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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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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天空阴沉。
连续数日的阴雨已经让男人有些烦躁,当手下敲门而入的时候,如果带给他的消息让他不满意的话,他觉得真的会把眼前的桌子给掀翻。
“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的餐厅,一切都布置就绪。”
男人听了手下的报告。微微扬了扬头,示意他出去。
他才满意地把手插到口袋里,转身过去。巨大的落地窗因为外面的黑暗和室内的灯光,而像一面大镜子反射出男人修长健壮的身子,宽阔的肩膀。他的头发依然短而精神,显出干练的样子。
听见身后手下应声关门的声音,他忽然叫住了他。
“等下。”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最近有唯夕的消息么?”
“他一直待在巴拉哈。”
男人点点头,手下才出门。
从神学院毕业的第二年。牙回到了英国,作为长子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家族的继承人。最近几年,恶魔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牙曾经也想着能够联系其他血族,但是那些自认高贵的杂种根本不肯和他合作。
他想起勒森家族,从他们的次子离开已经四年之久,长女被恶劣用银剑刺穿大腿而无法治愈,现在她的一条腿是瘸的。而他们的父母,勒森伯爵夫妇苦苦用着剩下的一丝气力支撑着这个家族最后的尊严。
他每次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钩子一样的月亮在伦敦的上空。耳边还有棺材盖合上的声音,他接到德安的短信,知道他有危险时,作为一个平时和他如何作对却也惺惺相惜的对手兼同学,他看见短信后义无反顾地就赶了过来。
他抱着唯夕从窗口跳出的时候,都不忍心去相信那一切的真实性。
所以总是想,唯夕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他记得那时候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少年,被薄薄月光笼罩的脸庞,几乎要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像住在人梦中的少年。他没有哭闹,从始至终只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听见钟声了。
牙至今不知道那所谓的钟声究竟是什么,但是他总是隐隐感觉到,那是丧钟,为一个逝去的生命敲响的最后一声。
牙之后继续在神学院读书,但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唯夕一次。他把唯夕交给了校长,虽然这个男人浑身充满了谜团,但他知道自己无计可施。他知道,唯夕终究是个超乎他们控制范围的人物。
两年之后他毕业了,回到伦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特别想知道唯夕的消息。而他现在只知道他一直生活在巴拉哈,其他一无所知。
他从校长那里得知了唯夕的身世,他知道了德安的死因,他也曾经暗中想调查一些什么,但是在学校的时候,毕竟还是能力有限。直到他毕业,慢慢接手一些事情,但他依然对很多事情没有头绪。唯夕和德安,他们的故事说来简单,却很长。他们的之间的感情很浓,羁绊很深,到旁人无法触及的地步。
他只能站在一边观望,并且等待一个时机。
最近几个月,一个神秘的教会在恶魔之间建立起来。最让牙惊讶的是,恶魔和人不同,人在苦难的时候总是需要信仰,但是恶魔从来都是个自由的种族。他们的领导人在很久之前毁灭之后,群龙无首太久太久,但是那个教会的出现,让他们都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而去,逐渐凝聚在了一起。
人们私底下叫它小撒旦教,而它真正的名字谁也不知道。
前几日,牙的手下忽然带给他一封信,他没想到,居然是那个教会的首领亲自给他寄来的。说想和他见一面的想法。牙在惊讶之余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人,他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他不是恶魔,他是狼人。浪人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平静又低调,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恶魔新兴的教会,会对他那么感兴趣。
但是隐隐约约,他又觉得他一定需要去。这个教会的首领,似乎可以帮助他认知到这些年来他一直辛苦追寻的问题。他知道,或许那就是时机来临的时刻。
晚上的酒店定来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一家餐厅里。深秋,泰晤士河畔的夜晚最是迷人,从这里看去可以看见塔桥。在夜晚闪耀出光芒,在一条延绵的泰晤士河上,高大犹如矗立不倒的卫士。让人容易迷醉在伦敦的夜色之中。
这座小餐馆不引人注目,很僻静。已经被牙全部包场,里里外外都是牙的人。如果他要逃走,势必要跳入冰冷的泰晤士河了。牙把手中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锐利的目光看向门口。
有人来了。
果然,一个人进来通报:“少爷,客人来了。”
牙看见那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长的深灰色风衣,带着一顶大毡帽,围着围巾。走得远时,看不清他的容貌,走路姿势却优雅,让人第一眼就很舒服。
牙站了起来,对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毡帽下大片的阴影,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庞和表情。牙只觉得他的下巴很尖,露出的皮肤非常白皙。
他没有动,牙看看他身后的侍卫,挥手让他们下去。
餐厅里果然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到可以听见河水拍打岸堤的声响。牙对他做了请的手势,那人却没有动。牙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刚想询问,却听见他开口了。
“牙,是我。”
牙浑身僵硬了一下,抬头看他,才看见他缓缓脱下帽子。帽子底下。是那张熟悉不过却也陌生的脸庞。
“唯夕……!”
