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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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静的。
没有鸟叫虫鸣，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很安静很安静。
么么躺在床上，在这很安静很安静的夜里失眠了。
因为么么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细流，到后来变成小河，潺潺水声久久不绝。
么么想拿枕头捂住耳朵，声音却还是存在着，而且越发大了，她听到了波涛的声音和浪拍打岸边岩石的声音，那么大声，那块石头肯定要被打碎了。
这不是海的声音，而是江流的声音。
么么没见过海，但她见过江，就在村子外面有一条很宽很长的江流，么么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过。
父亲是渔夫，靠着村外这条长长的江生存。
整个村子都靠着这条江生存，这附近种不了田，只能打渔。江里鱼很多，运气好的日子，一网下去能捞起来好多好多鱼。在网里活蹦乱跳的，但只要放上一小会儿，就都跳不起来了，只能瞪着眼睛在网里喘息。
这些鱼不全卖，有些不好的，父亲就留下来给么么和女人吃。么么不喜欢吃鱼，鱼的刺多，挑刺很麻烦，而且女人做鱼的手艺很差，不是没把内脏弄干净，就是没掌握好火候烧糊了。
但是必须要吃，不吃的话女人会生气，她一生气就把手抬高，啪的一下，么么的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手印子。
女人很奇怪，她自己总是打么么，却不让父亲打，看到父亲动手她就哭，哭得很难看，嘴里还叫嚷着么么听不懂的脏话，搞得么么很烦，父亲也很烦，于是父亲就不打么么了，去打她，边打边骂，你这个臭婊子，给老子生了这么个没用的破丫头，早知道你生她的时候我就把她的脑袋塞到粪坑里淹死…
么么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看到父亲打女人，所以这种时候就偷偷溜出去找凯。
凯是个没父母的孩子，和盲眼的奶奶住在一起。极少在村里出现，也不去上学，生着一副灵巧的双手，靠在贝壳上刻出好看的花样卖钱维持生计。虽然没人照料，但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总是干干净净的，脸上头发上也没有难看的污渍，笑起来一口白牙明晃晃的，能闪瞎人眼似的光洁。
村里的大人都很忌讳凯，比如女人，嘴里总是唠叨着不要和凯一起玩啊凯是坏孩子啊没父母的孩子啊…
么么把女人的话当耳旁风，她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凯到底哪里坏了，想不出来干脆就不想，一如既往地赤着脚往江的方向跑，凯总是在江边待着——为了寻找到又大又硬又好看的贝壳。
么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去找凯，听同班的女生伊莲说，如果一个人心里总是想着另一个人，就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凯？或许吧，可喜欢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改变什么。
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以让么么不用吃女人做的鱼的话，么么一定很乐意去喜欢。
么么刚跑到江边，就看到了凯。
蓝发的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挂着么么从没见过的爽朗笑容，和一个金发少年交谈着。
凯极少笑，即使笑也大多是嗤笑，所以么么很好奇那个金发少年是谁，能让凯露出那样的笑容。
她想偷偷摸摸地靠近一点看个仔细，却被凯发现了。
“你在干什么啊，公主殿下？”凯唤她的绰号，看着她有些不情愿地从藏身处走出来后介绍道，“这位是瑞琪，你认识吧？”
么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瑞琪？只要是在村里小学呆过一天的，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瑞琪，他是全校学习最好的学生，聪明又有礼貌，再加上相貌清秀帅气，相当受同学甚至家长、老师的欢迎。
可么么对他毫无兴趣，么么对学校相关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她不讨厌读书，但她讨厌老师，因为老师总是死抠课文，不讲些真正实用有趣的知识。
凯比她教得有趣一百倍，么么想。
但凯是不会来学校的，和她不一样，和现在站在她面前礼貌地笑着的瑞琪也不一样。
瑞琪长得相当俊俏，特别是那双湛蓝的眼眸，像天空一样澄澈，不带一丝杂质，比女人的那块传家宝石还要美丽上数百倍。
他友好地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瑞琪。”
“…我叫么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地抽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又迅速地抽回去。
凯突然抓住她那只想要藏起来的手，上面有一块很大很明显的淤青。
