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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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离上次跟厉响见面，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李律发现自己这个朋友最近好像越来越忙了，或者说，生活越来越有规律了，而不像从前，总是抓着他们找地方打发时间。好不容易见一面，厉响却只顾一个人喝酒，所谓一人不快，举座不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李律硬着头皮开口问厉响：“厉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大家这么久六
“哧---”的一声刹住车，厉响刚刚到明惊鸿工作室楼下，就看见明惊鸿和一行人从楼里出来，看上去像是明惊鸿送什么人走，其中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伸出咸猪手揽住明惊鸿的腰，明惊鸿眼里忍着深深的恶心，脸上却笑得明媚，看来是有求于人。厉响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拳头却攥得紧紧的。
接着，那个中年男人上了一辆车扬尘而去，厉响看着明惊鸿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然后吩咐身旁同来送人的人先上楼，自己却站在大门口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厉响发动车子，把车子开到明惊鸿面前，摇下车窗：“你忙完了没有？”
明惊鸿抬起头恍惚的看他一眼，喃喃回答道：“完了。”
“那上去拿你的包，跟我回家吧。”
“你等我十分钟。”明惊鸿神情依旧恍惚，丢下这句话就转身上楼。不到十分钟，厉响就看见她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整理好了，一如往常的冷冽自持。厉响下车，替她把车门打开，明惊鸿也不推辞上了车。
“回家还是去转转？”持续了十来分钟的沉默，厉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转转吧，我有点累，不想回去。”
“累了就回•••”话没说完，厉响突然闭上了嘴，明惊鸿这话应该是随口一说，厉响却知道，因为自己，甚至父亲，他们的家根本不能让明惊鸿当做港湾，疲倦的时候可以稍作停靠。
“那我带你去山上吧，李律说晚上从山上往下看这座城市特别漂亮，那小子每次泡妞都•••”厉响说到一半，又下意识的闭上嘴，看了一眼明惊鸿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偷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好，谢谢你。我想先睡一觉，到了你叫醒我，好吗？”明惊鸿发现了厉响的尴尬，接了一句话。
“嗯。”厉响闷闷的应了一声。
半小时后，厉响把车停在了山顶，转头正欲叫醒明惊鸿，她沉睡的容颜却犹如一头奔鹿，突兀地撞进他的视线，路灯的光线洒在她的头发上，眉眼间，脸颊上，俗世的灯光在此刻如同月华一般光辉圣洁。心中萌发爱意的人，通常会感觉到世间原本平庸的一切都变得离奇的美好，而原本充满苦痛的生活，无意义的生命，则化作一首充满惊叹的赞歌，无趣难捱的时光亦在此刻变成诗人口中易逝的韶华。那种心境的变化就好比特雷莎初遇托马斯时对贝多芬的钢琴曲的敏锐听觉。
“她太美了。”厉响在心中叹道。美到不愿作摧毁这美好的刽子手。于是他没有叫醒明惊鸿，只是静静的等待。
厉响甚至都要以为自己爱上明惊鸿了，可他又是一个如此了解自己，又如此不了解自己的人。他想大概是明惊鸿本人过于美好，产生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抑或是跟明惊鸿早晚相见，日久生情在所难免，他相信日久生情只是人之常情，而不是所谓的让人神魂颠倒的爱情。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轻易动真情。
然而他却不知道，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的完美情人，他（她）要同时拥有美貌和智慧，又正直善良，待人温柔真诚，谦逊而自持，却未曾想过世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满足自己近乎自恋的要求----倘若不自觉自身如此完满，又怎会对他人作这等要求呢？而真正的爱情，不过是相互喜爱和相处。相互喜爱太轻易，故而上天要安排相处来考验人们爱得够不够深。
厉响本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庞，又想起她睡眠极浅，很容易被打扰，又收回了手。然而仅是这么微小的动作，明惊鸿还是有所察觉。皱着眉醒来，看见厉响讪讪的笑脸。
“到了啊？”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很短暂，刚刚静了十几秒，厉响正准备叫明惊鸿下车去看看山下的灯海，却听见明惊鸿略微嘶哑的声音：“你有烟吗？给我一根烟吧。”
