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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回 第七回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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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感觉到一丝凉意,永安睁开双眼,视线所及是橘色晕黄的光芒。
她——这是在哪?
四周的陈设和自己的寝宫完全不一样,处处尽是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毛皮装饰与民族色彩浓郁的摆设。
对了……她想起来了……昨晚——她已经成为他的人,真正的。
以前,她读《长恨歌》时,便在怀疑——究竟怎样的女子、怎样的皇帝?
如果……女子不够丽质、不够倾城,皇帝还会对她宠爱有佳吗?
如果……皇帝终日劳碌于国家政事,女子还有机会得到宠爱吗?
她不够不够丽质、不够倾城,他也爱江山胜于爱美人——他们是最清楚的如果。
虽然昨晚,他如烈火般烧遍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可是……他所赐予她的,就只有进入他寝宫的特权。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宫女或是平民,她会感激、会兴奋、会激动、会欢呼还会雀跃……可惜,她却是他的妻、他的王后。
她竟然却也受宠若惊于该属于本应她的东西,这……到底是怎样的卑贱、怎样的悲哀?
十八年的努力,仅仅只一晚便被燃尽,然后就灰飞烟灭了……
原以为……天真的以为,至少昨晚他的心中是有她的。可惜——“林儿”这两个音调从他嘴里发出竟是如此的具有杀伤力!
原以为他是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公主的名讳仅仅用于记录在族谱上,自出生起,除了昂以及李婆婆,从没有第三个人用她的“麟儿”二字。他会知道吗?不!不!不!他当然不会!他甚至连她是他的王后都不知道,她又怎么能奢望他能亲密地称她为“麟儿”?
他只是本能地呼唤着那个名字罢了……那个“林儿”——德林卓玛!
他为什么竟要这么残忍?残忍到在吻着她的同时还提醒她记住——他要的不是她!她只是那个她的代替品罢了!
那一句一句的“林儿”宛如利刃,在她原本应该幸福的时刻一刀一刀狠狠地、冰冷地、恶毒地剜进她的身体,捣烂里面她珍藏着的、爱着他的、脆弱的心……
对于以后的日子,她已经无力想象。
她到底还是错了!错不该生于皇室,错不该成为代战公主,错不该对吐蕃、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更错不该爱上他……
昂哥哥是对的。他永远正确!
她应该照他的话,当时就应该放弃,至少……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被他抱过之后却发现他想抱的、他想爱的根本不是自己!
她好恨……好恨……
为什么自己要生于皇室?
为什么要成为代战公主?
如果……她不是代战公主,她只是平凡农民的女儿,即使生活困苦、衣食不保……但至少,她能有机会嫁给中意她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也很穷,穷到没有钱娶二房……
但这也仅仅是如果。
爱——一生只有一次,正如人的生命一般。
而她的,已经怠尽,活着亦没有任何意义。
她很羡慕德林卓玛,即使离开了,却仍旧牢牢地占据着他整颗心,任谁也无法动摇!
她若是死了,就可以在他心中分享一部分吗?就能让他记在心中吗?
即使,只是偶尔也行,在梦中叫着她的名字……一次也行!
摸索到衣物里藏着的锦囊,里面的小瓷瓶依旧。
是时候了……
她已经看透了一切!
昂哥哥虽已经料到她有这么一日,不过——他始终料不到的,是女人的心。
作为女人,她的整个生命为爱而活,没有了爱,她便选择死。
他知道妹妹会因这场政治婚姻而受伤,但是……他竟忘了,她除了是他的妹妹,她更是一个女人。
作为他的妹妹,她还有再继续活着、寻找新生活的理由。
但是——身为女人,她的心已死。就算再苟活于世上,亦不会有任何意义。
而对于唐、吐蕃……她只有四个字——无能为力!
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这两国的和平,毕竟不是她一人之力所能及的。少了她一人,亦不会有任何变化。昂哥哥深思熟虑、办事周详,万不会因她的死而陷两国百姓于战火之中。他……就更不可能了。
她不贪图荣华、也非沉迷富贵。她只求一个能够有回报的爱情。偏偏这也不行……
身为皇家子又如何?成也好、败又如何?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亦带不走,她纵有满胸的抱负却又能如何?
