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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魂尽大梦归 ...

  •   于沫沫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砖之上,李秋瞳一脸错愕。
      “许清幽,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告诉你,我怀了蔚林的孩子,当初,首先放弃的是你,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她几乎撕心裂肺,花费五年经营的爱情,因为许清幽的出现,眼见着就要支离破碎。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徐蔚林,他固执并且痴情,至始至终都只爱这个叫做“许清幽”的女子,他会为了她放弃孩子,放弃一切。
      许清幽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掀开青纱帘,推开欲搀扶自己的李秋瞳,她不愿意再于沫沫面前展示自己的虚弱不堪。“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为何让我给你一次机会。”
      “许清幽,你曾是我最心疼的朋友,我知道你爱他,你的漫画册里都是他的身影,可他只是你哥哥,你为什么一直这样执迷不悟呢。”于沫沫直视许清幽清澈的双眸,丝毫不退却,在爱情面前,她是最勇敢的一个,拿尊严守护爱情的是她,于沫沫。
      “你偷看我的画册?”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本纸张早已泛黄的漫画册,与她如影随形,因为里面藏着徐蔚林的身影。
      “不是偷看,只是好奇,清幽,只是因为兄妹的关系,他才会那样关心你,你误解了他的心意,你明白吗,你不懂什么是爱情,如果你真的爱他,当初为何不留在他身边与我公平竞争?”
      早已伤痕累累的许清幽,因为于沫沫的一席话而天崩地裂,她远走他乡,只为隐藏自己的情感,如今,她所有的努力被于沫沫全盘击溃,她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她不祈祷,上苍能够延长她的生命,只希望在活着的时候保留尊严。爱情,她失去了,她现在只想体面地活着。她有足够的坚强面对接踵而来的打击,有足够的能力再苦难面前扬起倔强的笑颜,却没有足够的狠心伤害无辜的人。于沫沫怀孕了,是徐蔚林的孩子。她有什么资格去伤害这个无辜的生命,她又有什么能力去与一个母亲争夺丈夫。三年的露水恩情,早就在朝阳的蒸发之下消失殆尽,现在她的价值,不过是这所即将被拆的四合院的主人。
      “清幽,他不愿来找你,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你的执着,徐家就要倾家荡产,你知不知道?这样也算爱情吗,你忍心看着你爱的人经历毁灭的打击。”
      “是他让你来的吗?”许清幽浑身无力,黄昏的暴雨摧残了芬芳的夹竹桃,一地白色的花瓣。“我许清幽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别人的老公我不稀罕,廉价的爱情我也不需要,但是四合院是我用生命在守护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拆掉。如果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那我记住了。你说的话,我也铭记于心,绝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出现我面前。”
      火焰的光芒,温暖却耀眼,刺痛人的心灵。有人曾说,火是世界的本原,她不记得是谁告诉她这个高深的道理,只是觉得这样解释世界的产生十分合理。猛烈有足够的摧毁能力。她眼睁睁看着泛黄的画册在火焰之中逐渐消失殆尽,不觉心疼,只觉无奈。傻傻笑着,似乎回到了幼年时穿嫩黄色蓬蓬裙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的样子。李秋瞳拨动着火焰,他心疼这本画册,毕竟,这是她最美好的回忆。
      夜幕降临的时候,再次降下大雨,硕大的雨点浇灌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只需几日,潮湿的泥土里便会长出嫩嫩的青草来。她的掌心,躺着一颗钻石的耳钉。安静坐在竹躺椅上,等着李秋瞳归来。之子于归,鸡栖于埘。如同一个单纯的少妇,她取笑自己的心思,什么时候,她越来越依赖那个温柔、善良的男子,他使自己温暖和心安。
      隔着青纱的帘幕,她恍惚看见少年的笑容依旧灿烂,如同冬日里温暖的阳光,照亮她阴霾的青春。她不觉自己的青春是皱巴巴一片,只是缺少了某些东西。
      疲倦的面孔,心疼的眼神。当她发现自己以无比落魄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他的表情写满困惑与不安。她穿灰格子的宽大睡衣,长发稀疏,面容苍白,瘦弱如同纸片人一样,再次全身湿透地站在许清幽面前,物是人非,流年错乱。
      “清幽,你生病了吗?”他还是那样关心她。清幽却只想笑,看见此刻的徐蔚林,她很想大笑一场,明明已经不是少年时光,为何还要像年少的时候那样关心自己,他现在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要拆自己家的人。
      “又想来说服我搬出去吗?”许清幽言辞尖锐,一步也不肯退让,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塞着黑色耳机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少女了。“徐蔚林,你知道我不会的。”
      “清幽。”他蹲下身体,仰视她秀丽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就像当日,许清幽将皱巴巴的纸飞机丢到他的脚边,他虽然生气,却还是在她消失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去找她。
      五年的时间,他用尽所有的办法寻找她。却在见面的时候,听到她冷漠的言辞,她说,徐蔚林,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纵然他的心被她撕扯成碎片,他的尊严被她践踏在脚底下,现在,他还是忍不住来找她。看见她容颜苍白的模样,忍不住担心他。许清幽,这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跟我回家好吗?”他恳求她,试图抚摸她的长发,他想告诉她,我一直在为你画《牡丹亭》,他想问她,等我画完了那册《牡丹亭》,许清幽,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家?这里才是我的家。”许清幽冷冷拂开徐蔚林的手,不屑一笑,眼前穿黑色西服的男子,再也不是那个在她空荡荡的黑色耳机下方挂上深蓝色MP3的少年,而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跟你走,然后你就让人来拆四合院,是不是?”
