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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奇,仅此而已 ...

  •   1 莫奇

      我是万俟家的小女儿,乳名锦儿。
      父亲少言易怒,对子女并不亲切。我和其他兄弟姊妹一样怕他,在他面前从来是安静守礼,不敢有半点讨巧卖乖。每天晨昏定省,我从不在父亲面前抬起头来多说一个字。
      母亲生了我以后彻底失去了父亲的眷顾,加上她又是重男轻女的人,所以对我并不喜爱。她多年来的精力,都放在抑制几个庶母的势力和培养我同胞的三个哥哥上面。
      我虽然不得宠,但是万俟家家底殷实。尤其我又出自长房一支,自然可以安静的作个米虫,健康的长大。
      我安安静静的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老老实实地跟奶娘学女红,战战兢兢地陪哥哥们在书房里读书。
      母亲为了张显正室所出的女儿不同,毅然决定让我和哥哥们一样可以读书。后来我常常想,虽然她不是最爱我的,但毕竟还是为我好的。
      日子过得很快,我安分守拙,不找麻烦,不添乱子。
      直到十五岁及笄,母亲忽然惊奇的发现,我这个小女儿,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

      2 初见

      那是一个夏日的正午,天气很热。主人们大多在这个时候睡午觉,仆人们不知躲在哪里偷懒,偌大个院子竟然只有我一个。
      虽然不喜欢顶着大太阳到处跑,但是难得没有人打扰,于是我快乐的在花园里溜达。应该去看看父亲那几盆牡丹,我暗自打着小算盘:平时他宝贝的不得了,浇水施肥都不假手于人,机会难得,这次除了在近处看看,也许还能偷偷摸一摸。
      淘气的结果是,当场被抓包。
      父亲洪厚的声音传来时,我蹲在地上,正望着一株快要枯萎的牡丹出神。正扶着花茎的手一抖,地面上多了一层白白的花瓣。
      一愣神间,才想起只怕已经来不及闪避外客了。
      果然,刚想不顾规矩的开跑,听见父亲叫我的名字。可能是蹲太久了,站起来时用力过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我怕更加失态,只好站在原地等他们一众人过来。
      “世侄,这后园中有几盆牡丹开得还算热闹,如果不嫌弃就拿给你家老太太看着玩吧。”
      我在心里称奇,这是什么贵客,竟然让父亲把最心爱的花卉拿来送人。
      愣神间,听得父亲斥道:“这个不懂事的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你方家哥哥不是外人,还不快见礼。”
      “父亲有礼”,没见过外客,一时间满心激动,又是刚做了坏事被抓到,只觉得血气都往脸上涌去,“方----哥哥----好”。到后来已经声如蚁呐。
      我低头规矩的行礼,目光中是一大堆鞋子和腿。有爹爹在,估计哥哥们一定也在众星捧月的陪着了。想必此刻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身子也禁不住抖了几下。
      我看见一双靴子向这边移了一小步,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估计是那“方哥哥”好像回了礼,然后又和父亲寒暄了些什么。我早已耳朵嗡嗡作响,一句话也听不见了。
      父亲呵斥我回房时,我如盟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轻拂着心中的慌乱,匆匆逃开。转了几道回廊,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第一次见外客,竟然没有看见那个“哥哥”的脸。
      起先是因为头晕低着头,到后来因为理亏,更是没有勇气抬头看众人的脸了。即使方哥哥同我说话问好时,我也是低着头,目不斜视的盯着他的一双黑色靴子。
      第二天,在我对那双靴子还在念念不忘时,母亲特意亲自到我的房中通知我,我定了一门亲,良人就是那个“方哥哥”。
      几月后,文定、下聘的程序已过,这门亲算是板上钉钉了。
      我是家中唯一“见”过这位未来姑爷的女眷,只可惜面对三姑六婆的探问,我实在说不出未来夫婿的长相,只有沉默。诸多女眷以为我害羞,见问不到答案,便说我矫情,然后对着我干笑,每每让我一阵阵脊柱发凉。
      那个夏日里的相遇,我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在待嫁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那双精致不沾一点尘埃的黑靴。靴面上用金线绣着云纹,样式雅致,而且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风尘仆仆的赶路人。

