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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是繁荣皆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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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独意素袍宽带,一派闲散,倚着窗棂,望着远处玩闹的两人。
第一次见面,因种种原因没有记清他的面容,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再次相见,只觉他的面容极为文秀,带了一股子书卷味,丝毫不像江湖中人。眉间有着淡淡的孤寂,点点的倦意。
“舒公子。”唐若萱轻唤一声,为自己的冒昧打扰不好意思。
舒独意却不在意,下巴微抬,淡然道,“他们两个,似乎相处得很好。”
远处的林中,果实累累。微风拂过,碧枝之间显出一个人来。一张娃娃脸煞是可爱,青衣黑靴,极为清朗。
树下的银发小童听他说了什么,点点头,撑开棉衫下摆。
唐若萱笑道,“这狴犴也还是个孩子呢。”
舒独意摇头,“承天阁四大护法之中,嘲风、饕餮、狻猊的武功都比他好,可江湖中人最为畏惧的,却是年龄最小、武力最弱的狴犴。也就是你现在所说的孩子。”
“为什么?”唐若萱抬眼望着舒独意,等待他的回答。在她的印象之中,狴犴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整日嘻哈玩闹,与阁中众人也相处得极为融洽。和寻常人家爱捣蛋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嘲风武功最高、饕餮孤僻冷傲、狻猊嚣张自负,可他们杀人,却都是一刀了断,被杀之人不会承受太多痛苦。而狴犴不同,他的专长是使毒,敌人一旦落入他手中,受的可都是求死不能的罪。”
唐若萱心下一噤,扭头看着与萧清夜玩得开心的狴犴。只觉他笑容明朗,哪有半点阴悒。
舒独意续道,“当年我救起他的时候,他已被人折磨得奄奄一息,伤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会说话,不敢和人接近。
或许是童年的阴影,面对敌人,他总是不能自己,总是想着要让敌人在最痛苦的情况下死去。”顿了顿,舒独意转眸一笑,另起话题,“你来找我,应当是为了我师兄吧。”
唐若萱点点头,“是。”
“从师父口中,或是江湖的传说,我大概可以猜出他是个怎样的人。权力于他,高于生命。即使他愿为你舍弃生命,也不可能如现在一般,随你隐居多年,不问世事。我想知道,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这段往事,唐若萱显得极为平静,“或许你是对的,他愿与我同死,却不代表愿意放弃权势。
…………”
当下将两人如何被救,他又是如何喝下离忧水之事一一道出。
舒独意听得微微出神,半晌,叹道:“凡药物所制,终有期限,待他想起前事,知道自己喝下离忧水后的局面与自己所想大不相同,不知会有何感想。而你——”舒独意看了她一眼,“你还能再让他喝一次离忧水么?”
唐若萱凄然一笑,“以后的是,我管不了,也不敢去想。我只希望,舒公子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此事我心中有数,即便阁中之人,也还不知道他便是萧廷。你们的言语之间,也需多加注意。”舒独意苦笑,“若众人皆知晓,那秘密也就不成秘密了。”
*** *** ***
密室之中黑得完全没有方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晚风在石隙之间穿梭的声音。
风声掠过,屋内四周一排排的蜡烛瞬间燃了起来,忽明忽暗的跳动,映得人影幢幢。
一个黑衣人虚立于烛焰之旁,一拂袖,将身边的一排蜡烛熄灭,然后凌空弹指,又将其一一点燃,以考验自己的内力修为及手指的灵活程度。
“吱——呀——”一声闷响在屋内回荡,似乎连地面都动了动,随即走入一个中年男子,还未走到黑衣人身边,便已朗声大笑:“看来你的武功又进步了。”
黑衣人淡然道:“如若不能超过他,再大的进步也是枉然。”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着烛焰,看着它在自己的指下不停扭曲,头也不抬:“现在形势对你极为有利,若此时下手,定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男子面有难色:“承天阁阁主舒独意可是一大劲敌啊,你确定有把握?”
黑衣人冷笑,面有不屑:“想成霸业,又不想冒风险,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你昆仑派谋划如此之久的大事,难道要等到舒独意死了再实施不成!”
似乎发觉自己语气过于激烈,缓道:“如今各门派掌门毒伤未愈,你的压力必然大减,更何况——”黑衣人嘴角微扯,笑意阴冷。“每月十六,可是承天阁阁主的禁忌之日呢!”冷睥了他一眼,“怎样决定,你自己想吧!”
语罢,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笼于光幕之中,又或许是离烛光太近。整个背影显得淡淡的,有些模糊。
男子犹豫片刻,一咬牙:“好,那就这个月十六,我这就去准备。”也不客套,匆匆离去。
石门轰然落下。黑衣人回过身来望着被气流激扬飞起的灰尘,反手一挥,身后一排蜡烛皆被拦腰斩断。
扭头看着地上或明或暗凌乱滚动的断烛,冷笑。
*** *** ***
萧廷在此刻正坐在承天阁阁主常坐的扶椅之上,抱着九尾狐罗罗闲闲地发呆。
嗅得香味入鼻,微微浅笑,试探:“冰美人?”
饕餮见房中只有他一人,原想退出,但他一唤,只得顿住,恭恭谨谨地应声:“萧公子。”
萧廷立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你不想见到我?”
