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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回 第一回连天 ...

  •   第一回

      连天般高耸入云的雪山绵延数千里,苍穹高远。
      虽然已在脑中勾画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想到,原来高原竟是恶劣到如此程度的地方!
      也许,这种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地方,因为这里根本什么也没有!
      稀薄的空气、贫瘠的土地、荒芜的群山……一切的一切,完全没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有时候她不禁怀疑——到底是她们迷路了,还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吐蕃,当今皇上会突然派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不过是和她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可惜,旅途并未因她可笑的猜测而终止。
      自她出生那一刻,她的命运就被钦定。一切都已不容质疑,就如同她李氏永安公主的名讳宛如荆棘般地狠狠地刺在这金灿灿的锦缎上一般不容更改。
      真是讽刺,自从不知是哪个皇帝发明了用代战公主来逃避战争后,她已不是第一个和亲公主,亦不是第一位非宫室公主。所谓“非宫室”既是真正的公主,即指她身上流着和当今皇帝一样的血。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便要担负皇室的各种责任——她的责任、她出生的意义就是和亲——和那个素未平身的吐蕃的王进行一场名副其实的政治婚姻,以此来保障两国的和平甚至百姓们的安居乐业。
      对于这场政治婚姻,她早已失去反抗它的热情。本来,十八年——如此之长的岁月什么都能遗忘,更何况释怀了。
      翻翻手中早已经阅过十几遍的诗集,正准备呆呆地再坐上一天,侍女却不适时宜地敲打鸾驾的桃木雕花双开小门。
      “什么事?”她问。在宫中她们便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会儿敲窗只不过是对马车前方的送亲大臣们有所顾及罢了。
      门帘掀开,露出一张俗艳的脸。
      永安皱眉,讶异于侍女过于浓厚夸张、如戏子般的妆。
      可惜她的意见显然并不符合对方的审美,侍女看着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声音中多了一些戏谑、嘲讽的音调。
      “公主,吐蕃的迎亲使者已经到了,正等在前面呢!”
      “我知道了。”对于侍女的刁蛮态度,她一如既往地保持无害谦卑的微笑,谦和地回答。
      古人有云:“宁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关于这一点她非常同意。
      宦官当道的今时今日,奴才们已经一跃成为主子的主子,在宫中就已经无法无天,更何况现在?
      后宫十八年的风风雨雨她的确见的不再少数,当然自知轻重。
      回答的话虽然不带一丝起伏,心却是猛地一沉——终于到了!
      既然迎亲的使者到了,也就表示离吐蕃真的不远了。虽说早已经料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想到竟会是如此之快。
      可惜此时此刻,她为何不像大多数新嫁娘一样面对着新婚在即,感觉着一生只有一次的娇羞与欣喜,反而拥有着与死刑犯相媲美的绝望与无奈?
      真是可笑。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和亲公主都会有她这样的心境。
      不,应该不会。
      她们与她不同,她们并非幼时便禁于宫内,她们比她更加了解民间疾苦,也许她们比她更了解和亲对于人民的意义——甚至她们对于被册封公主远嫁他乡根本就是欢喜多过痛苦,好奇多过离愁……
      那个著名的文城公主想必也不是她所能相提并论的,从太宗皇帝的亲笔御题到吐蕃人民对她的崇敬与爱戴可见一斑。
      她已经是一个神话,从她幼时便不时被提及的优秀而杰出的榜样。按照满朝文武的说法,她应该比她更胜任作为吐蕃与唐优质的稳定剂的职责!
      是啊……她区区一个宗室女能做到的事情,她理应也能完成才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绢帕,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镇定似的。
      十八年的准备,使她对任何陌生的事物随遇而安了。
      四书五经、杂记、乐府、医典、天文、地理亦或是兵法,她都一一涉猎。
      因为那个文成公主,她很“大方”地开创了和亲公主的考核标准,使她有机会群览全书,并且受益匪浅。
      至于眼前让侍卫、丫鬟们大呼小叫的雪山以及稀薄的空气,她则早有所闻,见怪不怪了。
      “请问,迎亲使者是哪位?”她轻声问侍女。
      外面懒懒地回答:“吐蕃克尔混将军极其副官以及她们驻吐蕃的使节共四十二人。”
      “知道了。”她轻笑道。
      说是世况愈下,真的一点都不假。当年迎接文城公主的可不是什么将军,而是吐蕃王!
