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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泉路凭说谁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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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喝着手中的酒。
堆在身边的酒坛随着太阳的西斜也越来越少,也许是日暮的关系,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卦士的眼睛泛着红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仰首将坛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才将酒坛摔在脚边,抬起头看向晃仙:“我没醉是么?”
晃仙冷眼看他喝,听到发问,才放下手中的杯子答道:“陛下,你醉了。”
“是么?呵呵,”卦士将身边的酒坛递过来,开坛,大灌一口,将坛子摔在桌子上,“当年,我号称千杯不醉,自负酒量无人可敌,偏偏,偏偏让我遇到了他,就像今日,我们从日出饮到日暮,谁也不肯认输,一直饮到月出云开,我们就双双醉倒在乌篷船上。他告诉我,他叫麝月,麝月啊,我自诩聪明无双,怎么就没有料到这个名字会让我穷极万年都无法放开。”
“陛下可是在后悔?”晃仙给自己的杯子斟满酒“后悔当初不该利用他?”
“什么陛下,哈哈,我不过是个餐风饮雨的卦士罢了!”卦士摇晃着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口,将窗户打开,看了半晌言道“你看那些鸟儿,多自由。”卦士回过头来,眼睛里全是迷蒙“我不后悔,我不能后悔,我也无法后悔。”
晃仙抬起头,卦士迈着醉步摇晃着走来,两只手猛的托住桌子,将晃仙杯中的酒晃起了涟漪,红了的眼睛瞪着晃仙:“我拥有的不止这段感情,我还背负这整个麝月王朝,我不能···我不能,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那么做。这万万千千子民的命我赔不起···”
“所以你让他去死?”晃仙回看着他,语调听不出是真的平静还是努力在压抑。
麝月是他们两人之间无法提的名字,就算死了几万年,依然如一道鸿沟摆在他们的面前。
卦士眸中的光再次黯淡,挥了袖子坐在那一堆空酒坛上:“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他说他有不老之身···我以为···”
“你以为?”晃仙冷笑“聪明之名满天下的起始帝也有以为错的事情?不老之身可不代表是不死之身。”
卦士将脸埋入掌心:“我赢得天下称赞,赢得麝月王朝江山万年不朽,我还是没有得到他。”
晃仙再次将自己的杯斟满,目光清亮无浊,冷眼看着跌坐在空酒坛堆里的卦士,当年的意气风发,当年的雄心抱负,当年的爱恨情怨,那白发,那沧桑,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这位名满天下的千古一帝也背负了太多,人世有太多的无奈,他们没有不死之身,天人永隔不过是早晚,自己也该看开了,晃仙扔了手里的酒杯,提起旁边的酒坛,昂首灌进,久久,直到一滴也没有,才将坛子摔在一边,突然想起那个静谧的午后,那个向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男子连笑都是安静的,那个男子将头埋入自己怀里,缓缓地说的话--“晃儿,听师傅的话,不要爱上任何人。爱如毒丝,缓缓入心,一直将你腐蚀的面目全非,最恐怖的是,即使如此,仍然心甘情愿···我不恨,只愿永不入轮回,世世与君绝。”
“世世与君绝,哈哈,世世与君绝,想不到我追寻万年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卦士横躺在乱七八糟的酒坛里“如此恨我,如此恨我,世世与君绝···”
晃仙背过身,听着身后的人慢慢的说着话。
“知道吗,他去时候,我连圣旨都拟好了,将皇位禅与别人,等他回来,我们就去浪荡江湖。他说最爱旭日东升,他说喜欢月笼薄纱,他说喜欢高山流水,他说也喜欢小桥人家,他说枫红原野很是美丽,他说浪击水岸壮丽无比,他说要去做侠客,他惹事了事就跑,我在后面战敌,他说惟愿携君天涯老,他说了太多,我都记在心里,他说恨我也好,他说怨我也好,我都无话,但他却说世世与君绝,我一人在这浊世寻他万年,就换来这句,当初又何必让我拥有这不老之身,我真的累了,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你该知道他葬在何处吧,我不求同他合葬,只是还想在他身后守护,他惹祸,我断后,他逃跑,我迎敌···”
苦涩的泪顺着酒进入咽喉,晃仙依然不回头,到底是谁的错,到底是谁负了谁?
昔日金戈铁马、一统江山的帝王,安静的躺在那些杂乱不堪的酒坛中,半块残玉割断破了手腕,血水顺着酒水淌满潮湿的地面,倒在一边只喝了半坛的酒,缓缓流出,水柱越来越细,慢慢的开始断流,之后,“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无声的房子里回响,就像离人的眼泪,打湿心脏,慢慢的,直到再无声音。
有时候可以死去也是一种幸福,一了百了的离开,比活着受尽折磨要快乐许多。
晃仙转过身,被折磨了几万年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来世静修,莫寻故人,莫问情由,古佛青灯,素菜淡水,赎罪吧。月光透过未关上的窗子进来,打在如同睡着的面容上,晃仙低头轻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到底,我们都是痴人,流离万年,苦痛万年,一切依旧回到原点,起始帝,起始,罢了,至少起始帝跟麝月王朝会流芳千古。”
晃仙将自己怀中的半块玉取出,两块残玉对在一起,龙凤环,师傅,我自作主张的将你们再次拴在一起,你会不会生气?经历了这么多,我也明白太多,放在心底的人,怎么会真的恨,就算恨,也是爱恨交加吧!
晃仙独自在醉仙阁的大厅中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喝光了醉仙阁的藏酒,次日黎明,看着满地滚落的坛子,苦笑道:“怎样才能再醉一场?”言罢,挥袖携了恰如沉睡的卦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