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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 若只初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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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天天凉了,纤梅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看着偶像剧打发时间,已近九点半了,电话铃声响起在空荡荡的客厅,纤梅拿起电话,是周珺的。“梅梅,我这边快忙完了,也许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他的话里透着满满的喜悦。“好的,我……”她的“等你”还没说出口,已听到边上有人在叫他,“你去忙吧,注意休息”,旋即挂了电话。
周珺已经出差近两星期了,这次他走得很急,听说是李彦父亲的公司在C市的工程出了点问题,颇为棘手,他们一起赶过去帮忙处理。开头几天,他忙得连轴转,却仍见缝插针地打来电话,寥寥数语都是细细的叮嘱,可即使隔着电话两端,她依然能听出他掩饰不住的疲倦,他总是不肯先挂她的电话,所以狠心的就只能是她,利落地挂断,让他早点忙完好休息。
这是他们结婚后周珺第一次出远门,她原以为这和他俩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并无不同,可是早起时,再也吃不上清甜的白粥和变换着花样的小点,她只能胡乱地塞着面包灌着凉凉的牛奶赶着上班,晚上回家时才觉出只有一个人的家是如此的空荡冷清,原来习惯竟是这样霸道,一旦融入你的生活就让你再也戒不掉,现在他说他要回来了,她从心底漫出了期待。
电话又响了,是不是周珺又有空闲了,她随意地拿起电话,“梅子,你在家啊,打你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她刚想起来下午开完会忘了把静音调过来,薛璐心急火燎的一句话彻底让她石化了,“杨帆找你找得很急,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打你手机你又没接,最后只好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他了,待会他应该会给你电话,你最好有个思想准备!”
她茫茫然地挂断电话,茫茫然地打开包拿出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有薛璐的,还有一个是他的,原来过了那么久,她还是可以一眼认出他的号码,虽然只是陌生来电。当年离婚后,她毅然换掉了电话卡,不愿拖泥带水,也没有必要了,那就断得一干二净吧。只是没想到他仍保留着最初的那个号码,这个号码还是他们一起去选的,他的尾数是“1314”,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号码,可是即使保留着“1314”的号码又如何,还是挽留不住一生一世的爱情。
他的电话又来了,因为是静音,连震动都没有,只有那串熟悉的数字在眼前不停地跳动,如同她现在的心跳,他不停,她也没接,好像彼此在角力,可她的坚持始终是赢不过他的,终于还是按下了通话键,“梅,是你吗?”她没有说话,可他知道一定是她,“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妈妈想见你一面。”任她千思百想,也不会猜到竟是他妈妈要找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问出口了,因为如果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他妈妈不会找她的。“妈妈近来的身体一直不好,医院决定后天上午动手术,可是成功的几率……,妈妈担心……她说她有话要对你说——你能过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是惶惑的,微带着哽咽,除了她提出离婚的那晚,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他,她不懂得该如何拒绝他的求恳,只能点头,好一会儿才发觉他看不见,“好的,我过去!”她下了决心,“妈——伯母现在在什么医院,你把地址告诉我。”他给了她详细的地址,并将该如何过去的方法一一告知,“对不起,我抽不了身过去接你,你要小心,要是找不到路,一定得给我电话。”
原来过了那么久,他还是没有忘记她是不会认路的,在陌生的地方她常常会迷路,哪怕他现在早已心急如焚,哪怕他们已经断了所有关系,他还是为她考虑到了所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想不清楚,也不能想,她得早点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只有早班的飞机票了,她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飞机换大巴,下了大巴换的士,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已是下午,杨帆将他母亲送到市里的大医院,正值上班高峰,到处都是求医问药的人,她连续问了好几个医生护士才总算找到了他母亲所在的楼层,走廊上密密地挤着临时的病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终于在房门口看到了他给的床号,一门之隔,他就在里面,她却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只是静静地站着,有稀薄的阳光斜射进来,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可能有病人要送去手术了,推床的护工一路吆喝着急速前行,身后跟着的亲人只能被阻隔在手术室那扇森冷的大门前,一阵喧嚣远去,悲欢离合的戏码在医院终日上演永不落幕,没有想到,她与他再度重逢竟是在此,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缘分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推门,没想到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护士看了她一眼就面无表情地从身边走过了,只留下她毫无遮挡地迎接他的目光,他就这样专注而近乎贪婪地望着她,舍不得移开一点视线,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爱恨情愁将离别的一分一秒尽数补偿回来。她的眼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中,依稀是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又改变了许多,他的眉眼不再有初见时触手可及的灿烂阳光,他的脸比她离开时更清瘦了,下巴上满是青青的胡茬,显然好几天没有休息了。
他缓缓地站起,迎了过去,“谢谢你——来了。”她随着他轻轻地走到床边,“伯母明天的手术吗?”他的母亲正安安静静地睡着,憔悴而瘦削的脸深陷在大大的枕头里,杨帆简略地带过她母亲目前的情况,“妈妈一直坚持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我拗不过她……打你的电话已经停机了,后来辗转问到薛璐的手机,她犹豫了很久总不肯告诉我,我真担心……”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忐忑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好?”“不好?”为什么人生有那么多的选择题需要去回答,可千言万语终究只变成一个词,“好?”抑或“不好?”,如果所有的际遇可以如此简单地概括,又何来这么多的悲喜,可如果不这么果决地给个答案,难道还能如祥林嫂般絮絮叨念?年少时我们总可以洒脱而轻易地断言“好”、“不好”,而今才发现“好”、“不好”苍白得承受不住岁月的厚重却是唯一的答案。
纤梅迟疑着,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杨帆也不知自己想听到怎样的答案,相顾无言,终化成轻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清冷的空气中。
“小梅,你来了”,病床上的杨母不知何时醒来,和纤梅打着招呼。
“伯母,您醒了,身体有没有感觉好点?”纤梅紧走几步靠在床边关切地问。
听到纤梅的称呼,杨母微愣了一下,转而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孩子,妈妈终究还是错过了你这个媳妇。当年的事,你还怪妈妈吗?”