      关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以及婚礼后那位伟大公主的事迹,她都快倒背如流了,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却成为与之相比可笑而鲜明的反例。
      就算她是个没人疼爱的公主,也应不至于此。
      不是有句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么?吐蕃就算不欢迎她,至少该卖整个大唐一个面子才对。
      可到了她这里,不仅王没有亲自到场,连迎亲的人数也少得可怜。寥寥四十几人还不如不来比较好。
      这个名曰吐蕃的国家,她自小就不喜欢,现在更是讨厌!太宗皇上当年如果灭了它,她现在也用不着受这份罪了!
      于是,她决定每一天、每一天都要诅咒吐蕃,诅咒这里的王和他的百姓。
      她知道,她这种想法是荒谬可笑的。
      毕竟,她是代战公主,为了吐蕃与唐两国的和平而来,况且若是诅咒有用的话,吐蕃早在十多年前便被她咒灭亡了,哪还会有今天?
      寒冷的夜里,她在稀薄的空气和满肚子干硬的馒头中艰难睡着。她的将士们和车夫们根本不管她在鸾驾里已被颠得头晕目眩,仍旧听从那个什么将军的传话连夜赶路。说什么他们吐蕃王已经定好日子去围猎,想尽快举行完仪式。
      她好歹也是唐来的公主,大婚却被他们鄙视得连一场小小的打猎也比不上!
      他们的“诚意”不仅值得她好好思考,他们对于唐的打算也不得不令她重长计议。
      不过,她只是小小的代战公主而已。虽有公主的高贵身份,却实无金枝玉叶半点的权利与自豪。
      她……只是大唐国策战略的一颗棋子,以及吐蕃可有可无、勉为其难收下的一件礼物罢了。
      望着雪山上白皑皑的千年苍冰与积雪,她的心似乎也一并被那寒气所冻住,无限的冰冷。
      ……
      整整赶了三天两夜的路,这才终于到达的吐蕃的首都——逻些城。
      她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可还是要强装着很精神的样子面对众人。
      幸好她朝规定,大婚前她不可和吐蕃的任何人见面。所以,她可以暂时在自己的厢房里待着而不必花费精力去应付各种她不想应付的应酬。
      侍女们和婚礼的礼节使开始忙起来,礼服、仪式的各种用具器皿以及从长安运来的各种各样的嫁妆都从马车上卸了下来,因为今天晚上,便是大婚的开始时刻!
      努力打起一万分的精神,她冷静地让侍女们把她打扮得宛如一只美丽的凤凰般光彩夺目。毕竟,即使在唐的皇宫里她再怎么不受宠,一旦到了吐蕃,她的一切便关系到唐的面子问题。所以,她有义务在这里表现得像一个贤良淑德、高贵典雅并集唐的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唐公主!
      厚重的金丝云锦礼服、一串串名贵的项链手镯再加上缀满珍珠、宝石和珐琅的凤冠,这些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侍女们偏偏又加了一块凤求凰喜帕在凤冠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空气似乎非常少,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一路上努力整理呼吸,却也只能勉强呼吸顺畅。如果,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那么她已经开始担心她以后会不会每天都为了空气而拼命。
      厢房的后窗传来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想必那外面是一条走廊,来往的人都用吐蕃语急促地交谈。她虽然因为和亲的原因自幼便学习吐蕃语,可他们讲得那么快,她还来不及细想是什么意思,另外的声音就插进来了。
      正准备放弃对听吐蕃语的训练,一个年轻的声音穿过无数杂音传进厢房——“据说唐是以肥为美,不知道这个公主有多肥?”
      也许是关于她的句子,这句话她听得非常清楚。声音很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上下,但却嚣张无忌。估计是某位大人物家的孩子,否则不会有如此大的胆量和机会去质疑他们未来的王后。
      “哈哈!希望她不要比克尔混还重!”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还有另一个年长的声音和先前的小子一唱一和。
      克尔混?不就是那个迎亲的将军吗?