“烟？有倒是有，可是你•••”厉响惊诧，心想可能是她心情不好，正想劝劝她，却听见她说：
“给我吧，我的烟抽完了。”
厉响愣了愣，还是把烟从包里摸出来递给了她，又把手伸进另一个兜里给她找打火机，却见她手里拿着打火机熟练地把烟点燃了。
迟疑了下，厉响试探的问道：“你是因为刚才那个手贱的男人心情不好？”
明惊鸿看他一眼：“你看见了啊？”顿了一下又说，不是，要是因为这么小的事就心情不好，我每天光顾着心情不好就行了，只是突然感觉很累。
累就不要做了，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义务。
我做个这个工作，只是因为我个人仇恨贫穷，你没有感受过贫穷，所以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能跟我说吗？
当然能，我对贫穷的仇恨，就是即便我已经脱离了它，也不想看见它对别人作威作福，我甚至把它当做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母亲，也就是你认识的明玉漱，说我太执着，可是我若放下了，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呢？既然吃了做人这口饭，就不必强求佛陀的豁达。
你什么时候起跟着玉漱阿姨的？
十年前，刚认识她不久，就跟她一起参加了你母亲的葬礼。说到这里，明惊鸿敏感的看了一眼厉响，果然，他神情突然变得悲戚。她伸出手去握住厉响的手，继续说，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你母亲的一切，可是你一直太自我了，即便我告诉了你，你也没有办法了解事实的真相，你总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看待你所知的一切。
厉响抽出手，激动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那么了解我吗？”
明惊鸿沉吟，不再说话，打开车门下了车。厉响见状也跟下去，决心要问出他想知道的事。
“明惊鸿，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你不是我，凭什么判断我是否能够接受真相？”苦求无果，厉响气愤的大叫。
明惊鸿一怔，缓缓说：“你说的对，我不是你，没有资格判断你是否能接受真相。”
“你妈妈和母亲是高中同学，两个人都是极为聪慧、不甘平庸的人，她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初认识的时候，她们每天凑在一起不停地说话，她们都喜欢读书，涉猎极广，佛经，诗词，经史，志怪小说，现代小说，她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跟自己如此志趣相投的朋友，无论是聊世界格局人生理想还是明星八卦柴米油盐，对方都能接上话。不过时间长了，两人的分歧还是显现出来了，我母亲性格恬淡，偏又自信从容，而你妈妈性格要强，越要强的人越不自信，越不自信就越不如人，所以母亲事事就要胜你妈妈一筹，你妈妈就是执着而自我，看不通透，反而举步维艰。后来因为一些小事，你妈妈误会母亲，她们两个整整三年没有联系•••”
“等等。”厉响打断明惊鸿，“这些对我妈妈的评论，是出自你，还是出自明玉漱？”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别人说你母亲的是非，可是，这些评论，都是你妈妈在写给我母亲的信中自己说的。厉响，我绝不会欺骗你，因为我根本没有欺骗你的必要。”明惊鸿冷漠的回答道。
“你说得对”厉响颓然，“请继续。”
“三年后，她们因为各自有所改变，对过去的事都放下了，又和好如初，毕竟是知己难寻。她们三年没有联系，到头来竟然殊途同归，她们都热爱自由，想要与众不同的人生，都有‘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理想，她们相互勉励，努力学习，只为有一天能够实现理想。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不会是共同爱上一个男人吧？”厉响感觉有点紧张，故意开玩笑缓和气氛。
“怎么可能，又不是言情小说里的故事，你外公开的煤场出了事故，死了几个人，赔得倾家荡产，甚至需要逃到外地去。她们两个都着急，可是又毫无办法，你妈妈每天以泪洗面，这个时候，爸爸就出现了。”
“他要求妈妈跟他在一起，才请爷爷帮忙帮她们家渡过难关。此后如他所愿，我妈妈的人生死死地跟他绑在了一起。”听到此处，厉响立刻想起了听别人说起的过去的隐秘，咬着牙接了下一句。
不是。明惊鸿甚至犹豫了几秒，才否定道。
“爸爸确实一直喜欢作为校花的你妈妈，你妈妈家里出事的时候，爸爸确实让家里给过你妈妈家巨大的帮助，但是爸爸从来没有求过什么，他帮助她，只是因为不想看她受苦，如果有所求，大概就是求她高兴吧。”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妈妈为什么那么恨他？她又为什么那么很我？”厉响表情痛苦，涩着嗓子质问，可是又不知该质问谁。
