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夕颜》许清幽

1、南城一梦

　　南城的夏季很热，但即便是接近40度的高温，空气也是湿漉漉的，能挤出水来。南城只有两条地铁线路，地铁里除了潮水一样的人流，洪荒一般的空气，只剩下落落寡欢。二号地铁的3号入口开着一家“清语”奶茶吧，店面虽小却很干净，店主是20出头的年轻女子，听人叫她清晚，“清语”的生意清冷的很。
　　清晨七点，总有一位睡眼惺忪的女子，衣着邋遢地出现在“清语”门口，点一杯原味奶茶。毒日头的天气，也不撑伞，捧着温热的奶茶走上漆黑悠长的扶梯，抬头看见炽热的阳光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地面的尘埃扑满她清秀讨喜的年轻面庞。
　　她从不与清语交流，一双清澈的大眼亦从未正视过清语，清语看不出女子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不施脂粉的面庞只能说是好看，算不得美丽，邋遢的着装更是暴露了她慵懒的个性以及平凡的工作。
　　晚上九点左右，亦会有一位容颜俊美，衣着考究的男子前来点一杯香芋奶茶。他不背漆黑的公文包，胸前挂着相机。不坐地铁，总是从3号口进进出出。清晚看不出他的身份，猜测不出他的工作。他不喜说话，只安静喝奶茶。虽然如此，清晚却能暗自比较出男子与女子的不同，女子的安静多半是由于心情的慵懒，男子的安静则是为了内心的高贵。这样的男子与女子在现实生活中，多半不会有什么交集，比如他们出现在“清语”的时间就是各占早晚。
　　今晚已经过了11点，男子并未出现，清晚有些莫名的失落，欣赏美丽的男子于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倒是她，今晚出奇地出现，并与清晚愉悦地交谈起来。她过于平凡，因此，除非她主动走近，清晚绝不会认出她来。
　　“还是原味吗？”
　　“香芋味吧。”女子轻声开口，声音孱弱，如柳絮一般。清晚怔住了，一是为她改变了口味，一是为她此刻疲倦的容颜。
　　“怎么突然换口味了？”
　　“今天生病了，想对自己好一点。”女子说着已经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干练的乌黑短发。
　　“平日对自己不好吗？”清晚忽然想继续与她交谈下去。
　　“如果对自己好，怎么会一直点原味呢。”女子接过温热的奶茶，捧在手心里，脸上居然露出了满足的稚嫩笑颜。
　　“我以为你是喜欢原味的。”
　　“呵呵，原味便宜啊，我爱喝香芋，以前也曾经肆无忌惮，每天都喝，不过是很久以前。”
　　清晚开始仔细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乌黑的头发比男子还短，大眼明亮，笑容单纯稚嫩，皮肤白里透红，估计是发烧的缘故，总之与清晨茫然的神色判若两人。
　　“在这里开店好幸福。”女子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一句，让清晚哑然失笑。她说的幸福，应该是自主与自由的心灵吧，无需过多的交际，只要耐心泡好每一杯奶茶。
　　“我也好想开一家自己的书店。”女子定定看着塑料的彩色价目表，眼眸之间所流露出来的期盼与向往使得她清秀的面庞娇波光流转。
　　“开书店的成本很高的，还要选好地段，一般的书籍也很难销售，除非你卖高考宝典什么的。”
　　“如果真的能开一家书店，绝不会卖那些书。你叫清晚对吗？我听别人这么叫你。”
　　“嗯，纳兰清晚。”
　　“好美的名字，尤其是清晚二字。”
　　“我以为你会好奇我的姓。”清晚笑了，每个知道她全名的人必会羡慕她独特的姓，唯独眼前的女子。“你叫什么？”
　　“沈夕颜。”
　　“夕颜是取自葫芦花的意思吗？黄昏盛开，翌朝凋谢的夕颜花？”
　　“是啊。白色的夕颜花爬满竹篱笆，用白色的扇面托起，题上诗句，送给路过的美人。”
　　“你果然不一样。”语言的交流使得沈夕颜的特性逐渐展露出来，原本她顶多是一颗不一样的尘埃，现在她却那样与众不同。纳兰清晚自认为自己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为边缘的人物，认识沈夕颜才发现，有那样多生活在城市中心的人与她一样，也是清醒或糊涂的边缘人物。她忽然有点惋惜，今晚那个精致的男子没有出现，或许他会因为沈夕颜而开口说话也说不定。沈夕颜有那样的魔力，便是用清朗温柔的声音吸引别人的注意，如同馥郁的奶茶。
　　赶上最后一般地铁，沈夕颜趁地铁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将空空的奶茶杯准确无误地投进银色的垃圾箱中，橙色的座椅，刺得人晕眩，她裹紧军绿色的外套，抿紧嘴唇挨着门口坐了下来，昏昏沉沉，恍惚中，有香甜的香芋味道钻进鼻息。白发苍苍的年迈老者，拎着鲜红购物袋挨个走过人群，偶尔接过一叠厚厚的报纸，塞进购物袋中，经过沈夕颜，看见她边上放着一叠散乱的晚报，犹豫半晌，将报纸收进购物袋，步履蹒跚地离开。
　　沈夕颜恍惚睁开疲倦的双眼，看向边上空落落的座位，头脑涨热，后背不住流淌着汗珠，心中堵塞，难以开口。沈夕颜，30年后，你还会出现在地铁里吗，是拎红色还是黄色的购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