唯夕坐了下来。
牙从来没想过,他们会这么突然见面。他脑海中的唯夕的摸样还停留在四年前那个夜晚,怀中那个仿佛极易弄碎的少年。而眼前的人,几年不见,他真的变得更加美。的确是只能用美来形容了。他的头发到了肩膀,还是深深的墨黑色。他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依然那么浅,淡蓝灰。
唯夕从前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平淡,温柔。但是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冰冷和令人窒息的邪性。他的眼窝凹陷,脸色苍白,会让人想起吸【百度】毒成瘾的瘾君子,病态得可怕,又是一种带着杀气和冷艳的美。那感觉,几乎要让牙不再认得他了。
四年而已,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像是从他脚底开始结冰,现在,把他永远冰冻于这个躯壳之中了。即使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牙也能感到深深的悲哀,他变了。
牙把酒杯给他倒上酒,又给自己倒上,一饮而尽,才能开口说话。
“好久不见。”牙笑笑,又无话可说了。
“牙,我知道。”唯夕说,“你很想知道这些年我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我想接下去慢慢和你解释。”
牙微微一愣,唯夕接着说:“我现在只有这些时间和你解释,你是我在伦敦唯一信任的人,我需要你帮我。”
牙说:“你说,不管任何事情,我一定会帮你。”
“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小撒旦教的主教。”
牙抿了抿嘴:“在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他把手往下巴上一搁,“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我之后再和你解释,现在,我需要你和我两人,化妆成神学院学生的样子。我要在这个月的十五号,神学院开学的那一日回到那里。”
牙想了一会,转头道:“你就是需要我帮你这个?”
“因为我不能出面,我需要你帮我准备我们去之前的一切手续,包括假的身份伪造。我信任你,你一定要快,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好,这个我可以做到。”
唯夕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缓缓垂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说,“小心,威尔非常的厉害。不能让他发现。”
“威尔?”牙惊讶道,“你和他在一起?当年那个恶魔?”
“没错,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们各取所需,他帮我发展我的教会,我也答应他,我会帮他复活撒旦。”
“啪!”
牙用力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八度:“唯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一直冷静的牙,拍的桌子上的酒在剔透的酒杯中晃荡。唯夕却没有看他。
“威尔,这些年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就和没有你的消息一样,原来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牙……”
“你知道他当年做了些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吧?”牙看着窗外,说道,“你居然还要帮他复活撒旦?唯夕,这些年你究竟在做什么?到底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他?”
另一边没有人说话,空气又恢复了安静。
牙的声音低了下来,又和从前一样沉静安稳:“你有没有想过,德安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呢?”
依然没有声音。
牙转过头去,看见唯夕呆呆坐在那里。他的脸上挂着一滴泪,泪痕很浅。滑得悄无声息。双眼埋在连片的阴影之下。牙居然看得心痛了。
好像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月光下单薄的少年,而他的泪放到今天来流了一样。
他到底是为自己,还是为德安两个字而流泪了。牙分辨不清。
“对不起。”
他说。
“我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而已。但是无论如何请你帮我,我最后能靠的人就是你了牙。”
“我不能帮你。”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唯夕垂下眼,拿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
“为了德安,你也不能帮我么?”
“不要拿德安说事。”牙说。
唯夕又坐了一会,站起身子,把毡帽带上头顶。帽檐又遮住了他大半的脸,牙看着他做完动作,准备告辞。临走之前,他说:“牙,我们之后的日子没有时间再见面。十五号我会在机场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死。但是请你相信我,你来,我就告诉你一切。”
牙没有动。听见他皮鞋逐渐远去的声音。他把头慢慢搁到椅背上,沉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