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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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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384年
【韩府】
韩家,是皇族以外,京都最有名有势的家族。非皇亲国戚,非富甲一方,却充满了浪漫与传奇。半个世纪长度的时间里,韩府这座古老坚固的建筑里,发生过许多故事。
蓝天碧草映衬的后园中,先后诞生了京都的第一美女与第一才女;繁茂丰密的参天巨树,见证了才子佳人的美妙誓言;宽敞明亮的大堂之上,举行过姜夏皇族的低调婚礼……细白茉莉花瓣之间,正静卧着那年老色衰的绝世女人。她曾风华绝代,曾背井离乡,曾遭受辱骂唾弃,也曾再造辉煌。她倚着参天古树,面朝飞雪。避了左右,从腰间抽出那五十年未曾出鞘的锋利刀刃。龙纹其上,宣告着匕首御赐的不凡。
漫天飞雪,淹没了满地花瓣,硝烟从她的鼻息中淡去,她露出久违的笑容。圣旨从怀中掉落,平铺,昭示着她半生努力的成果。五十年的悲情岁月,在她原本柔美的面容上,印下不可磨灭的衰老痕迹,身子枯槁老迈,她将匕首喂入怀中,渐渐吐出殷红的血液。。。
或许时间可以重新来过,但我仍旧选择执着。生命力快速消退着,她又笑起来,因为这一刻,她终于有勇气,去追寻梦里数十载追寻的故人,再去面对他们的脸色和目光。
地下冷么?我来陪你们罢。
前朝记忆飞掠眼前,仿佛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梦。
姜夏332年
【韩府】
已经是六月了,京都的花儿应该渐渐开放了。
院落里细白的茉莉花瓣被打扫干净,刘婶挥舞着笨重的扫帚从我门口经过,见我皱着眉头捏住鼻子,连连道歉:“呀,真是不好意思啊,二小姐,没注意到你在。”我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转身回了屋子。
窗子半开着,石子路上干净异常,没有一颗杂草一朵花,真不像我的院子。一地茉莉花瓣早已被无情地卷走,与尘埃搅在一起,归入土地了。
明儿便是姐姐出嫁——啊不,是姐夫入赘的日子了。韩府上下喜气洋洋,父母姐妹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这几日府上上下打理,银子流水一样花销出去,爹爹做官,朝廷的俸禄早用光了,家里又刚赔了生意,银库空空,我韩府如此风光一时,竟也被个小小婚宴折腾得捉襟见肘。
唉,可怜了我珍藏多年的画,便宜了皇家。
皇帝陛下给的赏钱,定然比市面上豪爽得多,不过奉上去就要不回来,我的每一幅画都是临场即兴创作,离了地离了情都会有多处瑕疵,那些画,就是我自己都临摹不出,自己做不了纪念,真是好扫兴。
哼。
日渐西斜,有丫鬟来给我看晚膳的食谱,我大致扫了一眼,由着性子撤掉我不爱吃的最油腻的菜,又吩咐上了一盘清蒸鲤鱼。丫鬟立刻捧着菜单,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我叫韩慕瑶,今年不过16,韩家二小姐,庶出,半个总管,韩府上上下下衣食住行各种开销,只要我想管,没人敢跟我抢。
姐姐比我大两岁,名为韩慕惜,是爹的正室所生,继承她难产而死的美娘面貌,被誉为京都第一美女,倾国倾城,是用尽华丽词语都无法形成的貌美,是一种令人不可抗拒又不敢亵渎的美,她温婉大方,小家碧玉,人见人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曾有半分瑕疵。
前几月父母放出风声,招女婿入赘,结果家里门槛被磨下厚厚一层,父亲挑来挑去,最终将我姐姐的终身许配给了那个男人:洛朝寒。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他仿佛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但任谁都知道他多么丰神俊朗。在褪去布衣,着上韩府特质丝绸之后,他竟一改初入门楣时的落魄相,看得旁里丫鬟婆子,甚至端茶送水的小厮们,眼睛都直了。
后来皇帝陛下竟破天荒地插入了这门婚事,送来最为奢华、平凡人家一辈子见不到的珠宝玉器,甚至曾为东宫太子专属的青鳞碧玉盘,成双成对,几辆马车都装不下,等那公公尖细着嗓子喊着什么,我才奔出去,接了礼单。
韩府的经济危机就此过了,我也稍稍安心,但有心中却有一点不安。
按理来说,姐姐嫁了人,皇帝不该关注,更不该下如此丰厚的礼单——虽然对于他来说,这不算什么。京都第一美女毕竟不是花魁,也不是她的公主,不曾为帝国发展做过特殊贡献……百思不得其解,不思也罢。我拂去以上轻尘,在周围笑闹声中,朝大堂走去。
这一天很快到了。
准姐夫变作真姐夫,洛朝寒面色平静,眼神里夹杂着虚伪的欣喜,他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我的眼,他并不喜欢姐姐。
他牵着姐姐红褂群下露出的纤纤玉手,稳稳地走到父母面前。随着略显嘶哑的一声“夫妻对拜”,两个人轻轻弯腰,算是喜结连理。这个过程中,周围喧闹嘈杂,大人小孩都开心快乐,一切昭示着喜悦,歌舞升平。
洛朝寒一表人才,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书生,但骨子里确乎有着一种刚毅不屈的味道,反正他已经入赘,他必须保护姐姐。有人能够保护姐姐,我便也可以放心去闯荡一番。
遥望西天,我只觉得一阵阵孤独袭来。
大伙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我留在大厅里,宾客们杯盘狼藉,看客们早追向新房,地上有许多细碎的红纸屑,窗棂上贴着刺目的“囍”字,我一个人穿着紫红色的衣,盘着精致的发髻,仿佛孤立于世。
我离了人群,走到小院门前,推门而入。
我的小院,下人里除了刘婶,都是不被入内的,就连爹娘或者姐姐,都要先敲门,得到允许方才能进来。我不觉得我太强势高傲,我只是孤独。
我的院里是百草园,靠近篱墙的地方有一颗参天古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仿佛是一张可以给予我安慰的温床。
我走过去,蜷缩了身子,昏昏睡去。
夜里我被风声惊醒,听见新房里压抑着的声响,会心一笑,又转身睡去。
六月的暖阳冲破阴霾,枝头燕嘤唤我出梦。
以为会着凉生病,但身上却没那么冷。我觉得有些头痛,坐起来揉揉眼睛,凉意渗透薄衣,果然还是很冷。我不由地缩进被子里。
等等,被子?