明惊鸿怜悯的看着他，再一次把厉响的手握住，有些不忍地说：“因为她后来，因为她后来•••疯了一段时间。”
“你说什么？？”厉响狠盯着明惊鸿，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说，”明惊鸿紧紧地捏着厉响的手，“你妈妈后来疯过一段时间，因为你外公最后还是死了，是跟受难者家属争执时从楼上摔下去的，跟着你外婆也自杀了，再加上之前每天又有受难者家属不依不饶的找上门来闹，你妈妈压力本来就很大，父母又相继过世，受了刺激，然后疯了。之后爸爸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好几年都没有好转，但爸爸从不说要放弃，后来甚至不顾家里的反对跟她结婚，直到后来完全清醒。但她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十分混乱，她认为是爸爸要挟她嫁给她的，而且最后还是没有救回她父母，就跟外人以为的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疯过，那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个混乱的梦，爸爸不想她知道自己疯过，就由着她这么想，由着她对别人这么说，从不解释。”
厉响呆呆地看着明惊鸿，半天不说话，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甚至不愿意接受。可是明惊鸿不饶他自欺，冷酷无情地告诉他：“之前我跟你说过了，你母亲是个自我的人，喜欢把自己置于最无辜的处境，所以她后来臆想出来所谓‘真相’，也是符合她的性格的。而实际上，最无辜的人是你父亲。”
“别再说了！！”厉响吼了一声，一把把她推到，“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在骗我！你为什么骗我？”
明惊鸿不以为忤，心里一横站起来继续说：“厉响，你跟你妈妈一样，喜欢把自己置于最无辜的处境，你不可能忘记，是你自己让我告诉你的，这就是我之前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你固执的相信自己知道的，主观的建立自己的是非世界，爸爸欺骗你和你妈妈，害怕摧毁这个虚假的是非世界对你们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是因为他疼惜你们，可是我却没有欺骗你的必要。你既然要问，我既然要说，就会告诉你全部的事实。”
明惊鸿越说越快，而厉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等明惊鸿说完最后一个字，厉响虚脱似的瘫坐在地上，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动。明惊鸿有些发急，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她一碰到厉响，就发现厉响浑身冰凉，惊道：“你怎么了？”
厉响动了动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明惊鸿，你说的都对。带我回家吧。他抬眼看她，在心里说，我，我父母，明玉漱阿姨，都是跟你息息相关的人，你是如何的冷漠，才这样看得如隔岸观火般清明？
明惊鸿听不见他心里的话，只是回答：“好。”
在车上厉响一句话也没说，到家门口的时候。厉响突然问：“你为什么嫁给我？”
明惊鸿想也没想，顺着刚才的思路说下去：“你妈妈知道母亲收养了我，腻着母亲订了这门亲事，母亲最禁不住你妈妈发嗲。母亲说，如果我愿意，就当是了了你妈妈一桩心愿•••”
“我是问，你为什么嫁给我。玉漱阿姨也说了，前提是如果你愿意，你为什么愿意？”厉响打断明惊鸿的叙述，突兀地发问，像是在求证什么。
明惊鸿想了想，说，母亲想兑现你妈妈的心愿，我想兑现母亲的愿望。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真的？”厉响盯着明惊鸿的眼睛，想要从她眼里看出端倪。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明惊鸿回答道，然后进了门。厉响得到答案，愣在门外，若有所思。
家里人早已入睡，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进了房间，厉响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惊鸿，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又怕触及你的隐私，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说看，至于要不要回答你我听了之后再作决定。”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冷漠，仿佛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但是睡着之后又时常紧皱眉头，甚至有时候会在睡梦中哭泣，你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明惊鸿听完，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平静地开口：“算是吧。”