三万里……即使她三万里远道而来又怎样?
该死的,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人与人的距离即使再远,只要心连在一起,早晚都会到达的。
但是,只要心不在一起,即使已经跨越三万里,千辛万苦地赶来,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他们的心……早已比这三万里还要遥远。
枉费了她的十八年,全部被他所占据。
对于他,她相信了、希望了、努力了、赶来了、相遇了、爱了、困惑了、迷惘了、受伤了、哭了、累了、倦了、恨了、想要……放弃了……
连十八年来生活的意义没了,她也该走了……
白色的骨瓷泛出幽青的光芒,虽寒冷得可怕,却正如她的心。
她只要在和昂哥哥约定前一天服用,它便是真正的毒药……不、应该说是解药才对——因为只有它才能让她得到解脱,让她能够成为令他魂牵梦萦的一个名字……
……
逻些皇宫内殿中,大臣们议完政事,纷纷告退。
出了殿门,文武官员这才大舒了一口长气。
今天,不知道又是什么倒霉日子,早知道就告病在家的说。
因为……唉……实在是今天的赞普竟然笑了!而且还笑得那么诡异!
按说,那应该也算是普通的笑容了,换到别的任何人身上都会是快乐、幸福的表示,可惜——为什么偏偏是赞普?
凡是有一点记性的人都知道,自从赤德央真十五岁登上王位之后,他的笑容简直就是杀戮与不幸的标志。
还记得上次在与乞格挪部落长老的会晤上,他就是以笑容拉开了整个部落上层的屠杀的开始。
还有上上次……总之,他对待敌人的方式就是笑,笑的越厉害表示对方的下场越凄惨。
这次……不知道又是谁要倒霉了……
反正趁赞普没有治罪之前,他们还是乖乖回家疼老婆孩子。否则,就算是有十个胆子也不够他吓的。
宏伟的内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佛坛的长明火偶然制造出轻微的劈啪音响。
钵阐布与尚绮昕尔一左一右地坐在原位,仔细端详主子的奇怪表情。
赞普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钵阐布对着老搭档皱皱眉,无声地询问。
我怎么知道?
尚绮昕尔疑惑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的确也是一头雾水。
那你还不问问赞普?
喇嘛朝对面的搭档抬抬下巴,示意该他出场发言了。
我找死啊?
尚绮昕尔递给老头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就知道要我问,你怎么不问?身为当朝第一相,你应该带头的说。
尚绮接着努努嘴,又指指和尚身上比一般喇嘛更华丽的袈裟。
我老了,刺激的事还是你们年轻人做吧!
老头摸了摸自己雪白长须,摇摇头。
“你……我家还有老婆孩子,老头你没有后顾之忧,应该你先死吧!”
尚绮昕尔恼怒之余竟一下子说出了心声。
天——
他立刻捂住嘴,抬头望去……啊……还好,赞普还是老样子——托着下巴一脸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
我差点被你害死!
他用唇语对老喇嘛说。
钵阐布则是毫无犯罪感地对他拱手表示祝贺。
你……
他咬牙切齿,正欲发作,不想——
“昕尔……”
嗯?
尚绮昕尔凝固在原地,勉强抬起头。
他……他……他的主子在叫他吗?
“我记得……昕尔大相你曾任过外交大臣一职,是么?”赤德央真的笑容犹在,把他吓得寒毛直竖。
“啊……是的!微臣任期五年有余,曾出访过唐、回鹘、契丹、高句丽……”尚绮昕尔战战兢兢地回答,不知王意向所指。
“你……谈一下唐……不、谈一下她吧。”他微笑着,语气格外温柔。
呃……
尚绮昕尔有一刻差点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
再一听……他?哪个他啊?
