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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忧 “家国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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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想得到金碧辉煌的温柔乡内,也会有这么一处典雅清幽的庭院。
院子里的老树稀稀落落停着几只鸦雀,黄昏影斜,将垂在门楣的轻纱都染成橘黄。偶有微风,吹动轻纱,不知何处带来的花香。
桃花的香气。
从走廊的尽头,突然拐进来一名美貌女子,肤白如脂,口若含樱,凤眼斜挑,慵懒的垂云髻,诉不尽的风流韵味。水红色的薄纱丝缎长裙,将她的面庞衬得愈发红润动人。她步履如烟,摇曳生姿,如同池中一株鲜活水灵的新莲。
步入洁净素雅的居室,女子环视几近空无一物的四周布置,不禁蹙了蹙眉,眼神落到厅中半躺在竹椅上,正在假寐的人身上,娇声道:“换谁都想不到,日进斗金的温柔乡老板娘,会住在这么一个寒碜地儿,连椅儿都不舍得多置一张。”
那被她出言挤兑的人,定睛一看,却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青丝如瀑,蜿蜒垂在身侧,纤弱的身子掩没在宽大的素白衣袍中,面容平静,不施粉黛,那眉眼之间是清清秀秀,虽不妩媚,也落落大方。黄昏的光芒落在她白净的脸颊,像是笼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猜不透她在运思什么。
她仿佛伴着闲暇的微风熟睡过去,对女子的言语没有一丝反应。
女子倒像是习以为常,扬声道:“小风,抬张椅子过来。”
不一会儿,便有一约摸十七岁的少年,大汗淋漓抬着一张酸梨木雕花大椅进来了。
女子瞟了少年一眼,惊奇道:“怎么流了一身的汗?”
“刚练剑去了。“从小风的气息中便可判断,刚刚练习的套式有多激烈。
女子轻笑,眼睛扫了扫小风,又说:“小风这张脸,可是越来越长得俊俏呐。”
少年原本因为练剑后红润的脸,倏地仿佛更红了。脖颈往旁一偏,微微扭过脸去,不去看女子。
“啧啧,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女子不紧不慢,施施然落座,说:“跟了你无忧姐姐这么多年,修行不见长,脾气倒是长了呀。要是学有你无忧姐姐的三分从容,天塌下来都要不慌不忙,将来能成就一番作为,也说不定呢。”
“好了兰泽,凡事适可而止,这么多年了,你的坏毛病怎么也不见得改。”竹椅上,被女子唤为无忧的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如幽-谷山风,怡然自得。
“小风,去沏两杯茶来。”无忧吩咐道,将小风差使了下去,解了他的难堪。
“茶?”兰泽松了松筋骨,软软地瘫在了红木椅上,仿若一条水红色的美女蛇,“这时当喝什么茶呀,来两壶酒比较合我心意。”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总要有醒的时候。”
“什么话,人生苦短,奈何良辰。你若不及时行乐,纵使熬过这几十年,也不过一把枯骨而已。”
小风将热茶端了上来,兰泽取了一杯,呷了一口,悠悠说道。
听完这席话,无忧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明眸蓦然睁开,如天上繁星,藏着淡淡柔光。“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又是哪位富贾散尽家财要赎你,还是又有哪家公子对你痴恋成狂,狂蜂烂蝶的,招惹得你烦不胜烦。”
“无忧,你又取笑我罢。”兰泽白了她一眼,道:“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哪需要劳烦您出手呀。”眼珠子一转,又带上些许委屈:“我想你念你过来瞅瞅你,谁知你无忧,竟如此无情无义。”
无忧看了兰泽一眼,淡淡道:“半月不见,你演技倒是又精进不少。”
兰泽还来不及拭去眼角硬是挤出的泪珠,听无忧这般一说,顿觉无趣,也不再卖关子,从长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拿在手中把-玩。
“真是没心没肺,人家好意给你捎礼来,不盛情招待也就算了,还落得被你嘲弄的下场。”
“什么?”