      他壮硕如同三头牛的传闻连她都知道。他……竟敢拿她和那三头牛同日而语!
      她素闻北方人豪爽率直,可……这应该属于口不择言,满嘴诨话的范围吧?
      果然是蛮夷之地!她肯定。
      “公主,吉时已到。请入大殿。”她的侍女们也打扮完毕,虽然她现在在喜帕中什么也看不见,却也猜得出现在她们各个花枝招展,准备用她们一双双桃花眼在一堆堆野蛮人中挑选她们中意的东西。
      还说什么“吉时已到”,所谓的吉时不过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吐蕃王自己定下的罢了!
      他在这里就是万能的神吗,连吉时都自己随便定义?
      永安站起身子迈开细步,不屑于她们花痴的模样,只是企求老天爷别让她们丢了她大唐的脸面。
      所幸礼乐师都是她大唐的,音乐也均是她所熟悉的礼乐,这让她忐忑的心平静不少。
      “唐——永安公主殿下驾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异国,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恭迎声实在讽刺,可她却有责任必恭必敬,尽力展现文明大国的周全礼数。
      “永安?”先前那个把她和克尔混相提并论的年轻声音再次骚扰她的耳朵。
      和那时一般,带着比侍女、丫鬟们还露骨的鄙视与轻蔑。
      “你是哪一国、哪一朝的公主?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话是汉语,虽生涩,却霸气十足。
      臣子尚如此,大王亦可以想象是如何的不可一世了!
      顿时,整个大殿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这个质疑不是时候却也真是时候。
      的确,唐自开国以来,代战公主的数量并不在少数,却大多生于宫阙之外,由皇帝封公主之名,实作和亲之用。
      普通百姓尚择近而嫁,真正的金枝玉叶,纵使子嗣再多的皇帝也是万万舍不得的才对,又怎么容许做代战之用远嫁夷邦?
      她若滥充公主,便似乎是唐欠缺诚意,惹出的事恐怕也不是口舌是非这么简单了。
      况且,近几年来吐蕃发展迅速。自从现今的王即位以来,更是百废俱新,国泰民安。唐边境告急早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若这事教人家握住把柄,凭此理发兵,她恐怕将会是名副其实的“永世不得安宁”之公主了。
      不过……
      她在喜帕下翘起嘴角。
      他们这个如意算盘看来是大大地打错了。
      “放肆!”
      送亲大臣立刻抓住对方的小辫子,大义凛然地开口怒斥。
      “想必各位是身居草莽高山久了,竟错把凤凰当野鸡!我大唐永安公主乃先皇穆宗次女,当今皇上之亲皇妹。有如此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在前,不怪你们有眼无珠便罢了,竟还敢出如此污言秽语?”
      “你……”
      那个小贵族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的代战公主真出于皇室,被呵斥得接不下话。
      到此,她永安知道该是开始作红脸扮忠的时候了,算算他们自持是自家地盘,万是不会轻易认错的,送亲大臣也不该如此咄咄逼人,毕竟他老人家帮她证明身份,他的台阶也该她来铺铺了。
      “永安惶恐。”她福了福身,终究还未完婚,这样的礼不只看起来恭敬,也不失大唐的面子与体统。
      “当今圣上使永安迢迢万里而来,本是以永安为大唐之诚意,与赞普结秦晋之好,以护两国百姓之永世安平,故改赐永安原先之‘晚蕊’为‘永安’。各位有所误会,实在是永安之过。”
      听了这段话,那小子也按着她的台阶往下:“原来如此,‘晚蕊公主’我还是听过的。”
      “哼!”送亲大臣杨副将军不知是不是久经沙场威风惯了,丝毫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只当不满于对方小孩胡闹到他头顶上而大怒,却未考虑到时务。
      “皇上重新封的名讳怎么会是公主的错?”他仗着自己战无不胜的本事,却不知威风于他人宫闱之内并不是明智之举。“既然你们现在知道公主的尊贵血脉,那还有什么疑问不如现在一并问了,省得以后本将军不在了,护不了公主了,你们再刁难殿下。”
      她有点欲哭无泪,拜托,她受刁难惯了还不行吗?真的用不着将军大人再在这满地的雪上加一层霜啊!