      “清幽,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有点恼怒,万千情感郁积于心中无法表达。17岁的许清幽只是清冷不爱说话,现在的许清幽却成了满身尖刺的刺猬。
      “徐蔚林,我一直都是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倔强、自私、冷漠,这就是你所认识的许清幽,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为何装作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步步退却,这不是他认识的许清幽。他认识的许清幽只是清冷不爱说话,实际上却善良、单纯,脆弱又坚强。
      “够了。”身后响起温柔、心疼的声音,带着细黑框眼睛的李秋瞳站在不远处,他从未见过许清幽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
      “清幽,你累了,需要休息。”他不顾徐蔚林诧异的目光,抱起瘦弱的许清幽进入屋内。徐蔚林绝望微笑,果然,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除了徐蔚林,自有人关心许清幽。他不知,将头深埋在李秋瞳怀中的许清幽悄悄落下眼泪,钻石耳钉划破了她白皙的手掌,流出鲜红的血液。

      弥勒叔叔: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不能活到明年荷花绽放的时候了。李秋瞳说,我的生命很快就要终结。
      早已面临可以预知死亡的日子,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和孤单,只是担心那些生活在山区里的孩子,或许,不出多久,他们就会忘记我,只是我,再也不能忘记他们洁白的牙齿和单纯的笑容。事实上,我有点自私,现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孔都不一样,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因为离开那片土地之后,我担心他们的面孔会变得千篇一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身在另外一个世界,又或许已经彻底消失。我体会到没有信仰的痛苦,那便是无处安放自己的灵魂,恐惧会让人变得无畏,这句话,我已经深刻体会。
      我至今深爱着的人,即将成为一个女子的丈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原来单纯幼稚地以为,他会为我画一册《牡丹亭》,以为他会为我营造一个梦里的世界。事实上,我错了,我败给了现实,输给了爱情。我的一生,短暂而干净,也算得上无牵无挂。我身无长物,除了珍藏在西厢房里的书籍,再无其他,如果你不嫌弃,我想将我最珍爱的书籍送给你。弥勒叔叔,你送我的和田玉佛保佑我五年平安,我已经十分知足,不管别人信不信,我相信,他是有生命的,我舍不得让他随我一起长埋于尘土之中,所以,想物归原主,等到明年夏季,荷花盛开,自有人会代替我去找你,将上述东西给你。
      弥勒叔叔,我们相识已有十年,彼此早已十分熟悉,我不需要猜测你的长相,便已经知道你是一位非常善良、温柔并且有很大耐心的人。我很难向你描述我的模样,我只有几张年幼时的照片,现在的我,皮肤苍白、骨瘦如柴,已经不能见人,不打算拍照留念,并且也没有必要。因为,等我离开了这个世界,很难有人会长久记住我。
      我希望你在不久的将来,将我从你的记忆中驱逐出去。我不愿意承认,我的一生是一场悲剧,我没有实现任何价值,施予别人极少的关爱,冷漠对待身边的人,给很多人造成莫大的困扰。不管我如何不敢正视,我还是失败地即将走完自己的人生,最终要迈入只属于我自己的梦境。提笔写字对于我而言已经相当艰难,但我实在不忍心搁笔,与你通信,是莫大的幸福。
      弥勒叔叔,我已经写好遗嘱留给李秋瞳,他最终会将我的骨灰葬在院内的夹竹桃之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看看我。我不害怕孤单,但相信,纵然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也能感受到你来临的脚步。
      刚刚失去父母的时候,我的整个天地都崩塌了,12岁的我不知要何去何从。一直不愿意回想被关在医院的那段时光,我曾经抱怨命运的艰难,最后,我都不得见我父母一眼,那是我最不忍提及的回忆,现在我行将就木,说什么都是枉然。后来收到你的来信,你告诉我,在那场灾难中,你同样失去了父亲,当时你北京的大部分高校均封校,你不得见你的医生父亲。于是,在黑暗之中,我仿佛见到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你坚强与乐观的精神鼓励我继续生活下去。我像爱慕父亲一般,依恋着你,如今,即将离去,诸多不舍。
