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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讨厌的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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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似火。
谢无忧提着行李,站在这高宅深户的黑漆大门前,进退两难。
四个月前,她接到医生的电话,外婆病危。她是她在世上的唯一亲人。虽然早知道老人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也早已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为此刻准备,但真真至此,她仍觉晴天霹雳,手足无措。
老人神智还清醒,为着见最后一面。
她的外婆叶婉天,一生多磨。三十丧夫,二十三年后又送走女儿女婿,孙女尚在小学。她咬紧牙关,拼命熬了十多年,看她成人。如今要放手去了,也还是不甘不愿,诸多牵挂。真是舍不得。
“要尽力而为,不必强求。”拼着气力最后叮嘱孙女,“红箱子,给你的。”
无忧泪如泉涌。这世上最疼她的人没了。她才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孤苦伶仃。真想随着去了。
她一直自以为坚强独立,脚踏实地。无父无母,少年早熟,学业优且兼两份零工,不似同龄人的无聊。直至外婆走了,才发现自己不过还是个孩子,依赖长辈的疼爱及庇护。
还是要好好活下去。但似乎已气力全无。怎么办?
外婆的红箱子里有一些首饰,银行存折,她父母的旧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紫色盒子。打开了,是一枚翠玉戒指,绿的晶莹剔透,做成叶子形状。顶上自然褪成白玉,雕成一只小小的茉莉花,生动可爱,精巧的简直不像真的。她忍不住将它套在指上,戴中指太小,戴无名指刚刚好。盒子下压着一封信。
“我已与你结下一门姻亲。你大学毕业后一个月内务必前去,切记切记。戒指是信物。地址如下。”
又道,“此乃我毕生唯一遗愿,请一定尽力而为。如尽力后仍不能成,便不可强求。”
啊?
她终于揿下门铃。
门开了,一个瘦瘦的高个中年人走出来,一脸喜悦,“你一定是无忧小姐!快!”一面招呼她进来,一面朝里面叫,“先生,来啦来啦!”
这是一幢花园式洋房。时值盛夏,各色玫瑰争奇斗艳,香气扑鼻。
他口中的先生是位七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气色看起来并不顶好,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是无忧?”看到她手上的戒指,眼睛竟有点湿润。
“嗯。”她点头。
“好,好,”他一再道,“这些日子,我看是时候了,天天在等你来。总算等到啦。”回头再叫那个中年人,“阿实,思天呢?”
“少爷和同学出去玩了。”
“少爷?”她不禁唏嘘。
“就是你的未来丈夫啊。”老人笑道,“我的孙子。”又招呼那个阿实,“叫他马上回来。”
她两颊发烫,手脚冰凉。难道就是这样?自己都还没有谈过恋爱,丈夫却已经选好了?二十一世纪,怎么还会有这种事?外婆啊外婆,你为什么要出此下策?
