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歌》忆梅下西洲

1、第 1 章

　　都市人家大概都是用洗衣机的吧。
　　外婆却是个例外。外婆有块洗衣板，红色、木质，光泽由于多年的搓洗褪去了大半，而粗糙的表面则越来越光滑。我们这代人恐怕很少有见过洗衣板的，至于使用那就提都不用提了。
　　每日早晨，外婆总是不待吃早饭，便坐在小凳上，将洗衣板斜靠在水盆沿，在洗衣板上揉搓着件件衣裳。随着“扑哧、扑哧”的声音，白色的肥皂水从衣服由于搓揉形成的褶皱里渗出来，顺着洗衣板淌进水盆里。我对新鲜的事物总是有兴趣的，于是便吵着外婆说让我试试吧。外婆经不住我的再三央求，把位置让给我。我坐在盆前，挽起袖子，准备施展身手，奏一曲自己的洗衣歌。哪知，衣服到了我的手里就不听我的使唤了。“扑哧、扑哧”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用语言难以描述的噪声。搓揉了好久，那先前见到的白色的肥皂水影儿都没见到，只有几滴白中透黑的水珠稀稀拉拉的掉在盆里。在旁边看了许久的外婆说你这不是搓衣服而是挤衣服。那里面的尘、土怎么会被洗干净呢？她给我示范了好几遍，我依样画瓢的学，没想到一不小心竟搓掉了手上的一块皮。外婆被我弄的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把我支走了。我不服气地站在一边，想着我这么聪明一人怎么连个洗衣的活都做不会呢，可一看外婆洗衣的架势，又不得不心服口服了：衣服顺着手的动作搓下去又提起来，“扑哧、扑哧”的洗衣歌随着衣服的搓揉从手指缝里跳进人的耳朵，白白的手开始泛红，手臂的动作连贯舒展，与腰部的运动配合的天衣无缝。原来洗衣是需要全身配合的。越看的久，便越觉得这是一个舞蹈，一个以劳动为主题的舞蹈。衣服随着手的舞动，灰尘与泥土被洗涤一净，甚至每一根纱，每一根线都变的纤尘不染，还原出本色。
　　我曾问过外婆为什么对洗衣板，对这种已经被现代人忘的干干净净的古老的洗衣方式如此恋恋不舍。外婆想了许久，说大概是因为喜欢听洗衣时发出的“扑哧、扑哧”的声音吧。之后，她又低下头搓着手中的衣裳，陶醉在那质朴的歌声中。我一直没有弄懂外婆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去过桂林之后。
　　那是一个夏天，我坐船顺漓江而下来到一个古朴小镇——阳朔。走在潮湿的、长满了绿苔的青石板路上，听着脚敲击石板发出的“丁冬、丁冬”的响声，看着水滴从黑色的瓦檐上掉下，谩延开来，心中只觉得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欢。小镇的边沿就是沧浪的漓江。如果把阳朔看作一个秀丽、纯真、娴静的江南女子的话，漓江定是她柔顺、飘逸的长发。走近江边，总会看见有一群女子浣衣。而这群女子洗衣的方式则令我称奇。她们用竹片在泡在江水里的衣服上敲呀打的，水被激起形成朵朵水花。而令我心动的却是那“啪嗒、啪嗒”的敲击声，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洗衣歌，一首有“哗啦、哗啦”的流水伴奏的纯天然的洗衣歌。我问其中的一位婆婆，为什么要这样洗衣。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大概就是想听听这水音吧。“听水音”！听惯了自来水“哗哗哗”的声音的我，不知如何来听这漓江的水音。看着件件衣裳在水中翩跹，如舞动的蝴蝶。于是我将手放入汀滢的水中，清凉凉的，淙淙流水拂着我的手；把耳朵贴近水面，竟出乎意料地听到了所谓的“水音”：“哗啦、哗啦”那是水畅通无阻，“咕噜、咕噜”那是水遇到了河底的卵石。那群洗衣的女子见我这样一副一本正经听水音的样子，不由都笑了。她们说：其实用不着这样，我们坐着也能听见，只不过你们的听觉早已在城市中退化了罢了。
　　蓦地，我忽然想起外婆也是在一个古朴小镇长大的，老来到了城市，便失去了在河边浣衣的机会，失去了静听水音的机会，所以才会固执地使用那块洗衣板，为的就是想听那水由于被揉压发出的声响……
　　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一定会去一个古朴小镇，一个有着小桥流水、青石绿苔、黑瓦青砖的小镇，一个可以晨看朝霞、夕看落日而没有洗衣机的小镇，谱写属于自己的洗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