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六章 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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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轮明晃晃的日头挂在无云的碧空中，让连刮了几天的大风都驻了不少。给张启山送完行的二月红走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冲着问他要不要坐车的黄包车夫摇了摇头。
熙熙嚷嚷的集市上都是往来的人群，这里总是一派凛冽寒风都吹不散的热闹，更何况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只可惜再是繁华也总有人去楼空的时候，到时只会剩下满地残败的碎纸绕着已经着了灰的桌脚。
经过两个月前那次不知算成功还是失败的联手，老九门已经渐渐分崩离析。黑背老六、齐铁嘴已经没了；小解九至今下落不明；半截李早就隐退；吴老狗和霍仙姑经过一番曲折、意外的发现了藏在蜘蛛巢穴中的一个青铜法器，可即使是万幸的逃出了那块险地，却还是受了重伤，吴老狗的鼻子彻底废了，很难再下地，之后就在妻子的劝解下决定搬到杭州改了别的行当；霍仙姑也总算放下了对于吴老狗的一段痴心，和那个一直追求她的军官结婚去了北京；而张启山则执意要调查出那件事情的全部真相，因为那背后隐藏着的阴谋或许会让更多人甚至整个国家都发生重大的改变；至于昨天刚出院的陈皮也要在三天之后动身去青岛了；于是原本九个人都在的长沙城里，如今只剩下了二月红一个。说不上难过或是不舍，毕竟这些人中大半都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只是看着春去冬来、想着物是人非，忽然生出一种寂寞酸涩的情绪来，连当空的骄阳都变得不那么灼人了。
三天后，依旧是鱼塘街望春斋二楼靠窗的座位上，明明约了十点钟见面，可二月红从八点多就坐在了这里，点了东西之后便像往常一样从镂空的花格窗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十点整，陈皮如约而至，刚从阎王爷的门前遛了个弯的他比先前瘦了些，不过气色倒是还好。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外边罩了件同色的半大衣，看起来极为飒爽。见桌子上已经摆了个空的小竹笼，想起二月红向来喜欢在这里喝早茶，就边摘掉手上的羊皮手套边问：“早就来了吗？”
二月红收起投向楼下的目光，答应道：“嗯，来了一阵子了，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了，多亏了那枚扳指呢。”轻描淡写地说完，陈皮吩咐茶楼的伙计再上套茶具。滚烫的茶汤顺着青花白瓷的壶嘴倒进杯中，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二月红想起当日，他背着陈皮出了石门，连忙让张启山队里的军医施治。虽然旁人劝他也处理一下伤口，可他怎么也难放心，和张启山说了一遍洞中发生的事情后，便远远地站在帐篷边上看着抢救过程。就算帮不上忙，可还是任性地想要守在那里。万一那人真的就此离去，这恐怕便是最后的时光了。陈皮左手上带着的玉扳指是二月红再熟悉不过的，这会儿那枚承载了两人国王的事物竟然通体变成了黑色，被医生碰了一下便裂成两半掉在地上。二月红突然想到了玉碎人亡的不祥征兆，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交织下险些将旁边折叠椅的空心铁管捏断。近一个小时的抢救之后，医生总算停了手，二月红的神经早已经崩得如满弦之弓，要是真从医生口中得到了坏消息，他怕是会当场晕过去。还好、医生说陈皮暂时不会有事，可必须和其他伤员一起送到大医院里去，那一刻他真觉得是自己得到了重生。事后医生看到了那枚变成黑色的扳指，惊异的发现原本玉石之中血丝状纹路竟然将佩戴人体内的毒素吸收了一部分。正是因为它的解毒作用，才使得陈皮留住了这条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完全恢复。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二月红端起杯子，将一根混进茶碗里的茶梗轻轻吹开，随后才将溢着香气却也泛着苦涩的茶汤送进嘴里。其实关于那次行程他还有很多问题弄不清楚：比如为什么漫长的征途结束之后，张启山却说他们只消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比如陈皮为什么也会有一个能打开石门的青铜法器，比如小解九现在到底去了哪里、他又有没有完成身上肩负着的使命，比如……不过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了，换做是以前的二月红或者会不顾一切地寻找答案，可现在不同了。经过这么许多、尤其是那种面对生离死别时的无力，他已经厌倦了跌宕起伏的生活，眼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或者吴老狗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带着妻子选择了新的、简单的生活吧。