“咳……”钵阐布在对面好心提醒,比了个下棋的动作。
当下王所关心的他……不、是她,只有一个——永安王后。
哦——
尚绮感激地看了一眼老头,哈哈……姜果然是老的辣,这么一下就看出赞普的心意了!
“微臣出访至唐时,确实有幸拜访王后殿下。”他饶有兴致地回忆,“当时的王后殿下尚未满十岁,身为穆宗次女,居于北幽别苑。”
原来……她那时还是个小女孩……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娃娃!
他快乐地想,那时的自己却是已登基五年,年近二十的青年了。自己与她竟然是这么的天差地别!
一个是唐皇帝的金枝玉叶,一个是遥远高原上吐蕃的当朝赞普。他们不仅相差近十年的岁数,还相差万里的距离。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和亲,他们今生今世根本永远不会有相遇的可能。
“北幽别苑好吗?”他问,已经可以感受到当年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修建宫殿庙宇的心情了。
为她修一座与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宫殿,让她每天幸福地生活在里面,永远不会想家,也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北……”尚绮昕尔犹豫着,答不上来。
“怎么?华丽到连你都形容不上来?”他笑道。不管多艰巨的工程,他都会为她办到。
“不……不是。”尚绮大相为难地皱眉,却只能据实以报。
“北幽别苑……位于唐皇宫宫院以北,常年失修,深幽破落……‘北幽别苑’这个名也是里面的居住者自嘲的说法,其实人们都称那里为……为……”后面的他实在不忍说出口。
“称那里为什么?”赤德央真挑了挑眉,不满意他的中断。
“……其实人们一般都称那里为——冷宫!”他艰难地开口。
确实,当时的他的确就是在那里遇到小永安的。那些残旧的庭院以及枯萎植物环绕着的一切,根本看不出竟会有人居住于此。
冷宫仿佛仅仅是一片所有人都遗忘的废墟,只是一群濒临死亡的人们的坟墓罢了。
而永安竟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冷宫?”央真震惊地拍案而起,他的她……怎么会?“她明明是皇帝的亲生骨肉,犯了什么过错?要遭此不堪的待遇?”
“依当时微臣打听到的情况看,永安殿下她并没有任何过错……” 尚绮大相实话实说。
“那究竟是为什么?”他不懂?
“此事说来话长——永安殿下的生母乃四品别驾之女赵淑妃。虽出身并不显赫,但确是数一数二的才女。因此深受唐穆宗喜爱,短短两年就从才人升为淑妃,并且有了身孕之后更得皇帝的欢心。可是……”叹了一口气,尚绮昕尔接着继续。“可是,当时的东宫皇后害怕出世的是皇子,以后必将威胁到儿子的太子位置。于是,为了保住大明宫不被易主,她设计用毒药让赵淑妃一尸两命!”
“什么?”他惊讶,没想到皇室斗争会卑鄙至此地步!
“不过,似乎苍天有眼,药量出了一点问题……不过,还是让赵淑妃香消玉殒于小产。虽诞下皇女,却被视为杀害母亲的凶手……”
“这怎么可能?”他咆哮,不满于她莫须有的罪名。
“可能的……毕竟,如果赵淑妃没有身孕,也不会遭此杀身之祸……”尚绮昕尔挫败地开口,虽然他也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然后就是……永安殿下未及满月便被赐为代战公主和亲我吐蕃,封号晚蕊。八岁后移至冷宫居住。”
“什么?”他惊讶道,“你的意思是说她一出生就被定做和亲公主了?”
“是的……据微臣所知,永安殿下自懂事起就深知自己的身份。凡是代战公主应该懂的知识,她无不涉猎。不仅是地方方言,就连我吐蕃的地理、历史、人文、风俗,全都是她学习的范围。”
什么……
赤德央真愣在原地,心中满满尽是不忍。
她竟然为他、为吐蕃做了这么多的努力!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应该一回来就告诉我!”
