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硫砂无岸

2、第二章

　　杜云归坐在亭子里乘凉，越想越懊恼，偏偏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他？要不真找个理由辞

　　了这茬儿。

　　如此思索着，不知觉便有了睡意。恍惚间有听到了那凄凄切切的琵琶曲。

　　天色已暗，街上的灯火才纷纷亮起。处处是莺声燕语，妆容妖冶的姑娘毫不羞涩地与

　　男子调笑。云归一怔，这满街华彩，分明是京城的花街。自己何时来这儿了。

　　顺着那浓烈的脂粉香气寻去，来到一座辉煌高楼前，这高楼灯火璀璨，映出一片浮华

　　世界。门上端端的三个漆金大字“荣春坊”。竟是京城有名的温柔乡，只是这装潢有些古旧。姑

　　娘们的衣饰也并非如今流行式样。

　　云归进了大堂，才发觉无一人招呼他。“怕又是陷入了哪个怪梦。”这样想着，他似

　　乎放松了些。

　　不知何时，四周的灯光都暗了下去，没了声儿。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从暗处传来一阵琵琶声，不同于之前的凄婉哀怨，这曲声壮丽激昂如同凤凰浴火

　　重生时的哀鸣，像火焰灼烧花瓣，美玉沉入大海，像刺破黑暗的光一样，夺人心魄。

　　四周寂然，舞台上的女子怀抱琵琶，随音乐轻轻扭动腰肢。如墨长发用珊瑚珠串高高

　　竖起，眼角微挑，星空般的眸子，一袭红裙更衬的她肤白如雪。看容貌不过十五六岁，已是风华

　　绝代。

　　女子身上并无多余饰物，那琵琶却是金镶玉砌，贵气逼人。镶着的硕大绿宝石更是让

　　人移不开眼的华贵。这样的绿宝石即使是搁在京城，也只有那皇家的人才用得起。

　　随着这曲声，景致像水墨般晕染开，愈加黯淡而趋于黑暗。浓墨之中只剩一抹艳红，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让云归心生惊恐，被湿棉花捂住似地无法呼吸。琵琶的声音却是越来越

　　响，似要将他淹没。

　　“杜大人，杜大人。”有人轻推他的肩，睁开眼，原来是那位远到的商人。看着他脸

　　上似笑非笑地狡黠神情，云归不由烦躁起来。

　　“你来干什么？”

　　“大人的酒忘拿了，我给送来。”他仍旧微笑着“方才见大人神情略有不适，怕是遭

　　了梦魇，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无事，一个怪梦而已。”云归唤下人将酒收好，心绪平静了些。如今不必前朝，朝

　　廷推崇行商，富商大贾反倒成了贵人，朝中高官背后也多有商人支持。这位叶公子看似富贵非

　　凡，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叶公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大人当年可是在京城尚志学堂习得诗书？”叶煊忽然问道。

　　“正是”云归刚诧异于他如何得知，又听他说道“我有一位友人，亦曾是尚志学堂的

　　学生，似乎是与大人同年入的学。他多次与我谈论过学习时的趣事，也提到过大人，说是世间难

　　得的聪慧明秀之君子。”

　　这话明知是恭维，云归听着倒也有几分受用，遂与叶煊攀谈起来。

　　此时正是初夏傍晚，天气算不得多热，却连一丝风都没有。两人相谈许久也不觉烦

　　闷。云归这才发现叶煊学识颇丰，称得上博学多才之士。既无大商人的精明计较，也无一般文人

　　的清高自傲。

　　无端对他心生喜爱，当即便留他下来用晚饭，又说道“叶公子谈吐不俗，若不嫌我学

　　识浅薄，可愿与我以友人相称？”

　　“如此正好，我无字，以后直呼叶煊即可。”

　　云归将“叶煊”二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又说“我字闻素。”

　　“闻素,听着便是某位风流公子的名字”叶煊笑了笑，又学着女子行了个礼，到把云归

　　逗乐了。

　　二人忽然谈到那琵琶酒，叶煊叹气“这酒是友人相赠，若做一般消遣，是品不出味道

　　的。喝这酒再繁琐不过了。”

　　“那是怎么个繁琐法？”云归问。

　　“要看到最肆意快活之人的笑容，尝到最潦倒凄凉之人的眼泪，闻道三朵从没受过世

　　间尘土雨雪沾染的桃花香气，听到由凤凰栖过的梧桐木制成的琵琶乐曲，触到封存着火焰的冰

　　雪。”叶煊皱着眉头说“只有经历了这些，才能品出那酒的真正滋味。”

　　云归听得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我那友人还说，闻素总有一天会尝到这酒的味道。”

　　“那，你品出来过吗？什么味儿？”

　　叶煊点点头，眼睛望着远方，“我说不出。”

　　“哦，既然我总是会尝到的，还胡乱想他干什么。”云归笑了起来“不如改天去看看

　　那座宅子，还不知被水淹了多少呢。”

　　叶煊看着他笑容明快疏朗，一时有些发愣，也跟着微笑起来，低低地说“对啊，你一

　　向如此。”

　　“你说什么？”云归看向他，“就后天，后天你没事儿吧？”

　　“当然”这时已到了大门口“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

　　叙。”

　　叶煊弯了弯腰，门口似停着他家马车，黑沉木料散发着幽蓝的光。那车夫狐狸似地眼

　　睛轻轻朝知府衙门一瞥，待叶煊坐稳后抖抖鞭子，车子无声而飞速的离开。

　　那是妖物才有的奇异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