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海棠》皇甫若蓉

1、1.重逢

　　再一次见到魏丹雩，萧聿棠有些讶异。毕竟，他只是刚好在工作后到这家咖啡店休息晃荡，选了落地窗边的位置看看来往的人群。

　　没想到她就这样的冲进他的视线中。

　　午后时分，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乱城市原有的步调，原本就已经不是很顺畅的交通状况，因为大雨而更加胶着；路上的行人纷纷撑起伞或找地方躲雨，连小猫小狗也为了避雨而四处乱窜，附近的骑楼瞬间涌入人潮。

　　而她就那么刚刚好的，皱着眉头小跑步到他前方的小骑廊下。

　　她背着休闲背包，穿着一件灰色上面有着猫咪图案的T恤、简单的牛仔七分裤以及慢跑鞋，薄薄的黑色连帽外套被她绑在腰间。

　　她略嫌狼狈避开突如其来的雨势，可是从她发梢上的水珠以及身上微湿的衣服看来，她必定像从前以样，非到万不得已，宁可在微雨中漫步，也不想躲到骑楼、屋檐下跟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她有轻微的精神洁癖，不喜欢与旁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可是因为掩饰得很好，只有少数人会知道这一点，例如一直看着她的他。

　　至今他竟然还记得她的一些小怪癖？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同时偷偷为了这片小骑廊太狭小挤不下什么人，她才会选中这里避雨感到庆幸，然后很快的又为自己的窃喜而感到不屑。

　　他拿起桌上的热咖啡喝了一口，暂时搁下笔电上正在处理的事务，隔着玻璃窗从她的斜后方看着她，眼神近乎贪婪。

　　如果他可以对自己大方承认，那他会说，他真的太想念她了。

　　当你思念一个人，却常常会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这个人就像消失在世界上，人海茫茫，不知从何找起。当然也可以透过一些特殊管道寻找，可是他要用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就只是思念吗？

　　于是想念她成了一个习惯，长时间的思念让他连梦里都常出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脸上看似坚强的倔强笑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相思与梦境的无限循环，他对她的思念彷佛没有极限。

　　多少次从梦中醒来，他忍不住想象他们再次的相遇的场景。

　　今天，他的思念终于幻化为实体，他的想象终于成真。

　　眼前背对着他的她，绑着马尾巴，发束轻轻晃荡，些许发丝散落在她的颈后，她的颈项有着纤细微弯的弧度以及浅浅的凹陷。他的手似乎还记得当年轻抚时手掌中的细腻与毛茸茸触感。

　　那么多年来，他还是常常想起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曾经。

　　想起她曾经倾慕他，那时的她仍有些懵懂，而他亲自抹煞了那样的暧昧；曾经他爱她，却爱的不知不觉；曾经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已经错过爱情的时机。于是，他只能看着她跟自己擦身而过，看着她轻轻地对他说再见。

　　眼前的玻璃蒙上了雾气，朦胧间，他对上了她的视线。

　　深黑晶亮的大眼中有着震惊、有着狼狈、有着一闪而过的柔软。他看到她无声的轻唤他”棠。”，他彷佛听到她柔柔软软的声音，每次她唤他总像撒娇般的呢喃，轻轻地挠着他的心底。

　　“等我。”，他对她打了个手势，站起身，追了出去。

　　这一次他不愿意再错过她。

　　他想要她再回到他的生命里。

　　萧聿棠走的太急，所以他没看到他转身后魏丹雩瞬间的冰冷与空洞，也没看到魏丹雩不惜冲进大雨，拐进附近的巷弄中，只为了避开他的仓惶。

　　迎接萧聿棠的，只是空荡荡的骑楼。

　　再一次见到萧聿棠，魏丹雩有些错愕。毕竟，刚回到A市的她只是因为躲雨恰巧选择了这个小骑廊。

　　没想到她无意间的回头，他就这样的撞进她的视线中。

　　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竟忍不住开口呼唤他。

　　然而当他站起身追来，她还是忍不住逃走，何必再相见呢？就让彼此停留在十年前说再见的那一刻，不好吗？

　　雨势转小，成了毛毛的细雨。魏丹雩干脆放缓了脚步，在雨中漫步前行。

　　在久远前的记忆中，也有个微雨记忆，在湿润冰凉的初春里，那是她难以忘却的曾经。

　　那时的她还是个快乐无忧的少女，就在那天的早晨的课堂上，当时与她最有默契的好友，清冷阴郁的聿棠就坐在她的左前方，一个随时可以轻易交换眼神的位置。

　　其实聿棠本来坐在她的隔壁，可是她总是忍不住在课堂上转头找他讲话，为此曾弄得聿棠很头痛，因为她总是太过欢乐，不跟她说话她还会硬拿纸条扔他，让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她的行为曾无数次被老师斥责扰乱课堂秩序，后来就将他们的座位分开了。照理来说，老师应该把他们的座位排得更远，最好一个在教室的最前端，一个在教室的最后头，在拉条绳子当银河，让她们远远隔开。