      看到这封信之后,请不要伤心,请像怀念女儿一般偶尔想起我。
      ——清幽

      秋瞳:
      屋内只剩我一人,我将写一封遗嘱给你。
      等我死去,请替我将西厢房内的所有书籍和我脖子上的和田玉佛送给我今生唯一的朋友,你所知道的弥勒叔叔。
      记得将我的骨灰葬在夹竹桃花下,或许,在那里,我能听见我父母呼唤我的声音。
      我父母给我留下的遗产,我希望你将它赠送给所有有需要的孩童。
      那颗钻石耳钉,我送给你,它凝结了我所有的爱。你我都不是喜欢钻石这类奢侈品的人,不过钻石只是形式,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至于四合院,我不希望有推土机开进院内,我怕嘈杂。请为我将它保存至明年盛夏,等我的弥勒叔叔来看我。之后,你可以将它付之一炬。我用生命珍视的东西,最终还是无法保存。
      秋瞳,我知道你的心意,原谅我今生不能许给你未来。
      谢谢你。
      ——清幽
      徐蔚林:
      你永远都不能看见这封信。
      我想告诉你,我不愿意叫你哥哥的原因。
      我曾卑怯地告诉你,我只会嫁给愿意为我画一册《牡丹亭》的男子,我以为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意。
      再见,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我折纸飞机的少年,你或许不能了解,我面对你时,卑微的心理。
      我不告而别,是因为对我来说,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愿你此生平安。
      ——许清幽

      手机在黑暗之中响起,于沫沫烦躁地按掉按键,无奈手机再次响起。徐蔚林翻转身体,按下接听键。
      “请来医院见清幽最后一面。”
      手机那端,李秋瞳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徐蔚林早已手足冰凉。
      漫长的楼道里,充满消毒药水的气味,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一扇门,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黄色的门,或许,这扇门,已经隔着生死。
      黄色的门自动打开,李秋瞳穿着白色大褂,眼眶通红。
      “清幽怎么了?”徐蔚林紧紧抓住李秋瞳,全身无力。
      “请去见她最后一面。”李秋瞳将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徐蔚林,眼眸隐藏在薄薄的镜片之后,遮掩不住忧伤与绝望,作为医生,他已经失职。
      许清幽戴着氧气罩,陷于昏迷之中,徐蔚林如失去灵魂一般呆立着,瞬间泪如雨下。
      “清幽。”他握住她苍白的手指,将散乱的素描画册放在她的枕畔,“我是徐蔚林,我为你画了一册《牡丹亭》。”他早已泣不成声,许清幽消失五年,他们才刚刚见面,他还没有告诉她,这五年,他有多想她,他还没有告诉她,他从17岁开始,便为她画《牡丹亭》。
      “我为你画了《牡丹亭》,嫁给我好吗?”他忍不住吻她冰凉的脸颊,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之上,她已经气若游丝,无法再睁开眼睛,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从她紧紧闭着的双眼中,流出清凉的流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内,忽然飘零起夹竹桃的芬芳。
      “我想告诉你,我不愿意叫你哥哥的原因。”
      有个女子叫许清幽,她只活了22岁,她一生没有谈过恋爱,只爱过一个叫做徐蔚林的男子。她一生缺少朋友,只有一个叫做弥勒的叔叔,还有一个叫李秋瞳的医生。在临终前夕,用颤抖的双手在“拆迁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失去了她用生命珍爱的家园,也失去了自己短暂的生命。她的一生没有任何功绩,甚至不能为人所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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