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双娇 (上)》李黎梨

2、花飞花落记他年 - 2

　　但桔灵并未跌得很难看。

　　事实上桔灵跌进一个人的怀抱里。此时为盛夏，世人穿衣皆单薄，透过夏衣，桔灵感受到一个结实火烫的宽阔胸膛。

　　桔灵定神观瞧，却见抱着自己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年纪，面肤光滑，剑眉浓黑，一双黑眸明亮又带着琢磨之意；再看他金丝绦束发，上插一支精致玉簪，胸前衣领镶着精致的装饰绣带，上缀几粒珍珠，便知不是王宫贵族便是达官贵人。

　　眼见眼前男子十分俊伟，桔灵只觉心头一窒，脸颊开始发烫。

　　这人将他放下，桔灵垂首施了一礼:”多谢贵人出手搭救。”

　　那人微笑了一下，口中吐出的言语平和轻雅，听起来十分悦耳:”不客气。方才听见头顶有响动，仰头便见有人落下来，倒是一惊，无瑕多想便伸手接住了。”

　　桔灵行礼后抬眼观瞧，看见那人身后三尺开外还跟着两名面色如钟的严肃侍卫，更知此人身份不凡。他说:”无论怎样，还是要谢过的。”

　　那人一双眼睛仍是在桔灵脸上游走，柔声问道:”这位少年我不曾在宫中见过，可是新来的宦奴?”

　　桔灵回答道:”不是。我是王后请来的降魂师。”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了一声，更是把桔灵四下打量了一下。桔灵自小习惯了人们打量的目光，倒也能从容应之。那人脸上慢慢转出笑容来:”原来是麟池最有名的降魂师，想不到桔酉师傅这般年轻。”

　　桔灵道:”我是桔灵。桔酉是我父亲。”

　　那人的目光仔细在桔灵面上看过，冷不防探手摸了摸桔灵眉间的水滴形红记:”这个东西，略略鼓出来一些，可是小师傅自己描上去的?”

　　“不。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那人点点头，目光重新和桔灵对上:”难怪小师傅法力如此高强。”

　　桔灵一时不解，但那人又说:”我是麟池第一祈祷师，平日更多在望日坛出入，偶尔出入宫中，不认得小师傅，还请见谅。”

　　桔灵听此人言语如此谦恭，倒有些局促不安起来，连忙回了一礼，说了些客气话。那人问道:”不知小师傅在玉龙会停留多久?小师傅为国王王后降魂辛苦了，这几日本师也在为国王王后祈祷，祈祷尽快降尽四散的亡魂，还玉龙城一个干净。”

　　桔灵道:”其实这些亡魂并不会伤害到人，只是他们的怨气积聚久了，也会影响到人心无法安宁而已。如今降魂完毕，明日爹爹就会带我离开玉龙。”

　　那祈祷师一笑，恭手一抱拳道:”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不过即是有缘相遇，便会有缘再见。我们──改日再见了。”

　　桔灵回礼。那祈祷师便带着两名侍卫而去，身影消失在曲径尽头的月亮拱门外。

　　桔灵心道:改日再见?不知这改日又是何时了。

　　桔灵转身凝神望着这聚满夏日风华的花园，回味方才那位玉树临风一般的年轻祈祷师，一种奇异的情绪升了上来──虽然桔灵跟着爹爹行走多年见过许多人，但这样容貌俊朗、气质又佳的年轻男子倒并不多见呢。这些年桔灵眼前走过许多的人，让他这样隐生异样心情的人，这祈祷师还是头一个。

　　但桔灵把这异样心情掩埋在心里，回身找爹爹，准备次日启程离开玉龙城。

　　次日一早，两人从王宫角门出来，打算朝家乡罔城而去。

　　闹市之中，桔酉说:”孩子，这里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你紧跟我后，我们父子不要走丢了。”

　　桔灵称是。

　　两人才走了不多远，忽然一辆疾驰的马车从一个巷子里狂奔出来，桔灵走在后面回头一看不由一惊，因为那马车正是朝自己方向而来，他慌忙喊了一声:”爹!快闪开!”

　　桔酉回头，也是一惊。但这是马车已经到了跟前，眼看躲闪已是来不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桔酉把桔灵一把推出。

　　桔灵踉跄几步扑倒在路边，耳听周围人声一片惊呼。等他回头观看，只见桔酉横尸街头，头颅已裂，一地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那马车也不停留，继续驶了个无影无踪。

　　桔灵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叫也叫不得，哭也哭不得，一时呆楞原地。

　　路人围观过去，把桔酉的尸体包围起来指指点点。桔灵呆坐良久，才猛然拨开人群冲进去，扑在父亲尸体上大哭，高叫着‘爹爹’。桔灵相貌秀美，这一哭仿佛梨花带雨，悲切切情幽幽，一时倒让周围的百姓噤了声，很快倒有几个大嫂也开始抹起眼泪来说:”这是什么人家，轧死了人也不停下。苦了这么个年少的孩子啊。”

　　正在桔灵哭得感天动地之时，桔灵察觉到有人抚上他消瘦的肩头，有人说道:”小师傅请节哀顺变啊……”

　　桔灵转头，透过模糊的眼泪，看见两名神色庄重的卫兵，前面一名俊雅男子蹲在自己身边，一脸同情之色。

　　此人，正是麟池第一祈祷师，桔灵在王宫后花园遇见过的那个人。

　　桔灵呐呐，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刻他心下一片茫然，见到这祈祷师竟象水中捉到一片漂木，桔灵突然扑入男子怀中大哭起来。祈祷师轻轻拍中他的后背说:”小师傅不哭。本师一定会将令尊风光入殓，给令尊一个有尊严葬礼。”

　　这日，桔灵失去了他人生唯一的依靠，只觉一下子这夏日炎热得让人气闷，躁躁的让他失去了方向感。他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如何跟着祈祷师上了他那辆华丽的马车，一路颠簸进入祈祷师居住的玉穆园。

　　一入园，有名年轻仆人带笑迎上来，看见桔灵颇有些诧异之态。祈祷师说:”疏涯，来见过麟池第一降魂师──桔灵。”

　　桔灵虽然此时浑浑噩噩，但平素见惯了人，见面时出口的客套倒是根深蒂固，勉强分了神纠正道:”我不是第一降魂师……”

　　祈祷师笑道:”你的父亲故去后，你不就是麟池第一降魂师了?”

　　桔灵虽觉这样说法哪里不对，一时也没想到应对之词，另外此时桔灵正是悲恸之际，旁的也想不了太多。祈祷师命令那年轻男仆给桔灵安排住处，男仆退下，祈祷师便将桔灵领入一间偏房，说了些十分贴心的话，又再次允诺会巡察那肇事的马车主人、并会将桔酉厚葬。

　　很快，男仆回来，说房间已经安排妥当。祈祷师站起来说道:”我这住所并不算豪华舒适，勉强是个家，小师傅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将就一下用来安歇吧。等葬礼结束，我们再作打算。”

　　桔灵心下感激，躬身说道:”大人这样帮桔灵，桔灵感激不尽。还请直呼桔灵本名，不要叫什么师傅师傅的。桔灵担当不起。”

　　祈祷师笑道:”若小师傅这么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