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责》字字空谈

6、那声

　　赵宇站在张萱墓前，发现墓碑前摆着一张被人用石头压着的照片，是张萱。

　　是一张被放大了很多的证件照，照片上人物的表情很僵硬，眼睛直勾勾地，仿佛在瞪着看照片的人。

　　赵宇手一抖，那照片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了地上，赵宇连忙去捡，却发现女人眼珠盯着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那双眼睛盯着他，依旧盯着他，只是原本处于中央的瞳孔转移到了左边。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双瞳孔又转回了中央。

　　“看错了？”赵宇擦了擦头上涔涔的冷汗，没有再理会落在地上的照片，径直离开了墓地。这鬼地方，他不想再多待一秒！

　　回到公寓以后，赵宇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欲颓的夕阳，抚了抚依旧不停跳动的胸口，决定整理一下当天的工作，于是进入卧室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电脑打开的那一瞬间，赵宇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桌面被换成了那张证件照，那张照片，他不久前才在墓地见过。

　　桌面上多出了一个文件夹，他用颤抖的手指点进去，发现文件夹里满是图片。

　　他把查看方式改成了缩略图，顿时发现那满文件夹的图片，都是张萱的照片！

　　他立刻合上了笔记本，向公寓外冲了出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在做梦。

　　太阳穴跳得发疼，赵宇想，张萱，张萱，你死了，死了，死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赵宇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然后冲着手机大喊：“张萱的确是死了对不对，我没有记错对不对？！”

　　对方静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轻笑：“阿宇，我爱你啊。”

　　张萱的声音。

　　他接了电话，和对方说了话。

　　赵宇停下狂奔的步子，挂了那通电话，然后靠着路边的树蹲了下来。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抖着的吼叫：“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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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清穿好正装，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给口袋里装上一包烟，然后出门。

　　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扯了扯西装上的领结，突然看到赵宇踉跄着跑了过来的，满脸惊恐。

　　男人的手在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停止了颤抖。

　　赵宇抬起头看着他：“我……我……我的……电脑里，出现了她的照片，她的眼睛……眼睛会动……她打电话给我……我……我……接了……我和她说了话……”

　　“谁的电话？”

　　“张……张萱……”

　　“你和她说话了？”文清瞪大了眼睛。

　　赵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时的情况，他的脑子是一团乱，已经失去了表达能力。

　　文清看着被男人扯皱的西装，叹了口气：“这几天你先跟着我。等到……等到白小月死，她就会安静了。”

　　﹡

　　文清下班回来的时候赵宇已经替他做好了饭。

　　赵宇的手艺并不是很好，可文清吃得很开心：“你知不知道，自从收养我的老爷爷去世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家常菜了。”

　　“老爷爷？”

　　文清抽了抽鼻子：“嗯，他从孤儿院领养了我，送我去上学，叫我小孙子，那时候我学习很努力，我想我长大以后要挣很多钱让他过上好日子，让他搬进宽敞的大房子，不用再在那么冷的天气穿得单薄，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赵宇抬起头，发现刚才文清脸上还有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了。

　　“你……没事吧？”

　　文清没有说话，而是将头埋进了两臂之间，无声无息。赵宇看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他喝了一口汤，望着此时显得格外脆弱的文清，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也许该回家一趟，去看看自己体弱的父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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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文清打过招呼以后，文清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张萱了？”

　　“又不是有你在，她就不会来了，当初文雅不还是当着你的面回到了文家？”

　　文清静默了一瞬：“如果再碰上，就说：‘和我争过什么的人，都死了，骂我是怪物的人，知道我秘密的人，都死了，你不会例外。’”

　　“这句话和她的死有关？”

　　“你只要记住就好了。”文清快步下了楼，赵宇望着他的背影，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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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农田，赵宇翻了翻腿上的杂志。他为马上就能见到父母这件事而有些小兴奋。

　　赵宇在赚钱之后本来想接父母进城，二老却怎么也不肯接受，只说农村住惯了，拒绝了赵宇，而后让他经常带张萱回家看看。

　　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

　　不再做那种害人的生意以后，他办了个地产公司，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只是最近，他是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了。

　　车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赵宇上了一辆小摩托，然后指了指记忆中的那条小路。

　　回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炕头补衣服。

　　“妈。”

　　中年女人这才抬头眯着眼看了看他，眼睛里立刻折射出兴奋的光芒：“小宇啊，你怎么回来也不跟妈打个招呼！哎呀，你招呼小萱先坐，我去火房把你爸叫来！”

　　赵宇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

　　他梗着脖子向后看了一眼。

　　张萱。

　　她垂着头站在他背后。

　　他看了张萱很长时间。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狰狞的脸，用机械化的声音说：“阿宇，我爱你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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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窗外有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他匆匆坐起身，向屋外走。