兰泽不答,玉指径自拨开锦盒,一道柔和的珠光便流泻出来,顷时映得满室白光。
“原来是夜明珠。”声调依旧平静。
“换做其他女子,早已经如痴如醉。也只有你这般异类,看到这珍品,还能无欲无求,不为所动。”
“我要它何用?”无忧自嘲道:“人若美,不需要华物烘托。人若不美,只会衬得长相更加寒碜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过,倒可作为一味好药引。”
兰泽白了她一眼,将锦盒盖上,拢回袖中。
“就知你要如此糟蹋宝物,所以由我来代为保管。”反正已不是第一二次,兰泽倒也收得心安理得。
“只是苦了那些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要是他们知道你是如此这般对待他们的馈赠,一个个定是心灰意冷,排着队儿去投那护城河。”
“那也是你引惹来的。谣传我是绝色美女,可是从你那散播出去的,与我无关。”无忧四两拔千斤,轻描淡写两句话就堵得兰泽哑口无言。因为无忧喜静,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当初为了抬高温柔乡的名气,兰泽想了个招,将温柔乡老板娘传得是国色天香,倾城倾国。谁知这苦果,还是要她兰泽来咽,她看着无忧,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心里一直的疑问吐露出来。
“无忧,三年了,我仍是真真不懂你。你视金银珠宝为粪土,过两袖清风的日子,又何必辗转于此,维持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无忧不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三年前,兰泽为了不被卖给一个肥油满肚的商人,从西昌国出逃,千里迢迢来到东越,辗转流离,最终投靠温柔乡。虽然依然是卖笑维生,却至少她可保一身清白。后来,原先的艺坊追踪至此,要将她绑回去,无忧散尽千金,为她赎身,她才免于受难。
无忧望向门外,庭院的上方是堆砌着晚霞的天空,飞鸟掠过,浮云聚散。
居室里突然陷入沉默,直至从外方传来遥远而高亢的号角声。声音来自于城门的方向,绵阳不绝,响彻云霄。
“什么声音?”无忧问。
兰泽细听一会,答道:“那是东越远方战场的捷报来了。很快,消息就会传到皇宫了。”
无忧喃喃道:“捷报。”
“想是那出征在外的卫王府小王爷快要凯旋而归了,”怕无忧常足不出户不大了解,兰泽又多说了几句:“那小王爷顶真是东越的传奇,百年才遇一个的良才将相,年方廿四,却已身经百战。此次出征南雄,三战三捷,还射杀了对方主将,大大挫了南雄的锐气。这下班师回朝,东越皇主必当亲自出城相迎罢。”
“卫王府小王爷……”无忧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又问:“他叫什么名字,排位第几?”
“听坊内东越的丫鬟说,是她们的卫殊小王爷,乃当朝皇上的堂弟。”
无忧听罢,不再出言。双眸又阖上,似乎又昏昏睡去。
见无忧不搭理她,兰泽也失了聊天的兴致,起身离开。几上的茶,已经散了热气,茶凉涩苦,唯人自知。
黄昏的光渐渐暗去,黑夜笼城。庭院外的长街民坊,已接二连三点起烛光,升起灯笼。前头的温柔乡,也渐渐传来丝竹声乐,觥筹交错,流光溢彩。
只有这空荡荡庭院,伴着院中瘦骨嶙峋的老树,风吹枯叶落,平白添了一份萧瑟。
夜色渐暗,竹椅微凉,原以为睡去的无忧,突然低声吟唱起来。那声调千回百转,凄清寂寥,却是一首古老歌谣,那曲调哀然,并非东越乐风。
“家国可在,将军血,白骨成灰,犹念蒹葭,犹念蒹葭兮;风雨飘摇,兵士猝,相思化泪,梦回故土,梦回故土兮……”
出征在外的兵卒,他们背井离乡,战场厮杀,白骨成堆,只能在莽草中苟延残喘,遥望家国方向,哀歌四起,闻者怅然泪下。国破家亡,人只化为无根浮萍,散落天涯,寻不回归家的路。
只有在梦中,重遇漫山的蒹葭草木,气壮山河。
一曲罢了,再次睁开的双眼凝视着黑暗,突生了肃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