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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牢狱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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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常显这一去就是一个月。
李木的队伍存在是高度隐秘的,战场既是个枪炮无眼的地方,也默认兵不厌诈这个原则。战场上没有绝对的光明磊落,却是绝对公平的。就如李木,他暗杀了多少敌对将领,多少次以最少的损失结束一场战争,但他也时时刻刻走在刀尖上。这各方势力里有多少人想他死,又有多少人日谋夜划地暗杀他。
而这支队伍训了好了,将来会负责所有的前线军情刺探,甚至暗杀任务。这个队伍里的每一个士兵都必须身手敏捷,时时灵活应变,适应各种恶劣环境,还要绝对忠诚。
绝对忠诚——经得起拷打,受得了诱惑,耐得住辛苦。
元常显与李木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他以为这边有朱方年守着,魏真看着,他以为军部大牢是自己的地方,他不相信这么多人照看不好她元素素一个人。
以朱方年的性格,元素素在牢房待一个月,他估计也把大半个帅府搬到牢房了。元常显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禁失笑。
可是他猜错了。如果有机会,别说半个帅府,就是整个帅府他朱方年也给元素素搬来。
元常显回到主营的时候,副官说朱方年来找过他两次。两次,朱方年不是没分寸的人,元常显心里一跳,立刻调车,直接去了军部大牢。
牢狱长颤颤巍巍引他行进,元素素那间牢房的门都没关,魏真和几个军医围在床边。他走进去,几个医生往旁边一闪,他便看到了元素素。
她趴在简陋的床上,向外侧着的半张脸面色惨白。牢房里放了两个暖炉,她的体温却比这室温更高,脸上冒着水汽,没有一丝血色。
他南争北战这么多年,什么没有经历过,可这一刻的感觉却那么惊心。那该死的责任,该死的战争,万不得已时,他想保全的只有他的小囡囡。他元常显从来就不是视死如归,誓与家国共存亡的大英雄,他想保护的,一直都只有眼前这个小东西。
朱方年说,进大牢那夜受了凉,第二天就开始发热。元素素以前一直身体不好,大病小病无数,他本来也没觉得奇怪,只是立刻找了医生过来。哪知治了几天都没退热,他心一沉,提出送她回帅府,她却死也不肯。
等到最后神智都不清了,拽着他的手一直哭。哭了一夜,天未亮的时候她突然清醒了,告诉他她要见爹地,她说她不行了,要见爹地最后一面。
当时的气氛很诡异,他甚至以为那是回光返照。二话不说赶去军营,他却被告知大帅在南山,任何人不得打扰。
想他朱方年当年跟着元常显南征北战,训练了多少新兵,做了他多少年的副官,从来都是他拦着别人见元常显。他去帅府做护卫统领,事情只要涉及到元素素一点,别说什么南山训练,就是战场上中了十枪八枪,元常显估计也会挺着听他报告。
朱方年满腔不忿,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回去。
她吊着一口气等他,却只等来他一个人,那一刻她眼里的失望,他都不敢看。过了两天,元素素却又突然好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几天后又开始烧,朱方年打电话招了军医过来,军医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定下,是以医术都很高超。只是军队多,军医却很少,所以调用军医是军部大事。
这一次朱方年在军营多年摸爬滚打的基础终于派了用场,一个电话,当天几个军医就坐着专车来到军部大牢。
北军治军严格,大牢里的重犯若死期没到,有任何闪失,所有相关的人都要倒霉。军医给犯人治病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犯人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又关在重犯牢房,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她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一问之下才知,原来是大帅千金。
牢狱长擦着汗想,这重犯牢房已是军部大牢的总统套房了,若关到普通牢房,他只怕元常显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丢到重刑室,让他生不如死千百回。
可是几个军医天天在大牢待命,元素素仍旧是高热不褪。
有天晚上胃疼得厉害,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牙说,方年,求求你,带他来,他生我气了,我不能带着他的怒气走,求求你。
于是朱方年又急火燎燎赶去军营,仍旧见不到元常显。他数度恨不得拔枪崩了那位硬的跟石头一样的副官大人,可是同样也做过元常显的副官,在军营那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军法处置,什么是军令如山。
元常显的副官既不派人传话,也不告诉他大帅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不明白,他此刻若传了话,还有救,他不传话,若元素素有个什么,他一定会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违反军令让元常显军法处置了他。
朱方年有些烦躁地等了一天一夜,回去的时候素素已经什么都不问了。
再后来,无论多难受,她都不再提见大帅了,断断续续发热,中药西药都不起作用。
军医哆嗦着说,这样发热对身体伤害太大,肯定会有后遗症,但是能开的药都开了,针也打过,不知道能不能好转,也实在没有对策了。
元常显怎么会忘了,他的素素最畏冷了,有段时间她天天做恶梦,梦里都是阴暗湿冷的地窖。她长这么大,最怕的就是元家老宅阴湿的地窖,即使在后来温饱不济的几年,她也能快乐成长,却一直畏阴畏湿。
他亲手把她送进阴冷潮湿的大牢,他在南山军区亲口下令不得让任何人打扰,违令者军法处置。
“亦青呢?”
“孙医生去上海挑选军用药品,还未回来。”
话音刚落,元素素无意识地动了动,被子滑落了些,露出了后背。背上的衣料破得不成样,肩背上深深浅浅的血痕露出来,连朱方年都红了眼。
“小姐夜里在墙上蹭的,她不让碰,一碰就哭,谁也禁不住那样的哀求,谁也不敢碰。”
“很好。”锐利的眼神扫向朱方年,寒气逼人。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竟没人想到可以给她换个好的环境,他喜欢红线,他们可以找红线过来照顾,甚至可以违抗他的命令送她回府好好医治。
朱方年垂了头,自元常显上位他便在帅府做护卫统领,相处这么多年,这对父女的心性他自问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何尝希望小姐成了这个样子。
“小姐以死相逼。”
元常显面色一沉,她这是在跟他怄气,她学不乖,她永远也学不乖。
“派专列,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见到孙亦青。”
“是。”
深吸一口气,他将元素素连被子抱起来:“回府。”
起身的那一刻元素素却突然睁了眼,有些迷蒙地看着元常显,面色氤氲,眼里也雾气腾腾。
她说爹地,我再也不敢了。他倾尽一生,都没能忘了此时此刻她说的这句话,他小心翼翼疼着宠着的小东西,她说她再也不敢了。
一报还一报,上天真是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