　　母亲和张萱坐在院子里聊天。

　　张萱穿着那件证件照上的衣服，看上去很恬静。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满是阴森的笑意：“阿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宇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不敢回答张萱，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盯着张萱的脸，却对母亲吼出声：“妈！快走！张萱已经死了！”

　　“阿宇，你在胡说什么？”赵母皱了皱眉，“阿萱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死了！每晚都会重复自杀，今天晚上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天华大厦……她死了！我那天是亲眼看见她重复了那样的死亡，我亲眼看见了啊——！”

　　赵母见到赵宇狰狞的表情和惊恐的眼神，不由得多看了张萱一眼，见她也是一脸错谔，才认定是自己的儿子出了问题。

　　“阿宇啊，你跟妈说，是不是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

　　赵宇咬了咬牙，拉起自己的母亲就往房外冲。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蓦然发现自己拉着的根本不是母亲，而是带着一脸笑意的张萱。

　　张萱对他说：“阿宇，我爱你。”

　　那张美丽的面孔，霎时被鲜血覆盖，留下一颗挂在鼻梁上的眼球：“阿宇——！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直直灌入赵宇的脑海，他此时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救命二字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这只手也在颤抖，不过没有赵宇颤抖的那样厉害。

　　一切恐怖的场景都消失了，赵宇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文清漠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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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清扶住跌坐在地的赵宇，叹了口气：“对不起。”

　　赵宇只是喘气，没有回答他。

　　文清继续道：“我没有想到会让你遇到这种事。我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让自己的母亲做了自杀的替身，以此来对你纠缠不休。”

　　“她是个疯子！疯子！！死了，也是一只疯鬼！！”赵宇挣开文清的手，踉跄着跑回屋内，也没有看站在门口满脸惊慌的赵母。

　　“伯母，这一切都是场梦，你就当你看到的是场梦，别再对他提起了。”

　　昔日的未婚夫妻，而今变成了这般模样，赵宇应该是爱过她的，而如今又是用何等心态去面对这个女人呢。

　　面对她的告白，他的反应是：死了也是疯鬼。

　　因为她也许会给他带来死亡。

　　死亡。

　　赵母直直向后倒了过去，文清急忙冲上去扶住了她，然后将她搀进了一个房间，替她盖好了被子，然后退出房间，点了支烟。

　　他看了眼坐在院子里背影不断颤抖着的赵宇，又看了眼明明灭灭的烟头，垂下眼。

　　——“妈！妈！不要留下我！妈——！妈——！如果你不要我，那就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你确定你的妈妈是上了这架飞机？……绿眼的女人？……英国……哦，是这样，小朋友你妈妈在飞机失事的时候幸存了下来……是的……你没有其他亲人了吗……哦，我们会派人送你回家……你妈妈？……小朋友，也许这有些残酷，但叔叔必须告诉你，你妈妈在飞机失事的第二天在医院跳楼了。”

　　——“我知道，昨天我就在这里，我看到她又跳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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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宇。”文清开口。

　　赵宇的背颤抖了一下，转了过来。

　　“你没事吧。”

　　赵宇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颤音：“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根本不相信她是因为我才去自杀的！”

　　“的确不是因为你。”文清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是我害死的。”

　　“啊？”

　　文清却无意多说，只站起了身：“告诉你的话，你也会自杀的，我不能说。”

　　赵宇垂下头：“你也被她吓疯了？哈哈，出事那天，你明明在我家浴室里洗澡。”

　　“我很恨她，我恨这个世界上一切想要夺走我什么的人。我现在除了钱以外什么也没有，她还想要夺走我这唯一拥有的东西。”

　　“抱歉，我听不懂。”

　　文清叹了口气：“罢了。就这些吧。赵宇，好好照顾你母亲，我该回去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因为我去天华大厦看她母亲自杀的时候没有看到她。原来这样也能脱离束缚，真是个笑话。”

　　“……”

　　“过一段时间她不会再来纠缠你了。等到我死，或是白玉胜的女儿死。她就会被再次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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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宇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张萱没有再来，他却整夜无眠。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接连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其中还有不甘就这么放过他追上来要讨命的。

　　文清救了他，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他又开始想不通，为什么文清一出现，张萱便消失了。

　　清晨的时候赵母醒了。于是赵宇理所当然地收到了母亲的疑问：“阿宇，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妈，好吗？”

　　赵宇抿了抿唇：“张萱死了，前些日子自杀的，她是跳楼。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跟着我……”

　　赵母想了想，叹了口气，用试探的语气道：“妈给你请个驱鬼的婆婆，好不好？”

　　赵宇想了想，看着母亲的表情，摇了摇头：“算了吧。我有办法的，只是一时忘记了而已。”

　　赵母似乎是想到了昨晚的事，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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