“不敢。”饕餮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承认,也不否认。
萧廷轻轻呵出一口气:“对不起。”
“嗯?”饕餮抬头,有些茫然。
“那天晚上,我的言语过激,吓着姑娘了。萧某在此向姑娘赔不是。” 萧廷碧眸烁烁,满眼的笑意,却偏又一本正经。
饕餮望着这个因为威胁了敌人而抱歉的男子,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温文谦和的翩翩君子便是满手血腥的阿卑罗王。但他的确也是那个以一人之力灭掉点苍、崆峒、雪山并不留一具活口的邪派尊者。
饕餮垂脸掩去内心的悸动,淡然道:“萧公子言重了。”简单一句,便不再言语。
舒独意走入流薇榭,挥手免去饕餮的行礼,缓步踱到榭中右方的椅子上坐下,扶了扶衣袖。舒独意向来宽袍广带,这扶袖之间,不见丝毫女气,反而显出一股别样的雅致:“师兄久等了。”
萧廷也在他身边坐下,抿嘴浅笑:“不碍事。”
舒独意道了声稍待,微抬下额。饕餮意会,正色道:“属下谨从阁主之命,将药交付古汉阳,吴堵服下药后,病情大有好转,其它门派因而纷纷登门求药。属下也将药一一分发,但昆仑派使者求药之余,还下了武林帖。”
饕餮眉目之间隐隐泛起愤色,恭谨地将一份帖子呈上:“昆仑派掌门霍丘将于本月十六在洞庭湖畔举行武林大会,选举武林盟主。”
舒独意接过帖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将那帖子看了一遍,“唰”地一声向内屋甩去。那帖子掠过水晶珠帘,准确地落在了文案之上。
舒独意散闲地笑了笑,又理了理衣袖:“终于按捺不住了吗?”随即叹了口气,“去吧,就说承天阁定当如期赴约。”
饕餮得令,双手一拱,“是。”行礼后退。
舒独意用手肘支着茶几,身体微倾,好奇地看着温顺的躺在萧廷怀中的九尾狐。
罗罗懒懒地瞄了他一眼,双目微阂,虽然依偎在人类怀中,却仍不失高雅。
怔怔的看着这只九尾狐目中无人的模样,木讷半晌,忍不住笑道,“真不愧是灵兽啊。”
萧廷眉心微蹙,似在沉吟,手指在罗罗绑了绷带的前肢上轻轻点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舒独意反问,恍然,“你说呢。”
萧廷捏着罗罗柔软的颈项,沉声道:“我不知道,但定然不只是想让各大门派欠你一个人情这么简单。”
舒独意端了茶壶,为萧廷沏茶,又敛敛衣袖将茶杯推到萧廷面前,行动之间不经意地带着些淡定的温柔。“的确,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掌门,还不值得我这般大费周章,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难道那些掌门不只生病,而是中毒?你下的毒?” 萧廷联系着其中的细节,霍然惊问。
“是。” 舒独意并不否认。闲淡的笑,笑得极为无辜。“我需要九尾狐。”
“为什么?” 萧廷诧然,“以你承天阁之力找九尾狐并不是难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
舒独意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出手想将夕阳余辉纳入手中。璀璨的夕阳映出他隽秀清正的脸庞上那若有若无的落寞与寂寥,倦然答道:“若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会让人知道自己身中寒樱之毒吗?”
“寒樱!” 萧廷低呼,手中的茶水因过度的震惊而洒出些许。萧廷满脸的难以置信,“你竟然中了这种毒!几年了?”
舒独意神色迷离恍惚:“看来你知道这是一中什么样的东西。”
倦倦地笑:“曼佗罗、迷迭香、孔雀胆……几十种毒草毒物混合炼制而成的,是可以让白痴变成武林高手的灵丹妙药呢!”
寒樱原本是一种激发人体内潜力的药物,曾在医学之中发挥过极大作用,但经过不停的流传演变,完全失去了入药的功效。服用者能在短期内将武功提升到极至,却也会因为毒性的反噬,命不长久。
因此药变得愈发阴毒,已被列为禁品,渐渐失传。
萧廷也不问他为何会身中此毒,脸色郑重,“九尾狐对你可有帮助?”
舒独意长久的沉默,静静地凝视浓艳的暖色逐渐淡下去,回转身来,看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师兄,淡笑,“只不过是多残喘些日子罢了。”
萧廷略微安心,承天阁阁主既然这般说了,那定然是九尾狐起了作用。“你是什么时候碰上寒樱的?”
舒独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记不清了。不过若按常理推断,我应该早就死了。说起来,师父愿收我为徒,这寒樱可算功不可没呢。”
回檀木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当初师父留我在身边,原只是想解了我身上的寒樱之毒,谁知几年的时间,也只是将毒性压制得深一些而已。又或许是觉得对我不住,便收我为徒了。”
默默捏紧了茶杯,苦笑,“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寒樱——本无药可解。”
萧廷摇头,“师父是爱才之人,以你的资质,即使不是为了寒樱,他也会收你为徒的。”
“或许吧。” 舒独意语意淡然,显然是不想再讨论下去。
萧廷了然,不再说什么,闭了眼睛品茶。霍地,似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昆仑派的掌门换了么?”
舒独意嗯了一声,点头冷笑,“一丘之貉。这霍丘比之余清河,更是不如,而今竟敢下武林帖,选武林盟主,定是有了准备。”
舒独意的容貌气质较之其他门派的掌门纤细温和许多,但在冷笑时,眼角眉梢会隐现犀利之色。这种犀利将他的书卷味掩去了些,自有一股难以言传的摄人霸气。
挑眉抬眼,眸色依然清正,“胆敢撄我承天阁锋芒,师兄,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他好呢。”
听着这样的语气,萧廷心下一震,只觉分外熟悉。细细想来,竟是和自己梦中时常听到的一般。
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微啜一口,拧眉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