      “开始吧。”一个冰冷之极的声音响起,令室内的气氛再度由一触即发的火热状态一瞬间降至冰点。
      “开始吧。”年轻的声音也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似的翻译。
      “什、什么?”送亲副将军刚刚雄浑有力的狮吼这个时候竟然也结巴起来。
      “婚礼开始——”对方的礼仪官握着长长的礼单,通报下来。
      “婚礼开始。”唐的礼仪官也一下子从刚刚的冰冻中恢复回来,开始烦琐的程序。
      她本应该谢天谢地的才对。毕竟,终于到了婚礼。
      否则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无益于和亲的宗旨,对她即将筋疲力尽的身体更是一种负担。
      但——那声音。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便是吐蕃赞普——这里的王的声音。
      ——天!竟是这样的!
      处深宫十八年,又居于冷宫之中近十载,她早已学会察言观色。这个声音清楚地告诉她——它的主人非常危险!
      人曰:“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皇宫?
      这被重重华帐、丽帷包裹下的宫闱中,危险的人或事她阅的自是不少,却犹得名节保身并尚能自娱自乐。可是现在,她却宛如坠入见不得底的深渊般惶恐。本以为蛮子的脑子都是简单的,却未思及至此,实在是太大意了!
      轮到夫妻对拜的时候,杨大人的声音却在她的又一个意料之外响起。
      “等等!”
      她在绣得极精致的大红喜袍袖子里捏紧拳头,圣上选这个杨副将军做送亲大臣实在是败笔中的败笔!婚礼都进行到这个当口上了,他又要废话什么?
      “当年文成公主大婚时,只赞普跪拜,公主不须拜。这既是你们吐蕃的传统,便不应当不遵循。”他根本不管全场人那一道道连喜帕下的她都感受到的埋怨视线,款款而谈,不知死活。
      “放肆!”年幼的猖狂声音再次响起。
      “永安惶恐!”她福身,认命地闭上眼睛。
      虽说她早以知自己不会长命百岁,但也不愿因这个卤莽的野夫空呈口舌之快而毙。实所不值。
      死便死了,苍天何苦弄人,让她枉死于这粗人?
      “可以是可以。”那冰冷的声音一出口便让人不寒而栗,原来他听得懂汉语。所幸她凭着十几年的深宫修为,方能稳住阵脚,保持沉静迩雅的仪态,教任何人瞧不出破绽。
      若连她也慌了,他们如何才能保住她大唐的威仪?
      不过,更应该令人惊讶的应该是他答应屈膝的回答。
      依她之见,他既是一国之君,又由声音透露出冷酷威严而不苟言笑的性格,他必定不是轻易妥协之流。
      但,他却妥协了。
      敌强及屈?
      非也。
      若文成公主那个时代还算是应时应景。那时乃唐之盛世,吐蕃却是一个落后、贫困的小国,若不臣服于唐便只有灭亡一途。
      文成公主对于当时的吐蕃来说,也并非代战一职而已。她带去了先进的技术、农作物以及唐丰厚的嫁妆。对于吐蕃王来说,除了用跪拜之礼,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表示他对于大唐的感激之情。
      只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唐已非当日的唐,吐蕃也不是当时的吐蕃。
      她的到来将成为百姓们的护身符还是导火索都还说不定。这个杨大人作为一介武将,怎连这些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还有,吐蕃王答应曲膝到底做何打算?
      她不懂。
      “皇兄!”年幼的声音再次响起,引领起身后一片“请赞普三思!”的抗议声。
      原来方才的轻狂少年是皇子,怪不得如此专横跋扈,不可一世。
      “说到传统,”冰冷的声音完全没有理会反对的呼声似的,只管继续放出阵阵寒气迎面向她袭来。“传统里文成公主也没有遮住脸。”
      她终于颤抖了,在她意识到他不屑地扯下喜帕的一瞬间。冰彻骨的寒气没有了织锦喜帕的遮挡,一刹那包裹住她整个人。
      她慌忙抬头,却瞧见一颗幽黑而充满暴戾之气的眸子。
      天!
