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华》风隐碧落

3、第 3 章

　　“若说这棋快，自是不妙，岂不闻古云‘快棋慢马吊，纵高也不妙’？”汨汨倒酒声间响起的声音低沉悦耳。

　　“棋如战场，一味求稳求细，误了战机莫不迟矣。”跟着开口的男人虽然语气同样平淡，但稍稍勾起的尾音却显示了些许不赞同的意味。

　　“不能语也，看你这温吞性子，是如何才养得出此等棋性。”栾华摇头喟叹，饮尽手指间的那杯酒。

　　“这是儿子该说的话么？出去几年，你倒是越不把我这爹爹放在眼里。”沈楷添箸给自家的小徒儿布菜，“乖若钦，可别学你师兄。”

　　若钦愣了下，低着头不说话。

　　“若某人有些自知之明，就不该说出这话。”栾华也不在意，丢给他爹一袋香囊。

　　“茉莉？”甚至不必放到鼻前，沈楷就能辨出这淡香，只是不知儿子拿这南方皆多的花作甚。

　　“《丹铅录》。”栾华轻轻吐出三字，眼也不抬。

　　“什……好小子，你又作弄你爹！”一会意，沈楷便提手想给这不孝子一鞭子。哼，《丹铅录》说得好啊，晋书都人簪萘花，指的可不就是这茉莉，还有人特将这花集起蒸油取液，做那面脂头油。想必是他在外面听了什么关于他的传言，不过若是比容貌，哼哼，沈楷可是一点不觉得是自己在上风，“倒不知，是谁承了‘碾冰为骨玉为魂’之姿。”

　　“天下谁不知沈三公子你的容貌，又何须和我比。”栾华语气轻松，反正那些不入眼的三流货色根本见不到他的面，“若是不信，你大可起课算之。”

　　沈楷一听这话就炸毛了，“胡闹，你当天地神明是什么，拿此等儿戏之事……”

　　“干我何事。”栾华又是一杯酒下肚，“你又不知这天下是否有人就是有这性子，看卷书喝杯茶都要起课的，那又算什么？”

　　“岂会有这种人。”沈楷一言否定。

　　“未必，汝没听‘杞人忧天’之说？”不等父亲开口栾华便一句堵了上去，“这可是《列子•天瑞》所载，先人圣籍，你不是教过我莫去反驳的吗？诶，脸色这么难看，是否需要儿子帮你煎帖百合根？”

　　“嗯？你莫非还想给我来副慈姑子地檗花？”沈楷眼一瞥没好气地道，真当他教了儿子之后就把医书全跑到脑后了？这两帖药他可记得都有通便利气之效。

　　“慈姑子……唔，这倒不错。”撑着手背，栾华嘴角扬了下看着自家的父亲，眼色揶揄，“你说，加上红灯笼枝根，煎汤漱吐，何如？”

　　“我最近可没有牙疼！”沈楷脱口而出，瞬间明白自己又上了自家调皮儿子的当。

　　“是呢是呢，若不是有人嗜甜如命，我又何必把这方子记得如此之牢。”栾华弹弹手指，眼光瞄向了半高的孩子，“小师弟啊，你可别跟着学坏，仔细你的牙。”

　　“啊，是。”有过一次经验，这回若钦答得飞快。

　　“好歹我也是不惑的年纪了，该注意的我自然会留心，不用总拿过去的事情笑话我了罢。”沈楷挑着最嫩的鸡脯肉慢慢食着，若是不看他恶狠狠的眼神，把这人视作风度翩然的文弱儒生胜过江湖侠客想必多得很。

　　反观从头到尾都慢慢酌酒，间或伸箸菜食的栾华，只要坐在那里，就没人能够小觑，第一眼就叫人感觉，他不是一般人。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即使处在人群之中，也能叫人第一眼就注意。

　　灯盏散布间将大厅映照得温暖，挖出的青红酒醇香可口，不算大的圆桌上杯盘半空，桌前对谈的人言语凿凿，但落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男孩眼中，自然而然就察觉出其中无声流转的脉脉温情。

　　守岁，本该是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在男孩印象里也一直是家族里的人聚在一起摆上四五个大桌彻夜谈笑的情景。本来以为今后前途未卜，就算逃过一劫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没想到，这条命留到了现在，还能有师父陪伴，如今，又多了一个风华绝代师兄，真好。

　　新年的夜空，总是很热闹，极目而视，甚至看得到远方城郡烟花的痕迹。

　　不过收拾东西从厨房出来后看到原本在厅内的两人都不见了，栾华还是有些许萧瑟的感觉。

　　快步走出，栾华果然在房侧的林间见到了父亲单薄的身影，“大半夜的，又出来做什么？”

　　“听见没有，回屋去，别以为有座山挡着天就不冷了。”说是说得恶声恶气，栾华脸上依旧满是漠然，虽然心里着实充斥着对这受不得寒又任性的父亲的无力。

　　“毕竟一年才这么一天，至多不过去温泉将养两天。”沈楷说着，一边伸手托着小碟子，从身边矮木枝叶上刮下一小片冰霜。

　　“回去了。”栾华劈手欲夺下那碟子，却被其闪身避过，无力，只得展开手上挽的毛麾给他披上，“乖，别闹了，要搜集我来就好，累了一天，回去休息。”

　　“那，你可要记清楚，元月初一的霜一碟，露水一盏，用内力温养，送到地窖。再来是南边山谷里的白花和北边山壁上的红花各半篮，还有圣泉寺未结冰的泉水一罐。别忘了，霜露要取新抽芽的叶片上的，花不带叶萼，泉水不能被手碰到哦。”

　　“说够了没？”栾华表情无喜无怒，语气却冰得几近把手中被塞得满篮子瓶瓶罐罐都冻住，“说够了，就回去。”

　　“知了知了，还有啊，记得待到天亮再去接露，最好是阳光新照到的……”絮絮叨叨地，沈楷背着手走远。

　　“嘁。”某人抿唇，背靠着树盯着那在百余米岩石上外打坐的小孩。看来，自家老爹真的对这孩子特别上心啊，往年就算搜罗霜露，也不会在离家如此之近的地方，还特地整夜不睡——要知道，那懒鬼就算爱酿酒烹茶，也从不舍得在寅时之前起身的。

　　这小子的来历什么的，要不要查一下呢？

　　栾华脚一蹬上了树，靠着主干坐下，视线落点不移。嗯，先看看吧，要是父亲的心愿，那还是留着，免得伤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