，又觉得疲累不堪，便躺在云椅上睡了过去。
“冤魂ＣＨ９７７１００２１４００５６２８４８９２１２６２０２２７９号！请来一号接待室！冤魂ＣＨ９７７１００２１４００５６２８４８９２１２６２０２２７９号！请来一号接待室！”
魏空山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尖尖的喇叭声吵醒，睁开眼睛仔细一听，原来是沉寂了好久的喇叭终于又工作了，又听了两遍，觉得这个号码挺熟，但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的。
记得刚来候魂厅的时候，小鬼差塞给个牌子，说是在这里的号码，被叫到了就去大厅另一头的接待室去。一开始自己还很在意的收着这牌子呢，喇叭一响就竖起耳朵对号码，看是不是轮到了。可是后来等着等着总也没叫到，就也不怎么上心了，现在那块牌子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冤魂ＣＨ９７７１００２１４００５６２８４８９２１２６２０２２７９号！请来一号接待室！”
要在找找牌子么？魏空山扭头左右看看，候魂厅还是只有自己一个，心说不用确认了，等了这么多天只剩一个冤魂了，不是我的话还能是哪个鬼？当下便从云椅上直起了身子，拍拍半透明的身体，眼角瞟到一旁的小包，想了想还是拿上了；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扭扭腰，用还不怎么熟练的姿势一扭一扭地向接待室飘去。
空旷的候魂厅里，阴风阵阵，吹得一张张无人坐靠排列整齐的云椅不住的上下摆动；从高处看去，足球场般大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以十分夸张的姿势一扭一扭地往前飘，还不时停一停，喘喘气，然后继续往前扭……
“冤魂ＣＨ９７７１００２１４００５６２８４８９２１２６２０２２７９号！你能不能快点！”喇叭又开始尖叫了，声音的主人现在显然很心急。不过他虽然心急，念了五六遍的号码，居然没有被念错一次，那些总是糊里糊涂的小鬼差们如果听到了，不知当作何感想。
“来了来了，我就来了。”魏空山下意识的回答。她也有点着急，早知道前几天就多活动活动学学怎么飘移了，来到地府后，基本上每天就是喝茶吃东西睡觉，还有和马哥哥聊天，根本没想到做运动。想起见过的鬼魂都是到处乱飘满地乱爬，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是自己太笨才连那些没有风度的魂魄都不如，还是飘移需要学习而马面哥哥没有教自己？
魏空山也算猜到点真相了——马面不是不教她，却是觉得以魏空山的身份，没必要学这么不入流的东西，所以才提也没提。她深信鬼差不会屈待自己，放下疑心，努力地飘啊飘，终于到了那一扇巨大的，上面标有１号字样的门前。
刚想伸手敲门，只听“嘎吱”一声，足有七八米高的古式大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如同喇叭里一样尖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不用敲门了，你一个什么鬼力都没有的小冤魂，能敲响这祸土门才怪！”话语一转，声音又尖锐了几分：“快给我进来！”
魏空山一再听到这些尖刻无理的言辞，顿时有点生气。她生前是个备受娇宠的独生女，家里虽然不是亿万富豪，却也是颇有根基的书香门第，在标准的淑女教育下培养出的她，走到哪里都只受到过别人的礼遇赞美，就算到了地府，马面对她也是殷情有礼……
“在磨蹭什么呐？不想投胎了？进来！”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投胎”这两个字让她清醒了不少，不错，正事要紧，态度什么的就不去计较了。主意打定，魏空山便低眉敛目，手里握着马面给的小包，不卑不亢地又一扭腰，把自己扭进了１号接待室。
就像很多招牌很大，店面却极小的商店一样，这个接待室的门可够高够大的，进去了之后才发现里面真小。一张办公桌，两把云椅，剩余的空间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文件，估计如果移去那些看起来古里古怪的资料，整个房间也就六、七平方米大小。
“过来吧。”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个人冷冷地说。魏空山一边扭过去一边打量对方：年轻男人，浓眉大眼，高鼻薄唇，一头近年流行的莫希干发型，古铜色肌肤，项下则坠了一个风格粗犷的坠子，看形状似乎是个牛……呃？莫非这位就是地府二鬼差之一的牛头？
“魏空山？”名副其实的，如同牛眼一般的大眼睛定定地盯面前的小小影体，目光凌厉，仿佛要把对方本就透明的身体再看透几分似的，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不尖锐了，但还是咄咄逼人。
“是，我是魏空山，来这儿办理投胎手续的。”小冤魂不把牛头（在这里姑且叫他牛头吧）的态度放在眼里，自顾自在云椅上坐下，抬头，平静地看着对方。
出乎意料之外，牛头忽然轻笑，把人看的一愣，又随手从旁边堆得高高的卷宗里抽出张纸，念了起来。
“魏空山，２２岁，女，Ｃ国Ｓ市人，身高１６８ｃｍ，体重５３ｋｇ，本科毕业，家境良好生活无忧工作稳定，一生的最大挫折便是……无恋爱史，无婚史；会弹奏１１种乐器，说４种语言，毛笔钢笔书法都达到４级……”说到这里他又面带笑意，瞟了一眼魏空山才继续往下念：“不过所学皆不——精通……”
我知道自己是样样都会门门不精，你不用刻意嘲笑。小冤魂在心里撇撇嘴，继续听下去。
“……２０＊＊年１０月４日，于Ｓ市市中心威海大厦旁被一辆小轿车撞倒，抢救无效身亡，没错吧？”
魏空山点点头表示没错。看着那张纸，她忽然心里一寒：一个人的一生，此刻也就是被人拿着的一张纸罢了。
“没错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吧。”牛头忽然又冷了，板着脸“啪”地把纸拍到了桌面上，又随手扔了支笔给魏空山，紧接着坐回椅子上，阴阴地不作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地府（第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