　　可是聿棠不知找老师沟通了什么，让那个势利的女老师只好妥协，把聿棠安排到她的左前方那个据说可以监督她功课的位置。

　　左前方，不是左后方。聿棠是个严肃用功的好学生，上课时间他绝不会主动转过头来找她说话，但若是她在后方捣蛋，他冰冷犀利的眼神警告倒是可以立即把她镇压得死死的。

　　连她这么讨厌那个势利眼老师的人，都不得不说老师这个座位安排真的好高明！

　　那天早上她格外的用功，专心抄笔记的她，一边竖起耳朵聆听数学老师的讲解，耳边听着老师说正方形的”完美”，四个相同的角、相同的边。猛盯着黑板、手中狂写，全神贯注。

　　她在数学课的表现上明显偏弱，不似聿棠聪敏，聿棠总能举一反三，总是满分，哪像她每次领考卷时，看到成绩就想哀嚎，看了一堆的计算错误、不知所云就感到无比羞愧。

　　所幸，她最好的朋友就是聿棠。在聿棠友情为她课后辅导后，她的数学成绩有了大幅的进步。大家都说有这样的朋友大概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其实不用别人说，她也这么认为。

　　只是聿棠是信奉斯巴达教育的人，绝对是严师，待会儿一定会检查她的笔记。如果被他认为她太不认真，可能会被罚做题目做到死。

　　一边抄着笔记，忽然听到老师连续三次的叫他的名字。

　　而他，没回。

　　好学生该不会也打混吧？她好奇的偏头瞄了他一眼。

　　只见聿棠呆呆地看着她，眼光有些迷离。

　　那样的眼神让她微愣了下，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懂为何他有那样的目光。
　　头一回她无法理解他的眼神。

　　“萧聿棠，你干嘛一直看魏丹雩？”老师跟着萧聿棠的视线狠扫魏丹雩一眼，”魏丹雩现在是上课时间，妳认真一点，不要让同学分心！”

　　魏丹雩垂下眼有些不悦。拜托，她明明就很认真好不好，即使老师上课上得那么无聊，连萧聿棠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她还不是很认真地抄着笔记。这次明明就是萧聿棠自己要分心的。

　　终究是忍不住，魏丹雩用眼角余光瞪了萧聿棠一眼。都是他害她被老师骂啦！

　　然后，在同一瞬间，聿棠收回那迷离的视线，再度变的清冷。

　　他淡淡地，彷佛呢喃般的说了一句话，她几乎听不清，但却能看懂他的嘴型，”丹，妳就是我心里的”正方形”“。

　　那一天也是微雨，那一天也是这样如云雾缭绕的天气。魏丹雩永远记得那一天萧聿棠令人费解的眼神——总是清冷的黑瞳，在剎那间出现的的悠远迷离，也记得他总是带着讥诮的笑容，无意间释出的暖意。

　　其实她还是会想他的。

　　只要她肯诚实一点，她就会对自己承认，在分离的这十年间，她偶而也会想起聿棠，这个曾在她生命中占有极重份量的人。每次想到他心中总会升起一股温暖与柔软，就像傍晚的阳光，温柔地照拂一切，柔和而不刺眼。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想到他就像缅怀了过去曾经美好的时光，因为太过美好，反而有些不真实。

　　魏丹雩继续走着，想到这个过往的片段，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为过去好动活泼，彷佛永远静不下来，天真善良总是被妥善保护的自己；也为看似清冷，实则温柔，把她放在手心呵护，认定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聿棠。

　　再完美又如何？

　　世界上没有永远完美的东西。

　　世界上也没有永远。

　　即使当年感情再怎么好，他们还是放开了彼此的手。

　　即使说好了要永远牵住不放，到最后也会背叛。

　　这就是魏丹雩对人生的体悟。

　　继续走着，她没回头。

　　即使曾在最辛苦的时候思念着聿棠，即使想到聿棠心中就能充满温暖愉悦，她也没有回头。过去的美好已经太过久远，久远到连她自己都曾怀疑那段记忆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聿棠看到她时兴奋的神情，他离开后，窗面倒映着她眼中的冰冷，她几乎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小小幻想。

　　是啊！有多少次她幻想他们能再见面，但除了见面那一剎那的狂喜与欢乐，她无法接着想下去。

　　那只是个太过美丽的梦境，而人，不能一直沈醉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