“我想去洗手间。”真是别扭死了。
“你不要觉得生疏,以后就是自己家了。”
逃到二楼,关上门,她长呼一口气–疯了!真的要疯了。连他们姓什么都还不知道。未来丈夫?还是个少爷?都不知高矮胖瘦,几斤几两。
镜中的那个女孩,长发飘飘,一脸难堪。美吗?很多人这样评价,算是美女。言下之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身高一米五八,小巧玲珑,额头饱满,眼睛是内双,有点丹凤眼的味道,并不顶大,但灵光四射。鼻梁很梃,精致的鼻头微微上翘。再加上樱桃小嘴。不算惊世骇俗,倒也赏心悦目。
不是没有人追,不过因为不中意幼齿男生,一一推却。对爱情和婚姻不是没有幻想。她理想中的对象,成熟稳健,可以倾心交谈柴米油盐,亦可一同欣赏伍迪艾伦王家卫,或静静坐着背靠背看书。懂她爱她,有情调,不庸俗。东坡也曾说,“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不必有钱,但不可以没有志气。而且要能同甘共苦。外表嘛,帅当然好,但不是必须,潘安老了还不是一样。
尽管自小到大,至亲先后弃她而去,但她天性乐观,有一种打不倒的韧性,相信总能找到心仪之人。否则呢?单身好了,保证生活质量,事业至上,谈情或不谈情的。
她觉得自己理性至上,实事求是,现在呢?却来做这种荒谬的事。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过,外婆不是说尽力而为吗?自己来这一趟,也算尽了力了,而且精疲力尽,可算问心无愧!下去以后可以找个借口,一去不返。见也不用见未来夫婿,绝了!镜子里的人笑得很贼。
一面下楼一面打稿,就说刚刚接到朋友电话,说在这附近上班,急着见我。也约好去她那里暂住。却听见楼下老先生道,“这就是你的未婚妻!”一个趔趄,几乎跌倒,赶紧抓住扶手,定睛一看。
哗!好抢眼的男生。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体型超赞,鼻梁和嘴唇像是雕塑大师的刀刻出来的,最让人目不转睛的是他的一双眼睛,没想到男生也会有这么好看的眼睛,如果放在女生脸上,也一定是个超级大美女!现在,那眸子正盯着自己,高傲不羁,电力高达几千伏。
放电?!色字头上一把刀。谢无忧,你要镇定!她反复告诫自己,不可色胆包天 。脑海里却一面电闪疾驰,自己跟他比真矮。刚刚忘了理一下头发。一夜火车,眼睛也有些肿。左边鼻翼上刚长了一颗痘痘。诸多不是。一时自惭形秽,手忙脚乱,神智不清,竟支支吾吾开始说出刚才的腹稿。嘘,总归好过这样两两相望,目瞪口呆。
“我朋友刚打电话来,说正巧在这附近,要见我…”
“那好,叫思天陪你去。你刚来,人生地不熟。”老人不待她说完,见缝插针。又吩咐自如,“阿实把行李提上去吧。房间都妥当了吗?”
“那怎么行?”她叫道,情真意切。住在这里?和他?拜托,简直无招架之力–自己原来如此好色,好没出息。
“怎么不行?”老人说,“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我代你外婆照顾你。”又道,“你放心。”
他知道外婆过世?
“我带你出去。”帅哥讲话声音也很有男人味。她又中招。完了,真的会一见钟情?只怕一厢情愿?
乖乖跟他出去。
“你朋友在几街几号?”他问。
“啊?”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冰,刚好冷却她的浪漫情怀。
头脑一下清醒,她嗯了一声,只好装傻,“只说在这附近。可能会找过来吧。”
“那我们等等看。”还是很冷。“你真要跟我结婚?”
“啊?”
“我不想娶你。你不要死缠烂打。“
什么!帅哥原来是个衰人。好在理智比视觉来的有力。
“我也根本不想嫁你。不要自作多情。”狠狠回过去。
“我怎么知道?毕竟你送上门来。”冷笑。
真是个恶人!
“我只是为了我外婆,过来看看,而且她也没有要我一定嫁给你。”
“真的?”他似乎高兴了些,“但我爷爷可没有那么变通,他要我一定娶你。”敌意渐消,“请你外婆劝劝他好不好?”
“不好!”有求与人,开始就不该恶言相向。
恶人脸色转阴,“哼,还是舍不得金龟婿。”
“你凭什么?”她动了真气,“我外婆才不要你的臭钱!”
他也提高声音,“那叫她来取消婚约。”
“她去世了!”她叫道,眼睛湿了,转过身去,深呼吸–不要在这个人面前哭!
他不响,隔了一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你父母呢?可不可以请他们出面?还是…”
“不好意思,我父母双亡。”冷言打断他。
还有什么可说?
沉默了一会,他道,“你现在无依无靠,可以先住在我家。”
“何必?反正我一早准备要走。你不用担心,我回去马上跟你爷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