“……你是蠢货么。”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瑞琪没说什么关心的话，只是笑笑说：“被父母打的么？真好啊。”
么么过了一周才了解到那句“真好啊”的含义，那是在她得知瑞琪也没有双亲之后，恍然大悟得出的结论。
但她当时对此完全不清楚。
真是个怪人，她不愠不火，得出这么个结论。
是个怪人，所以才会和凯合得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书上写的。
三个孩子很快就混熟了，托瑞琪的福，么么看到了凯的另一面。
原来凯也会为了一个冷笑话笑到肚子疼；
原来凯也有不会做的数学题；
原来凯也会露出温柔的神情，虽说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但从未在么么面前显露出来。
瑞琪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凯居然会露出那样不耐烦的冷淡模样，我以前想都没想过呢。”他说着说着，嘴角微扬：“么么面前的凯，简直就是另一个人呢，托么么的福，我看到了凯真实的一面。”
她有些疑惑。
在你面前的凯才是真实的不是么？那么温柔的凯难道不是属于你的么？
“属于”这个字眼一映入脑海，把么么自己都吓了一跳。
开什么玩笑啊。
蓝发的凯，白衬衫的凯，自由的凯，他从来就不是谁的所有物，他的表情他的心灵他的感受只属于他自己。
么么努力地用这些想法把自己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总算是成功了。
然后她望着瑞琪在黄昏中轮廓柔和的脸庞，摇了摇头。
“我才是…托瑞琪的福重新认识了凯，也托凯的福认识了瑞琪。”她垂下眼帘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一通谎言。
那天么么从学校回来时，恰好看到父亲的巴掌一次又一次地扇到女人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
反正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父亲打累了，就会带着满身的酒气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然后女人会哭哭啼啼地捂着被打肿的脸站起来回厨房去洗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毕竟这是她的“日常”。
么么想着想着，睡了过去，耳边依然是清脆的响声。
然后，慢慢地......
清脆的声音变成了硬物击打□□的声音，那是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传入么么的耳朵。
她依然没有睁开眼。
糟糕的事情都会过去，然后新的一天开始。
一定是这样的。她想着想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然而这个混账世界上有个词叫事与愿违。
当么么再一次睁开眼时，那个被她称作“家”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灰烬，
听村里爱嚼舌根子的大妈们说，她的父亲把女人活活打死，结果自己吓得把房子给烧了。
当漂亮的护士小姐告诉她是一个蓝发的男孩子把她从火海里救出来时，么么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夹杂着小小的疑惑、悲伤和激动，但更多的还是平淡。
她对父母其实没什么怨恨之情，就算殴打、辱骂也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而已，去接受就好了。
但她对父母也并不怀着“爱”的心情。于她而言，“爸爸”，“妈妈”两个字只是个普通的代词，仅仅是符号。即使呼唤了，也令人难以察觉到女儿对家长的应有的依赖感。
依赖感，亲情，撒娇，或者憎恨，仇怨，叛逆。
什么都没有。
真是没良心啊，连父母死了家烧光了都不痛苦。她自嘲地想。
但她真的没什么感觉，么么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凯和瑞琪来看她，两个人都没拿花或是其他慰问品，正是他们的风格，不被世俗观念拘束的风格。
事实上他们还是被拘束了的，因为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忧伤的神情望着她，就像普通人望着失去双亲的悲惨少女一样。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痛苦呢？”么么突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凯没有父母，瑞琪没有父母，我现在也没有了，只是这样而已。”
她说的轻松又淡然，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或午饭。
哦，午饭。
视线自动屏蔽了面前两人突然变得或惊愕或愤怒的表情，她仿佛看到面前放着一张木制的、边角都被磨光了的、表面满是污渍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烧焦了的、内脏没除净的鱼。
只是这样而已，都一样的，和你们一样。她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悲伤地轻喃。
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