他大吼,如果他早点知道,也不会连日冷落她,对她生气、动粗……如果他早知道,他就会更早地迎娶她,让她脱离那个悲惨的境地。
尚绮昕尔看着他,表情有一点奇怪。“微臣以为那时不合时宜,所以……”
“不合时宜?”他愤怒地指责,“不合什么时宜?非要我问了,那才叫合时宜?”
“赞普息怒……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尚绮为难地解释,“只是……那时正逢赞普大婚……所以……微臣以为不合时宜……”
大婚?
他再次被震在原地。
大婚?和上一任的王后?
在她辛辛苦苦忍受着不公的待遇在冷宫之中……为与他的和亲而努力的时候……他……竟然在进行着大婚?
天——
央真捏紧拳头……他……对她是怎样的不公平?
“恕微臣直言……”看出他的自责,尚绮昕尔说出自己的意见,“这一切并非赞普的失误。所以……如果有人需要被谴责,那也应该是那个置亲生女儿于不顾的狠心父亲!”
“天杀的!”钵阐布更是气得颤抖,“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竟然如此对待亲身骨肉!亏了小永安还这么懂事可爱,他竟然一点不念父女之情!”
赤德央真苦笑着摇摇头。
“你们都错了……他——唐的穆宗,正是因为念父女之情才做了这一切……”
“赞普?”大二相均一脸不可思议。
“若唐宫阙之争已经到了那种地步……为了女儿的性命,他只能狠下心来赐旨。只要成为和亲公主,她就不会再被卷入宫廷的纷争中而得以保命。唐早已是宦官奸臣当道,自己尚不能自保,何以保障骨肉们不会成为权利交锋的牺牲品?”他感同身受。毕竟——自己也是经历了一幕幕你死我活的惨烈斗争才得以坐稳这个位置。
“赞普的意思是……”钵阐布吃惊于青年天子已经过于成熟的心智,他们过犹不及。
“所以,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皇帝,他选择了遵循父亲的本能,尽其所能地让孩子离开那表面辉煌壮丽,其实布满阴谋与诡计、血雨与腥风的是非之地……”
“赞普!”
他微笑,“不是吗?我的手……不也是沾满了罪恶的血迹?这王宫不也时时刻刻都被那些死去的冤魂们所围绕?”
“请赞普息怒!”尚绮昕尔与钵阐布立刻跪倒在王座前。
不得了——他们还是头一次,听到赞普说出这种话来。
“现在,穆宗的子嗣还有几人尚在?”
“穆宗五位皇子、三位公主,如今……除了当今唐敬宗,只剩两位皇子——十九岁的江王李昂、以及未满六岁的颖王李涯炎以及永安王后一位公主尚在……”尚绮昕尔艰涩答道。正如赞普所言,除了远在边疆的江王、尚是幼童的颖王以及和亲吐蕃的永安公主……唐的皇子公主们竟都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所以……”他接着说,“她的父皇给了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赞普英明。”对于赤德央真的定义,他们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佩服。
少年天子,他也是经历了一般人不能想象的腥风血雨才能登上皇帝的宝座。对于这之间的零零总总,他永远都是感受最深、伤得最痛的那一个。
这……也许就是宿命——他逃也逃不掉的……
……
回到云藻宫,满院的枫叶血一般地嫣红,随风飘舞。
她看着,不禁痴了。
原来,人到了临死前,什么事物都是美好的。
她换上最美的衣裙,在从不上浓妆的脸上细致描绘,尽可能画出更加美丽的娇艳脸庞。
傍晚,他来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在缤纷的枫叶之中跳着最妖娆的舞。
只有今晚,她展现她的千姿百媚,她挑逗他、迷惑他、令他眼中只有她……这样,她便能放心死去了!
她要带走他的瞩目、他凝视她的那一刻、他浑浊的呼吸、他的汗水……以及、对她的那份感受。
生又何苦,死又何哀。
人生终是一途,她又何必苦苦挣扎?
待他离开,她一口饮尽瓶中的液体。
她躺在床塌上,药力发作,让她不由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纵使还有来世,她做牛做马都无怨无悔……只是希望不再做人了,只要不再被爱折磨,就不用再杀自己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