猝不及防地听到杨母提及往事,纤梅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脖子,挣不开也喊不出,窒息的感觉没顶而至,就这样沉默地呆立着。
“妈妈,你说什么呢?”杨帆在边上焦急地阻止着他的母亲。
“杨帆,妈妈之所以坚持让小梅过来,就是为了说一些话,如果你现在不让我一次说完,我担心就没有机会说了……”
“妈——”,杨帆哀伤而无奈地握紧母亲的手,“别瞎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伯母,您别担心,我相信您一定会好的。”纤梅也赶忙安慰道。
“傻孩子,到了这时候,很多事情我都看开了,就是一件事情放不下”,杨母转向纤梅, “不管怎么说,当年的事伯母欠你一个道歉。”
“妈,事情都过去了,我——我不怪你的!真的!你就放宽心,好好休息吧。”纤梅终于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称她“妈妈”,面对着老人愧疚的眼神,她实在狠不下心再叫她“伯母”。
“小梅,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要不当初也不会死心踏地和我家杨帆在一起,是妈妈看不开,对你要求太高了,让你和杨帆走到这一步,妈妈对不起你,如果你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妈妈厚着老脸恳求你,能不能再给杨帆一个机会,他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这几年他心里的苦妈妈比谁都清楚,都是妈妈的错……妈妈就是担心我这一走,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煎熬,妈妈舍不得也放不下心啊。”
“妈——您别说了!”杨帆声音哽咽,别过脸去,再也说不出话。
“妈,我不怪您的,我和杨帆走到分手,原因在我们,和您没关系的,您别自责,千万养好身子,这才是杨帆最挂心的啊。”纤梅禁不住流泪。
查房的护士进来,看惯了生死悲欢的她们早已不会轻易动容,只是尽职尽责地提醒家属“病人明天就要动手术了,需要好好休息,不能过于激动”。
“妈,天色不早了,小梅奔波一天也累了,我先带她去找个酒店安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一下。”说完,提起纤梅的行李,示意她一起走。
“妈,您先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纤梅将杨母的手放进被子里再帮她掖好被角,尾随杨帆轻轻地走出病房。
杨帆执意要帮纤梅找到酒店才放心,纤梅婉拒了:“杨帆,我早已不再是那个什么都需要你帮我打理好的纤梅了,不用担心我,你看我不是自己一个人找到了医院吗?”
一句话沧海桑田,那个总喜欢缠着他安心地等着他为她打点一切的小女生已慢慢长大,眼前的她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却再也找不回那抹熟悉的依赖,原来他终还是把她遗失在过往的岁月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医院的大门边上有一个大大的篮球场,现在早已挪作它用,画好了一个个格子,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收费的老大爷忙碌地指挥着不断进出的车辆,不知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们曾在这里绽放激情挥洒汗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场边看着人来人往,纤梅指着那个废弃的篮球架,笑着问:“现在还打球吗?以前你打得真好!在篮球场边为你加油的女生可多了。”
“早就不打了,现在老胳膊老腿的,可能连全场都打不下来了——真怀念以前的日子。”
两人谈着无伤大雅的话题,因为有太多的话他们不知该如何去问,可谁都不想开口说再见,最后还是纤梅提醒杨帆:“不用送我了,你还得回去照顾伯母呢,她一个人在病房不好。”
“那——你到酒店后给我个电话,我好放心。”杨帆不放心地叮嘱着。
“好的,回去吧。”纤梅没有回头地走了,他就这样望着她孤单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海中,傍晚的残阳将他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