我身上裹着一只厚厚的棉被,有龙凤交缠的图案,火红眼里的色彩刺痛了我的眼。头顶树枝晃动,露水滴落,打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见了浮空飘着一只洁白的茉莉花瓣,是我最喜欢的品种。
朝阳奋力攀升,虫鸟啁啾,声音动听如鸣佩环,这一刻,仿佛春日已至,温暖洒遍大地。
我轻轻摸了摸手中的被子,触感柔滑,布料似水,看便是上号的锦绸。据我所知,韩府上下,只有一个地方被批准用了这崭新干净的棉被,那便是姐姐姐夫的新房。
呃……谁干的?
我连忙站起来,抱着被子发呆。这可怎么了得,我韩府竟潜进如此高手,竟能在不惊动本姑娘的情况下偷天换日?!
“姑娘莫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身,却之捕捉到一只白色身影。速度比我更快?何方神圣?!我不由皱眉,又听那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小生只是路过,并无恶意。”我再转身,亦然跟不上他的脚步。
哼,当我韩慕瑶好欺负? 我只好撇下温暖的被窝,跳到一旁的空地上,举步上前,脚踏树干回身,手握成爪,向前抓去——或许我的命运,就是在这一刻,开始转折! 他,白衣胜雪,黑发荡在背后,星眸璀璨,儒雅温柔的气息让人痴醉,淡淡的无良的笑容点缀下,那美得妖孽的脸颊更显得精致至极。他被我抓住左手腕,不逃不躲,只静静地笑着。他白皙的肌肤,朝阳的映衬下美的透明。
他的左手中,轻握着一只茉莉,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没有着凉吧?”他淡淡地笑着,目光温柔似水:“小生可是用尽浑身解数,才为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地‘讨’来这一床温暖的棉被——”
美男计?对不起,本姑娘不吃这一套!
“你究竟是谁?咬文嚼字跟我说甚?”我必须要提防他,万一他对韩家不轨,目前唯一能制住他的只能是我。然而看他窜上树梢,依旧包容地笑着的样子,我却无论如何无法怀疑他分毫。
忽而,他落地旋转,我竟没反应过来,惊得退后一步,他绕到我背后,我迅速转身,却见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孔……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我很是不适,他轻轻抓住我的肩膀,凑过来轻轻亲了我的连……天哪!我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脸烫得厉害,不知不觉竟被这陌生的帅哥抱了满怀……
他伏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姑娘可以称我为梅卿,梅花的美,爱卿的卿。不是爱情哦~”他的语调带着一丝俏皮和顽劣,像邻家的小弟弟,只是各自比我高了半头,莫名地给了我淡淡的安全感。 “你……你放开我……”这是我大脑短路状态唯一能说的话吧…… “姑娘昨晚冻得可怜呢,小生本想去隔壁屋里看看,没想到那朵牡丹已名花有主,也不好争抢,出来出来看到姑娘这朵茉莉,心生怜爱,便是为姑娘寻了这床被子——姑娘若是不嫌弃,由我再送回去,免得他们误会姑娘,如何?” “诶呀你快放开……”我只能慌乱地挣扎,却忘了所有的腾挪。
他仍然执拗地紧紧搂着我,许久才松手,低声说:“我知道了,韩慕瑶。以后我就叫你小遥吧。”说完,他回身抱起被子,一闪身,便是不见了踪影。
我的脸颊仍然火辣辣地,全身都有一种……恩,很清新的感觉。淡淡的茉莉清香萦绕鼻尖,我的心头,不知不觉被一种温暖包围。 梅卿,梅卿,梅卿……
即使之后的早餐时间看到姐姐和姐夫成双结对地打喷嚏,我也觉得,春天真的到了。
不知不觉地,我突然纠结着,我竟这么开始喜欢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也不知究竟喜欢他什么。或许只是喜欢他带给我这种,名为温暖的感觉。
年幼时,家人并未因为我年龄小而过多照顾我。家里没有男孩,他们把姐姐当掌上明珠宠着,我凭着喜好,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混出了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声,随之而来,是最不近人情的冷女人的绰号。但这又如何呢?父母在乎,姐姐在乎,我却不在乎。他们拿我当尊贵的客人,不会与我说笑,也不敢冒犯我。
这不是亲人……
直到今天,我遇到了梅卿,那俊逸的男生。
虽然他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很正宗的好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