“能跟我说说吗？”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小心地试探。
“说来话长，并不是某一件事影响了我的性格，而是过去的二十三年的全部经历使我学会冷静理智地对待无常的世事。我知道我对我母亲明玉漱的死亡的态度过于冷漠，使你觉得我冷酷无情，而事实上，无论是像我这样冷漠平淡，还是像你那样忌讳逃避，母亲的死对我们造成的痛苦都是等同的，只是每个人承受痛苦的方式不同。”明惊鸿一如既往地不愿多说，尽量长话短说的回答了厉响的问题，就以洗澡为理由进了卫生间。厉响摸了摸鼻子，和衣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等明惊鸿洗完澡出来，发现厉响已经睡着了，叹了口气，拿了床薄被给他盖上，然后上床睡觉。
没碰面，你还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啊？”厉响恍惚地硬了一声，发现满屋子人都看着他，说：“你们玩你们的，我没事儿。”
“别呀厉响，大家都是好朋友，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说出来大家高兴高兴~”其中一个人起哄道。
“去你的猴子，有你这样的吗，没见人厉响是真郁闷啊！”李律骂道，然后有转头对厉响说：“哥们儿，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跟大伙儿说说，大家帮你出出主意啊。”
“是呀厉响，你一个人容易钻牛角尖，说出来让大家给你参考参考•••”众人皆劝。
厉响灌了一口酒，还是决定说出来：“我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奇怪。”
“嗯，然后？”
“就是我家里那个老婆明惊鸿吧，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什么情况？？”一句话激起了众人的八卦激情，全部围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对明惊鸿的感觉变得有些特别，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跟她说话，想了解她，她睡着的时候想要触摸她，没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想见到她，厉亨跟我讲在学校里的趣事，我立刻想到要跟明惊鸿分享，我甚至不由自主的去接明惊鸿下班••••••”厉响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或许是因为他喜欢上了明惊鸿，所以跟明惊鸿有关的所有细节都是值得一说的，生怕朋友们不够了解自己的感觉。
“等会儿•••”又是猴子，“你说什么，她睡着的时候想摸她，你们不是假夫妻吗，你小子没干坏事儿吧？嘿嘿•••”
“滚！！！”众人大怒，异口同声骂猴子。最后还是李律做出总结：“厉响啊，你这是陷入爱河了呀，我早跟你说了嘛，你还不承认。”
“可是，你们都知道我的，我跟女人只是玩玩，我从来不动感情。”厉响否定道，又自己补充，“可能是因为明惊鸿比较特别，整天冷冰冰的，让我有了想攻下这块高地欲望？”
“切！你小子就是觉得新鲜嘛~干嘛装出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其中一人笑着接口。其他人也是嘻嘻哈哈地附和。
只有李律，在散了后特意搭厉响的车，就是要问个清楚。他们俩跟其他人不同，他们俩高中就是同学，高中毕业后又进了同一所大学，关系反而比高中时要好，后来竟成了好朋友。只有李律才知道，厉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只有李律才能不必多说也能知道厉响心里在想什么。
“厉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明惊鸿了。”李律也不拐弯抹角，一上车就直奔主题。
“知道瞒不过你。”厉响叹道，“我对明惊鸿的感觉跟对其他女人不一样，其他女人，无论是漂亮的，还是有个性的，我都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她们，只是图个新鲜，跟她们在一起我并不觉得高兴，她们也影响不了我的情绪。但跟惊鸿在一起，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跟她相处我觉得特别愉快安宁，知道她不在乎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我又会觉得很失落。”
“我知道我喜欢她，像她那样的人，是人都会心生爱慕。可是，我忘不了喻召磊。”
“喻召磊？”李律皱眉，“你还想着她呢？”
“算是吧，不管怎么样，我对她根本恨不起来。我忘不了她。”