      3 据说
      订亲以后,我在家中的地位变得重要起来。
      我的房间访客络绎不绝,来串门子的内眷们让我应接不暇。
      我不善于应对,只是到了不得不回应的时候,才答几句。有了这样好的听众,于是各式各样的八卦消息,开始传入耳中。而且,最多的是关于我那“一面之缘”的未婚夫。
      “锦儿,你嫁过去,要孝顺公婆,好好侍奉丈夫。”母亲至此每次叫我的名字时,都是带着欣喜的颤音,“那方家是大户人家,接人待物要恭谨小心。虽说你嫁的是二少爷,你是要做当家主母的...”
      母亲对我的亲事非常骄傲,比起方家,其他几个庶出的姐妹嫁的都是小门小户。
      “这方家虽然的江湖中地位很高,家资也不少----”憨直的二娘皱眉,拉着我的手轻轻说,“但是,那家里的香火不旺,尤其男丁更是稀少,据说没有活过40岁的...” 她说话的时候,不时抬眼东张西望,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别人偷听见。
      “这二少爷是可是现在唯一的男丁了,好像他的兄长甚至都没有活过三十呢!”艳丽的三娘难得有和二娘意见一致的时候,可惜她们都没有听见对方的话。
      “那家大少爷过世好几年了,听说也没有妻小留下来。唔,妹妹真是好福气,以后方家就是妹妹一个人说了算了。”大嫂一面笑着,一面说替我开心,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线望着自己富态的手,我总觉得她是在说她自己的远景。
      “未来妹夫我偷瞧过的,虽然只是个侧影,那是俊朗得很,你放心,应该不是短命的人。”难得归宁回娘家的四姐,说这话时带着一脸艳羡。我差点一口茶呛到,人的容貌和寿数原来还有联系呢。
      姐妹几个中容貌最艳丽的六姊小声叽咕着,一脸的委屈我见犹怜。“无论如何,还是大夫人生养的女儿才有这么好的嫁处----”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父亲给我订亲时,家里还有两个未嫁的庶出姐姐。
      看着姊姊一幅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深深的叹息,什么没有没说,甚至不能露出半点表情,不能适度的表现出高兴,更加不能显露出半点同情来。
      这才发觉,原来怎么做都是错的。

      4 归宿
      坐在镂花梳妆台前,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大红吉服,钗环满头,浓妆艳抹,一脸的懵懂。
      “小姐,真是漂亮呢。”喜婆一口气说完吉祥话,忽然补了这么一句。
      趁着众人闲话的工夫,我不着痕迹的扮个鬼脸,不禁感叹,自己明明只是中人之资,但经过几个姨娘的巧手打扮竟然可以漂亮这么多。
      “锦儿小姐,可装扮好了么?该给老爷夫人行礼了。”门外的婢子喊道。
      出房门前,我又刻意整理了下衣装。在家中最后一天了,还是端庄得不能让人挑出错来才好。
      堂前向父母亲叩头拜别。然后,母亲拉着我的手,一边指挥若定,一边心有旁骛地在我耳边念着:不要想家,要好好做个贤妻良母。
      母亲亲自给我盖了喜帕,忽然抱着我大哭起来,直到被旁边的姨娘架走。我不禁眼睛也跟着红了,原来母亲还是疼爱我的,舍不得我嫁人。
      坐在花轿子里面,听着外面吹吹打打,我还在感动着母亲的哭泣。然后,想起昨天夜里,她郑重其事的讲给我听的,未来夫家的情况。
      养在深闺中,江湖上的事情,我一直不大懂,但是据说,方家的名气曾经极高。虽然经历一些变故,方家现在大不如前,但和万俟家相比,这门亲事我们还是大大的高攀了。
      万俟家在江湖中算是默默无名,就是在地方上也仅被看作富户而已。和方家结亲后,对于父兄日后在江湖中行走,自然大有裨益。
      而母亲看好的是,方家老爷和大少爷三年间相继故去,长房没有留下妻室儿女,女儿嫁过去生下的就是继承人,名份上是行二,实际上却是当家主母的。
      母亲最后对我说,这门亲事她和父亲都是非常满意,也暗示这于我该是最好的归宿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嫁人后再也不能日日见到母亲了。
      成亲那天是一年中黄历里最好的吉日,方家宾客满门,听说摆了几百人的流水席。
      一片人声欢腾声中,我被喜婆拽下轿子,在摇摇晃晃几个时辰之后,脚落了实地反而会发软,人难免东倒西歪的。似乎早有准备,我身子只是略晃了晃,马上冲上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丫鬟,左右一夹,大概是打算要架着或是拖着走了。
      这么多人面前,多难看呀。我轻声嘱咐她们慢一点,“缓一下,我可以自己走----”
      然而,正赶上震耳欲聋的鼓乐齐鸣,她们并没有听到,依然努力往前拖我。我只好懊恼的大声再说一次:“你们慢一点,我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竟然吹来一阵怪风,加上我们轻微的拉扯,让我原来视野中唯一的能见的一大片红,慢慢缩小,最后喜帕飘落在地上。
      两个丫鬟终于停了,四周观礼的人们安静下来,甚至鼓乐声也停了。前一刻还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转眼间没了一点声响,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
      茫然的抬起头,四周黑压压的围了许多人,伸手可及的地方站了一个满身喜气的年轻男人,一身的大红行头显示他应该是我的丈夫。他半回转过身望着我,仔细审视着,英俊的脸上先是略带惊讶,然后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使原本带着些苍白憔悴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柔和亲切了许多。我的脑中腾地一片空白,心跳得越发快了。
      呆愣在一旁的喜婆,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一把抄起地上的喜帕,兜头罩了下来。人声回复到刚才的嘈杂,鼓乐也响了起来。我被丫鬟架着入到大厅,顺利的成礼。刚才的插曲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再也没有人提起。
      记得上花轿前,喜婆曾经叮嘱过:盖头一定要丈夫亲自挑起,千万不能由新娘自己除下,否则不吉利的。想不到,一语成谶。