如此想着，抬起头问对面的人：“下午就要走了吗？”
“是啊、三点的火车。”
“要去哪里？”
“青岛，我想搬到个有海的地方去住。”
“这样啊，听说青岛挺好的，夏天比这里要好过得多。”
陈皮此刻感觉怪怪的，他竟又会和二月红坐在这里喝茶谈天。原先还是师徒时他俩就总喜欢坐在这个位置，那时候二月红会依着栏杆望着街上的人群、时不时品头论足一番，而自己则坐在对面吃着花生、驳斥他满肚子的歪理。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总是热热闹闹的，而现在却是如此安静而疏离，这感觉比那次光怪陆离的冒险、甚至是临近死亡的那一刻还要更不真实。于是他也侧头看向窗外，想看看二月红一直喜欢望着的街道是不是还如原来一样，这才发现街对面那间杂货铺的招牌也已经换成了别的。
“对面杂货铺已经关门了吗？”
“是啊、改成理发店了，你还记不记得原先挑挑子剃头的林大个儿，现在也学了新手艺成了那里的理发师。”
“是吗，我以前老是找他剃头呢。”
“可不是，我记得有次你嫌人家说你像女孩儿，就找他刮了个光头。”
“呵呵，是有这事儿。”
两人笑着，似乎又变回了曾经心无间隙的师徒，可目光交汇时又都立刻明白了当下的身份。恍如隔世间、连笑里也渗进了茶的苦。
“你……一定要走吗？”二月红以为自己会咽下这句话，可终究还是憋不住，他的性子总归还是改不掉。
“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看着你媳妇给你生儿子？”陈皮盯着二月红，不再明亮的眼睛依旧漂亮。挑起眉毛自嘲地笑笑，不再费力隐藏自己的心事，反正也藏不住。曾经以为自己能做个决绝无情的人，但事实上很多选择都还是模棱两可；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可以用金钱和权势堆砌出一度失掉的快乐，可惜以现在的结果来看一点都不成功。至于眼前这人，或者自己可以不再爱他、不再恨他，但忘掉他怕是不可能了。所以不如躲得远远的，就像霍仙姑那样眼不见为净，也能少了些麻烦的思绪纠缠。
二月红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现在正面临着最可笑的尴尬，不管当初是出于怎样的原
因，总是自己做的决定娶了别人，所以现在还能说些什么呢，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你最近有戏吗？”陈皮被二月红掩饰着的苦涩表情搅得乱了心思，只好随便问了一句别的岔开了话题。有时他真的觉得目盲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如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使他能够清楚的看到二月红的眉眼，那人正看着他、用专注而茫然的眼神。这让他的心像被揪住似的难受，恨不得直接站起身拉着他的手一起离开，可那总归只是自己任性的妄想吧。所以只好极力告诫自己、这才压制住了把他一起带走的疯狂念头。
“今儿晚上就有，在广和楼。”
“哦，我好久没见过广和楼的霍经理了。”
“他倒还是老样子，这阵子盘算这装修装修呢。”
“的确，他那里有块地方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有时候着急起来容易绊倒，我有次不就摔了个狗啃泥。”
其实记忆就像是一片田边的水塘，你以为自己不会再记得那些琐碎的小事，可哪怕仅仅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聊，依旧能搅起伏在池底多年的泥沙，浑浊了心潮、也模糊了视线。
晚上晚些时候，广和楼戏台子上的最后一声鼓声结束了。观众起身鼓掌、叫好，虽然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可还是三三两两地退了场，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戏园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三十分钟的一折戏唱完了，身上的彩衣和背后的帷幕是演者与观者一同做的一场三十分钟的梦，可梦总归是要醒的。二月红解下彩绣的地凤戏牡丹斗篷开始卸妆，褪去了层层油彩之后他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不管情愿不情愿。
毕竟曲终总要人散。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曲终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