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密》一木言羊

9、杯具

　　“唐唐！”肖桐从C城给所有人带了土特产回来，正愁没人提东西就逮住了唐佳蓉。他一只手上挂满了袋子、另一只手从后备箱那里探出来冲唐佳蓉招呀招，“快过来帮忙！”

　　每回肖桐去外地或者出国都会带东西回来，唐佳蓉、周大道、江可方甚至他们的家人，一个都不会少。唐佳蓉平常都是迫不及待地从楼上飞奔下来，今天却支支吾吾地想脱身：“我、我有事啦！你自己上去，老爸、老妈都在！”

　　肖桐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后备箱里，关切地从花坛另一边绕过来：“干嘛，什么事这么急？”天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到唐佳蓉跟前才发现她正踏着自己网购来的粉红色女式自行车。

　　唐佳蓉一只脚支在地上，双手握着刹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反正有事，回见！”说着唐佳蓉踩下踏板箭一样飞了出去，肖桐再叫她的名字她也只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最后融进一片夜色里面。

　　肖桐拿着满手的东西一边走一边想是什么事情让唐佳蓉这直肠子吞吞吐吐的，走到楼下正准备按门铃的时候铁门被人从里面拉了开来：“呀，桐哥儿！”肖桐的嘴儿甜，再加上“小肖”这个称呼用S市的方言念起来拗口，“桐桐”听着又像个姑娘名字，所以唐妈见着他都亲昵地管他叫“桐哥儿”，一声一声比叫自己女儿还热乎。

　　唐妈伺候家里的一老一小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了便要去公园跳舞，没想到在家门口碰上了肖桐：“找我们家唐唐吗？那孩子刚刚急吼啦吼地出门了，要不要上楼去等她？”

　　“嗯，好啊！”肖桐机灵地把唐妈手上拿的垃圾袋接过去，又递上C城的土特产，乖巧地讲，“唐妈妈，这是我出差时候带的，也不知道您和唐爸爸会不会喜欢……”

　　等唐妈收过东西，肖桐又奔到外头帮她把垃圾倒掉，哄得老人家赞不绝口。唐妈熟稔地把肖桐迎进门里，挽着他的手往楼上走：“桐哥儿啊，要唐妈妈还有个女儿的话，绝对倒追也要把你这好女婿给招进来！”

　　肖桐谦虚地附和两句然后问唐妈：“唐唐她做什么去了呀？急急忙忙的样子。”

　　“你碰到她了？”到唐家门外了，唐妈忙着掏钥匙开门，很无所谓地讲，“我看那丫头把脚踏车骑走了，肯定走不远的，估计买卫生巾去了吧。”

　　卫生巾？好吧！这东西确实不好对男人开口。

　　肖桐一段时间没到唐家来了，唐爸搬出他珍藏的紫砂茶具拉着肖桐吃茶品茗论天下，唐妈抱了个大柚子在旁边剥得一室甜香。一切太平得万分诡异，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唐佳蓉个死要面子的根本没把贾南出轨的事告诉唐爸、唐妈！

　　果然，唐妈一剥好柚子就自满地讲：“桐哥儿，你知道吗？小贾呀给唐唐买了辆老好看的脚踏车，还特地从C城下单让人送到家里来了呢！”说到这里，唐妈冲唐爸挑着眉毛直乐呵，唐爸也咬了口柚子、甜得咧开了嘴。

　　“是刚刚唐唐骑走的那辆吗？”肖桐拿杯的手一抖，喉节上下滚了滚才艰难地问。

　　“对呀！红粉粉的，一看就知道是给咱们家唐唐的！”

　　肖桐把杯子摆回茶几上面，然后望着上头一桌的东西反应出一句话来：人生是张茶几，上面放满了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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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肖桐人生的悲剧要从那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说起。

　　唐佳蓉跑上楼去拿必爱歌的会员卡，肖桐双脚支地地等在自行车上、眼巴巴地瞅着美院大楼。夜里虽然没了三十几度的毒日头，可依旧闷热、身上沾乎乎的，肖桐几乎隔一分钟就要看一次手表。他穿着短T牛仔、脚上踢踏着一双后帮被踩平了匡威牌自制拖鞋，大方地把他自满的肱二头肌、结实的小腿和性感的脚后跟呈现给了世人，当然还有今晚停车棚里的蚊子——美院的停车棚在湖边的草坪前面，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膝盖高的草坪灯。对趋光又喜潮的蚊子来说，这里是方圆十里最美妙的天堂。

　　当肖桐拍死第一只在自己手臂上醉生梦死的蚊子时，他只用纸巾稍嫌烦闷地擦掉蚊子的尸体以及自己跟它的鲜血，然后继续等在大楼前。然而，五分钟过去了，接着十分钟过去了，唐佳蓉还没从大楼里出来。

　　“搞屁呀！”肖桐用力拍死脚上的蚊子，又暴躁地挠了挠身上各处的蚊子包，心里怒火中烧。他从车上跳下来、飞快地推进停车棚里，这个鬼地方他是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可是丢在车篮里的环形锁竟然没有钥匙！

　　靠！肖桐气得一拳捶在座椅上，像只困兽一样在停车棚前走来走去：学校里车贼多，要走开了这车一定不保！他看看美院大楼，再看看唐佳蓉的宝贝车子，欲哭无泪。

　　肖桐以为，只要他不停地走动蚊子就没办法叮他，事实证明他太低估了该死的生物。他身上的蚊子块越挠越痒、见到拍死蚊子的同时流出来的鲜血越来越要抓狂，最终拔腿跑进楼里：唐佳蓉的画室就在三楼，跑上楼一分钟、揪出那笨蛋一分钟、跑回来又一分钟，只三分钟的时间，除非那偷车贼长了飞毛腿不然绝对没有问题！