      5 七年
      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我睁开眼,应该是丫鬟准备侍候我洗漱了。“进来吧。”我一面吩咐,一面拉起床头的帷帐,准备起身。
      梳好发髻,穿戴得体,我走出卧室,开始每天的例行公事,第一件----晨时请安。
      不知不觉做少奶奶已经七年了,婆母待我极好,夫妻也相敬如宾。方府人口简单,没有妯娌争执,没有小姑倾轧,日子比在娘家时还要轻松自在。
      如果硬要挑捡不如意,应该是成婚数载我一直未孕,膝下尤虚吧。见到几个样貌姣好丫鬟对丈夫特别殷勤,曾想为丈夫纳妾,但刚提及,婆婆就惊怒的问我是不是听了闲话,要我不必在意别人胡言乱语,然后说一定叫丈夫多回来陪我。随后婆婆待我更加小心客气,搞得我也不自在,自然不能再提。
      其实婆婆个性好强争胜,这点和我母亲有些想,但是机遇却差得太多。家中婆婆最大,没人敢找她麻烦,又不能挑我的不是,又耐不得寂寞,只有每日拉着我东聊西扯,自己制造热闹。于是,外人看来这个家是婆媳和睦,家和万事兴。
      “箫儿,应该过几日就回来了。”婆婆今天非常高兴,“媳妇,你放心,这次我一定要他多留些日子。你们夫妻又是多久没见面了?夫妻要多亲近才是,你们这么多年,也该有好消息了----呵呵呵”婆婆拉着我的手,眉开眼笑。
      虽然不忍心打断老人家的兴高采烈,但还是有些实际的事情要做。
      “那么,书房要派人好好整理才是。相公一回来就要用的。”丈夫在家里的时候,整日都关在书房里,他上次一走三个月,书房就乏人问津累积灰尘了。
      婆婆作风一向雷厉风行,立即召集几个丫环仆妇去打扫,我抬眼瞧着,那几个平时是能说会道不假,做起事来也能讨巧,只是不识字。
      “母亲,不如我也亲自跟去吧。相公的那些书卷、字画,他一向宝贝得很。”他的东西不喜欢旁人动的,万一有个纰漏难免发脾气。几个月不见,总不能一进门就找他的晦气吧。
      几个丫环手脚麻利,丁丁当当一阵,灰尘一扫而空,终于还书房一个本来面目了。
      小时候,读书是为了消磨时间,捧着书发呆,还可以避免卷入女眷们的争斗中。但自从为人妇,婆婆待我宽厚,丈夫经年不在家中,即使在家也不管不问的,自然不用再装样子。
      以前,曾经看过哥哥们偷藏的笔记传奇小说,那里面都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易,恩爱缠绵。那时,懵懵懂懂,新奇不已。如今,识得一个情字,却像个闺中淑女要防闲,虽不至于拿《烈女传》荼毒自己,也不愿再看那些淫词艳曲乱了心智。所以偌大的书房,我一向敬而远之。
      对于丈夫,我记得最深的,只有初遇时那双黑靴,以及初见时那双温柔含笑的眼。
      多年来,我和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人前人后客气得不像夫妻,也不像兄妹。可是,我所有知道的夫妻、兄妹的相处情形,又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些还远不如我现在的恣意自在。或许哪里不对了,但又舍不得打破如今的平静。
      人生少了悸动,虽不那么有滋有味,但即使有了心动,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吧。生活仿佛被固在一个框子里,打不破也挣不出。
      在我一个人发呆时,丫鬟仆妇早已功成身退,把我一个留在书房里。那就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吧。
      墙上挂的一幅山水丹青有些歪了,我忙上前扶正,退后两步细看,好像更歪了。如此几次三番,失了耐性。随手一打,那张画竟横飞了出去,慌忙从地上拾起来,还好没有什么损伤,那应该是值钱的古画呢。
      打算把画重新挂好,却发现原本被画卷遮住的墙上有一处四四方方的与周围颜色略不同,几度摸索下,一块墙壁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只有一幅画卷。
      我犹豫着是否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收藏的如此隐秘,想必丈夫应该十分的看中了,可是名家真迹都在显眼的地方挂着,那么这一幅难道价值连城!只是见识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踌躇了半刻,终于展开画卷,却是一幅笑恹恹的少女像。画中的人眉目传神,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红衣正笑容璀璨。我愣愣的看着画像,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只是第一眼会被她的笑容吸引了去,反而让人少看了几分灼人的艳色。
      画旁提着李白的一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末尾是“贺枝儿及笄” ,“兄箫”,再看日期赫然已经是十年前!
      “兄----箫----,兄----箫----”我喃喃的念着,“箫----,箫----”丈夫的名字里面就有一个“箫”字,只是从来不知道丈夫懂得画的。
      那么,这个“枝儿”又是谁?灵光一闪,十年前就是表小姐和大伯相继过世的那一年,也就是我入门的三年以前。她的名字好像就有一个“枝”字,表小姐据说未及十五岁生辰就夭折了。
      看来这幅画完成后不久,画中的红颜已经不再了,以至于这份寿礼未及送出。