      她又慌忙低下头,趁势福了身子,连声音都来不及颤抖——“永安惶恐。”如果没有看错,他对她的表情居然是……憎恶的——
      听到自己平静异常的音调,她却庆幸。
      她并不是不怕他,只是……只是不想第一次就露出恐惧。她身体里流淌的皇族的血液不允许她示弱。
      永安将她的视线锁定在他白狐皮的腰带上,不敢再次接触他的视线。
      “臣妾并不是故意遮住脸,只是喜帕乃我国之传统。新婚时由新郎用铜称挑开,寓意称心如意。文成公主因身份所限,未成大礼。此事未能事先告示陛下,望陛下恕罪。”她用尽最大的努力维持冷静与平常心。
      幸好其他人,包括对面的他都似乎未曾察觉她的动摇。
      那离得不远的小皇子急忙翻译,生怕再引出什么更加危险的事端。
      他听了,嘲讽戏谑地冷哼。可能他并不是通晓汉语,至少他懂的她国语言显然没有她所懂的吐蕃语多。
      但是,他这种轻蔑的态度即使任何语言不通的人也能一目了然。
      称心如意?
      他一定不觉得。
      她虽不见那寒冷的源泉,极冷的冻气却仍旧毫不费力地攫住她,令她周围本来就稀薄的空气更加稀薄。此时此地再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对她来说已经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了。
      可惜,即使是路边乞食的傻儿也应当猜得出,娶异国女来维持边疆和平这件事,对任何一位有骨气的君主来说都是有辱尊严的事情。更何况,他们攻城在先,她不过是他们开疆扩土的战利品罢了,岂有称心之感、如意之理?
      再加上杨大人挑衅的那几句,这里不久变为乱坟岗她都不会奇怪。
      让他下跪,恐怕他考虑的不会是她唐的礼数之周全,而是日后如何变本加厉吧。
      杨大人啊杨大人,你护送完亲大可拍拍屁股走人,难道不觉得她的命运已经很悲惨了吗?竟然还偏偏多插一脚,陷她于更加令人绝望的险境。
      将军大人到底与她有什么国仇家恨,非要她现世报不可?
      盯着眼前华丽的衣袍,永安只差没立即咬舌自尽了。
      他若跪,便真的不堪设想。
      正想着该如何劝诱,眼前的庞大物体却似乎和她唱反调似的赫然往下一沉。
      天!
      她倒抽一口凉气。
      他——真的跪了!
      呜呼哀哉——天要亡她!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声如洪钟用汉语道,仿佛说给每一个来此的汉人听的似的。
      至于他口中的千岁……她不得不佩服自己十八年来对于反讽修辞的历练——他分明是在咒她嘛!
      这种明显的反话除了司管发泄愤怒一职,更清楚地表明了对她的警告和威胁。
      吾命不久矣——这五个字是她现在最想大声喊出的感叹。
      罢了!反正她也没有期望在这禽兽之群内悠然终老,死便死得体面些吧。
      她故作幽雅地半阖眼帘,弯腰下倾,双手摊开,作欲将他扶起状。圆场的话说一百遍也不嫌多。
      “赞普乃贤德之君、骁勇之王,永安何德何能?不敢受此大礼。”
      劳烦那位猖狂皇子竟还得意地照着翻译。
      他只管站起身,没有接受她的搀扶,也不言语。
      永安只好保持微笑,继续保持恭敬状。
      “婚礼结束——”礼仪官见事不好,连忙宣布,解放众人。
      于是,她便被一大帮不知是夷是唐的侍女拥着径直往后宫去了。连向唐使谢礼的时间都夺了去了。
      这么着急洞房?
      她用膝盖想都知道必定不是。
      急着让她上路吗?
      依照他在婚礼上做事的原则,似乎也不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很“精彩”。
      正想着,已经到了似乎是后宫的一间厢房里。里面陈设豪华,而且所有器物无不是仿唐之作。
      一瞬间,她愕然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
      原来这便是云藻宫了——当年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所修造的别苑。
      可惜,她根本无法细细欣赏。
      她再也承受不住凤冠上各色宝石珍珠的重量,昂贵丝绸与锦缎的压迫使她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而那颗漆黑的眸子也仍在她的记忆中继续撅住她的颈子……
      垂下眼帘,她终于如愿以偿地陷入那熟悉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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