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十葵

1、第 1 章

　　春是美好的季节，所有东西都从地底下突破而出，欲望也开始生长，花花绿绿的逐渐膨胀，接着轻轻向上飘去，像肥皂泡般，在天空中某个角落兀自爆破。
　　春天确是美好的，绿草铺满了整个山坡，柔软得仿佛是皇帝踩过的红地毯，孩子们赤脚在上面奔跑，就是跑在春天给他们编造的软绵绵的梦中。孩子们还在跑啊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他们认为这样一直跑，就会跑出这个世界，他们喊叫着，大声呼喊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梦想，或者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声音在耳边呼啸，就像拂过脸的风，可是声音终究没有传到很远的地方，因为风把他们围住了，声音就被湮没了。于是孩子更加放肆起来。但是，有那么一个，就那么一个，在这群奔跑着的孩子们中间的例外，就是他。他一声不响，尽管他也在赤脚奔跑，但是他是安静的，一声不响，甚至闭上眼，抿住了嘴唇，他似乎只是在奔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落在了最后，因而没有谁注意他的异样，但即使有，也不过如此。这个孩子也许在感受脚下的青草，也许在感受拂脸的清风，这些都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他是个异类，不同于其他孩子，从故事开始就如此，无可奈何。
　　突然脚裸一阵疼痛，然后，孩子看到大地如猛兽般向他扑来，他措手不及，被轻易地制服了。温暖的阳光照在头上，有微微的热，但草地是凉的，虽然脚裸还在剧烈地痛，但孩子决定赖在这里，也许还能舒服地睡上一觉。突然，他想起来，他的同伴，还有那些证明他们存在的声音，都不在了，就在一刹那，他觉得难受，某种不安围绕着他，发出阴笑。他记起来，那是孤独，是自他一个人过活以来一直萦绕着他的魔鬼。
　　我必须睁开眼，站起来，然后一步步走回村庄，那么魔鬼就不敢来了。
　　小孩用稚嫩的双手撑住地面，慢慢让身体直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看到的却是一团黑影，首先是一双黑得发亮的尖嘴皮鞋，接着是一条笔直的黑裤子，黑色的皮包加上黑色的手套，黑色的西服……啊！一张五彩缤纷的脸，或者说，一个五彩缤纷的面具，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帽子，就在帽子给面造成的阴影中，小孩看到一双眼睛在熠熠发亮。小孩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定就是那只魔鬼，他等不及了，他要来吃我了。
　　小孩颤抖着向后爬，他害怕了，他想跑，可是那只倒霉的脚在拉着他的身体。他看到魔鬼冲他笑了笑，面具上露出来的嘴唇竟然荡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那团黑影向他伸出了手，像个绅士一般微躬着身，手放在孩子的身前，孩子真想向他的手掌啐一口，可是不行，孩子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放在那只魔鬼的手中，然后感到自己站直了。他抬头看着那个诡异的面具，就尽量想装出凶恶的样子。
　　你这个魔鬼，我死了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是魔鬼，我只是个小丑。
　　小丑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面具，放在小孩的手中。
　　拿住它吧，你要记住，你的魔鬼是不能被消灭的，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但如果你把这个面具涂上颜色，然后戴上它，魔鬼就找不到你了，但还要记得，一旦戴上了面具，你就成为了一个小丑，和我一样，永远只能是小丑。
　　世界变得安静下来，仿佛一切都在听他叙述。小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长长的东西，递与小孩。
　　这是给你的礼物，你从那个小孔里可以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孩子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地把那东西靠近眼睛，就在眼透过明亮的玻璃往里看的时候，小孩看到了母亲，她在床前，抚摩着孩子的额头，然后在光滑的肌肤上亲吻，还有父亲，他……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又传来风的响声，孩子再次注视这个世界，身前已空无一人。
　　孩子，这个玩意儿叫万花筒。
　　声音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又像从天上压下来，充盈了整个山坡。
　　风依然吹着，孩子望着远方，忽略了苍白面具在阳光下的一抹迷人微笑，他甚至忘记了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