      6 复始
      把画卷小心的放回原处,我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一个晌午过去了,我依然呆坐着,日头转西,直到天色变暗,我终于记起要服侍婆婆用晚膳了。
      猛地站起来,我快步的往外冲去,但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四肢僵硬发麻,天色昏暗里奔到门口时被门槛拌住,收势不住,直着身子扑倒在地。随着一股疼痛传来,“哇----”一声我大哭出来。
      仿佛从小到大的眼泪一口气都涌了出来,我一直哭着,一直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嗓子早已经哑掉,我坐在地上,头枕在双臂上呜咽。眼泪也流不出来的时候,四周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我抱着膝头,眼睛看着脚尖一动也不想动。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多年前的那一双黑靴。只是那本应该是一尘不染的,现在上面竟有些微尘,我伸出手想拂去,手伸到一半却僵在那里,害怕只要一触碰它就会消失不见。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泪又涌了上来。
      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我惊讶地顺着靴子向上望去,不是幻觉,丈夫不知何时竟然立在我的身前,触手可及。
      “锦儿,夜凉了,起来吧。”
      他的手伸到我眼前,月光下显得修长而略微苍白。他英俊消瘦的脸庞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那柔和的目光,一如成亲那日的温暖。

      06年9月初稿10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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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这样就想结束了,但昨天拉了个提纲出来,发现还是有很多东西可以写出来。
      下面章节中的笔法可能和这个差别很大,但是人物和情节有关联。

      欢迎各位继续看下去,也可以就到这里,呵呵。
      再次谢谢各位观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莫奇,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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