　　可惜，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事情。

　　肖桐记不太清唐佳蓉的画室是哪一间教室，所以到了三楼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框一间一间地找过去。他惦记着停车棚里处境危急的粉红脚踏车，奔过每间教室的时候只伸长脖子瞄一眼玻璃的对面，平均停留时间不超过三秒。他很自信地确定，在人群里找到唐佳蓉只需要三秒——不，连三秒都用不着，唐佳蓉是笨蛋而他是天才，只消瞬间他就可以抓着她。

　　他记得那是走廊右转后第五间教室，它的油彩味道比其他教室要浓许多，因为它的门开了条小小的缝，肖桐才一跑近就先闻到颜料、碳粉、木头还有灰尘的味道，好像还混杂着一丝抹布的发霉的味道。肖桐搓搓鼻子，跟前面几间教室一样扭头往里面看。

　　只一眼，肖桐就望见里面相拥抱在一起的唐佳蓉和贾南，然后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贾南表白的声音飘了出来：“唐佳蓉，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这个声音在冲击肖桐耳膜的同时，也冲击了他的视网膜：下一秒，就摄像机变焦一样，唐佳蓉和贾南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画架、贴满了作品的墙壁、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膏像……

　　那一瞬间肖桐找不见唐佳蓉了。

　　他在教室门口站的时间或许很短，因为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楼下停车棚里；又或许很长，因为有太多想法在他脑海里千军万马地奔腾：他恨不得一脚踹开眼前的门，拎起贾南的领子把他甩到墙上去，管他是学校老师还是著名画家；他又想折回走廊的楼梯那里，然后装作刚跑上楼的样子，从一开始就大声地叫唐佳蓉的名字，好在自己赶到之间避免看到这尴尬的一幕。

　　最后的最后，他却是现在这样安静地掉头走开了。他需要一个人思考，好好想想为什么看到贾南抱着唐佳蓉自己要这么手足无措，心慌得难受。他竟然在害怕，害怕承认自己看到了刚刚的画面，害怕失去唐佳蓉……

　　那尼？害怕失去唐佳蓉？！

　　“要死了！”当他意识这个的时候，肖桐捂着胸口张大了嘴巴，“难道、难道我喜欢唐佳蓉？”

　　怎么可能？

　　肖桐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的初恋现在人在法国，所以他确定自己绝不是感情迟钝的白痴。那么自己和唐佳蓉进大学以来认识都快两年了，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他们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条平行线，虽然挨得很近，但再怎么延长都不会交点。

　　“老天啊，到底怎么回事？”肖桐望天，月亮星星不回答，郁闷让他翻了脸，“这真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肖桐骂骂咧咧徒步走回宿舍，等看到那台还没脸盆大的电风扇的时候他才大叫一声：“呀！把唐佳蓉和脚踏车都丢美院了！”

　　接着，他自我放弃地想：唐佳蓉听完南先生的表白就会下楼，然后南先生会推着那辆粉红的女式自行车送她回宿舍，今时今日哪里还有他个“蓝颜知己”出场的机会？想着这些，他又不畅快起来，最后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大早唐佳蓉就堵在男生宿舍楼下，凶狠狠地问肖桐讨自己的车，肖桐这才知道那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还是被偷了。

　　“你别得理不饶人了，我赔你还不成吗？”肖桐被唐佳蓉狠狠踢了一脚，气乎乎地吼。

　　“到底是谁不讲理啊！肖桐，你去死！”肖桐为了他的闪电现在是身无分文，唐佳蓉怎么可能不知道。赔？他拿什么赔？唐佳蓉踢了一脚还不解气，伸手在他没用的肱二头肌上往死里拧了一把，大步离开。

　　肖桐没有解释，揉着伤处扭头回楼上去了：清醒吧肖桐，你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暴力的女人！

　　可事实是，他就是犯贱地喜欢上野蛮的唐佳蓉了。等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的时候，他求周大道给他找了一份超市里酸奶试吃的临时工，天天站几个钟头后终于存够了钱给唐佳蓉买了辆差不多款式的粉红色女式自行车，可终归还是晚了一步。在他早出晚归打临工的这些天，江可方说贾南已经展开了攻势，第一炮就是一辆漂亮的粉色女式脚踏车。再后来，唐佳蓉和贾南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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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家们已经发现，嗅觉比视觉的记忆更长久。如今，肖桐一想到那个晚上鼻子下头就涌上那股颜料夹着臭抹布的味道，伴着夏天湿热的气压弄得他懊恼不堪。这一刻，肖桐又被那恶心的味道缠住了，多一秒都呆不下去，匆匆站起来告辞。

　　“唐妈妈、唐爸爸，我差不多要走了。”

　　“呀，才坐了没多久呢！不等唐唐回来了吗？”唐妈妈想要挽留，可肖桐已经捞了外套往门外走，只好和老伴一起把他送到门口，“对了桐哥儿，最近哪个周末有空的话告诉唐妈一声，唐妈有个事儿找你！”

　　“好！”肖桐应下后就开车出了唐佳蓉家的小区，在唐妈经常跳排舞的那个公园前等红灯。公园里热闹地播着《爱情买卖》，近百个附近的阿姨大姐欢快地踩着节奏摇摆，场面蔚为壮观。肖桐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扶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

　　他差点儿忘记自己要在人群里找到某个人，连三秒钟都用不着：广场不断变幻的灯光里，一对青年男女亲昵相拥，而他们的身边停了一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