“你忘不了她的意思是，你还爱她？”李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又好像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她什么。我当初那么喜欢她，那么想跟她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我们相像，而且在我最难的时候是她陪着我，那时候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觉得我们应该相爱，可是没想到她从没爱过我。”对厉响来说，有两个人他最不想提，一个是他母亲，另一个就是喻召磊。
“我明白了。合着你根本不像你想的那么喜欢喻召磊，只是因为够不着，才觉得她特别美好。”李律打了个响指，继续说：“你说不出你喜欢喻召磊什么，又觉得对她有念想，是因为她对你来说就像没吃着的糖，特别甜，而明惊鸿呢，你甚至发出‘是人都会对她心生爱慕’这种夸张的赞叹，可见她在你心中是真的好，你是真的喜欢她，欣赏她。”
“也许是。”厉响并不否认，但他又接着说起心里另一个忧虑，“我忘不了喻召磊，兴许是忘不了她给我的教训，至此以后我一点正经谈感情的心思都没有。明惊鸿其他各方面都特别好，善良，好脾气，讲道理，有志气，可惜太冷漠，给人一种无论你怎么付出都没有回报的感觉，我不想重蹈覆辙。”
“厉响，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以得到回报为目的去为一个人付出，算什么呀？患得患失的人永远不能满足。感情嘛，说白了还是人跟人的相处，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就是你怎么对人，人怎么对你。你别说你当初对喻召磊有多好，最后却没得到好结果，你敢说你不是因为需要她而是因为爱她才对她好的？况且你还说明惊鸿特善良，善良的人能真的特冷漠吗？”李律一脸的痛心疾首，决心要点化厉响。厉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如李律所愿，他刚刚说完，厉响就一副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表情，他感激地拍了拍李律，说：“你说的对，一直以来我总是觉得别人对不起我，其实是我自己心胸太狭隘，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了二十四年，谢谢你哥们儿。我明白了，能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幸运的事。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明惊鸿！”
“别，你先把我送回家吧！”李律笑着说。
回到家里，发现明惊鸿还没回来，打电话一问，结果是去了甘肃，明天才能回来。
“你去甘肃干嘛？”
“我们基金会在这边援建了一所希望小学，由我负责。”
“噢，那就这样，你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好。”
“晚安。”厉响意犹未尽，仿佛陷入热恋的少年人。
“嗯。”明惊鸿显然没有跟人道晚安的习惯。厉响悻悻地挂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毫无睡意，刚才李律跟他说的话，给了他极大的震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应该怎样做人，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处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厉响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二十四年来竟然从未想过自己应该怎样活着，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发现自己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盲目地、无章法地理解这个世界，而从未考虑过自己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是否正确，一直陷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窠臼中无法自拔。厉响突然有点自卑，过去一直觉得自己还不错，现在看来，自己竟然是这种品格低劣的人，虚伪，自私，心胸狭隘，充满怨气，他一直觉得明惊鸿理智得有些冷漠，觉得自己是充满感情的，现在他明白了，自己不如明惊鸿，她固然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她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冷静地、理智地热情，而自己，自始至终只顾着自己的感觉，无论是对父亲，还是对喻召磊，还是对明惊鸿，都是如此。
“呼---”厉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股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站起来向浴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