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第一部》李风

12、第十一章

　　离出租车大概还有百八十步的距离，远远已经能隐约看见尸体的样子，但是……我是真的不想走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每一步都觉得自己仿佛要窒息。

　　我的手指在发抖，拳头慢慢握紧，浑身都是压抑不住的，嗜血的渴望。
　　想杀人，想杀人，想杀人。
　　想把那个凶手碎尸万段。
　　想把他所有亲朋好友屠戮干净。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十二岁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只是那个时候，我清楚地知道，周爷爷和方奶奶的死是因为我的弱小。

　　而时至今日，我已然长大，手中的力量已经让国安这种庞然大物都不敢小觑。
　　我甚至占了先机，清楚地预知了凶手的意图，还派人保护鸭子叔叔。
　　却仍旧……没能保护好他。
　　时隔四年，我再一次没能够保护对自己来说重要的人。
　　没有遇见过死亡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面对死亡、尤其是面对原本可以不用发生的死亡，所产生的无力感。
　　窒息般的疼痛，是因为你知道，在你能做些什么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做到，而如今……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鸭子叔叔……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长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长得奇丑无比。
　　酒糟鼻，眯眯眼，秃眉毛，满头粉红色的卷发（男人这个发色真的挺恶心的），嘴扁扁的往前撅着，笑起来一口参差不齐的四环素牙，因为常年开出租车而有着严重的驼背，却又由于身为四席工资不低的关系，总是喷着古龙水，给人整体感觉相当的不伦不类。
　　他姓亚，又因为那张奇葩的嘴，在朗星堂里的绰号就是鸭子。

　　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
　　教我拳脚功夫的时候比妈妈还认真，我小时候要是和同学出去玩，他也总是二话不说开车送我。我也好，妈妈组织里的其他人也好，甚至是我的同学，拿他的外貌开玩笑他都从来不会生气。
　　我对鸭子叔叔的感情也很微妙，整体上来说应该是喜欢这个长辈的，但是那张脸实在是……
　　我也知道以貌取人不好，但是其实以貌取人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所以纵使鸭子叔叔对我很好，我和他却始终不是很亲近。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也不代表他对我来说就不重要。
　　事实上，我想没有人在和鸭子叔叔相处过之后能够无视他的温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妈妈身边的人就和我身边的人一样，都特别的温柔和温暖。
　　我们何其有幸。

　　驾驶室的车门开着，鉴定人员正在取证，尸体趴在方向盘上，恍若睡着了一般。
　　但白色衬衣上的点点血迹却告诉我，这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附近的路口没有摄像头？”我叹了口气。
　　“没有，这里是贫民区。”罗警官摇摇头，“二十四区和相邻的十九区还有二十三区不一样，这里□□盘桓，本来就是很混乱的地方。”

　　我抿了抿嘴唇。
　　二十四区西面的平民区嘉蓝区，南面的平民区——学校所在的安峰区和贫民区十九区，东面的贫民区二十三区都是火莲堂的地盘。而再往北离开市中心的范畴，火莲堂就没有过去占地盘了，毕竟想要不引起警察的注意，一个城市最多只能放四五个据点，米岚作为火莲堂发源地有六个据点，占领并管理包括这些区域在内的十九个区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看来……在自家的地盘上还这么容易出事，的确是时候考虑占地重组了——使用更加完善的组织结构，放开手中占领的地盘，同时打散势力将眼线遍布全市范围以保障城市治安的这个提案，要比我预计的时间提前执行了。

　　“没有排查到目击证人么？”张冰岚开口问道，“就算没有摄像头，这里……也毕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
　　“凶手动手很快，这种手法……”罗警官苦笑，“看上去就跟路过车子一样吧。”
　　“不对。”张冰岚皱眉，“死者是趴在方向盘上的，车窗开着，凶手如果是路过车辆要从死者头顶入针射杀的话，势必需要死者从车里探出至少半个脑袋，这样一来完成射杀以后，凶手是需要把尸体移进车里摆成这个姿势的。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没被看到。”

　　“如果凶手是乘客呢？”我摇头，“乘客坐在后车座上，在下车前进行射杀，尸体自然往前伏倒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吧？”
　　“可是计价器上并没打印出的小票，也没有在预计死亡时间段前后打印小票的记录……”罗警官道，“就算是后座下手，应该也不是乘客。”

　　没有目击证人这一点，基本可以排除窗外路过的射杀了，但是如果是后座射杀，没有小票的话……
　　……是熟人作案？
　　鸭子叔叔开车拉熟人的话，是不会开计价器的。

　　……但是不对啊，如果凶手是堪然的妻女……如果是堪然的妻子，鸭子叔叔怎么可能会毫无防备的让可能的仇人坐在自己身后——更何况，如果火莲堂的情报没错的话，那个女人应该已经自杀身亡了；如果是堪然的女儿，先不说她作为一个孤儿是怎么活下来并且长大还得知了这份仇恨的，鸭子叔叔认识她的话道理同上，不认识的话，为什么会不开计价器？
　　……那么，如果不是下车前，而是刚上车的时候就进行了射杀呢？鸭子叔叔可能是没来得及开计价器？
　　不，不对。如果上了车，车没走又马上下车，不会没有觉得奇怪而留意的目击证人。

　　所以，是除了堪然的妻女以外的，熟人？
　　……那不就变成，80%以上的可能性是朗星堂内部作案吗……
　　上帝一定是在逗我……→_→

　　我一边思考一边和罗警官说了我对于熟人作案的猜想，对方点头喊了人去查，我却觉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紫陨晶，金梓领，熟人作案……

　　卧槽等等！！！
　　这TM不是彻底把朗星堂带出来了么！
　　就算警察不知道，在知道朗星堂紫陨晶杀手的□□人士眼里，这恐怕不亚于一场内讧。

　　而朗星堂这个庞然大物内讧的话，阴影里那些盯着它准备随时咬下一块肉来的野狗，必然不会毫无动静。
　　一旦朗星堂遭受到外部攻击，就很容易暴露它的组织结构和势力范围——那么它在警察眼里，透明度就不亚于一个不着衣衫的少女了。
　　呵呵哒，真是好算计。

　　但是，究竟是谁会这样做？
　　——妈妈在道上虽然树敌无数，但是最近应该并没有能够知晓金梓领的存在还能入手那么多紫陨晶的人才对。

　　——不，不对。
　　我慌了。
　　这个判断不对。我慌乱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即使有人攻击朗星堂，这一切的所谓内讧，所谓内乱，都不过是假象。现在的朗星堂根本没有那么多问题，就算被攻击，也……

　　等等！
　　鸭子叔叔一死，朗星堂内部，怕是真的要乱了啊……

　　“上次身高排查，有结果了么？”张冰岚的声音在我耳边恍恍惚惚地响起，唤回了我的神志。
　　“当天命案发生之前，身高一米六以下进出过那个小区的人只有两个，”罗警官叹了口气，“都不是翻墙而是走大门走的，一个是住户，一个是某户人家的钟点工阿姨，然后……都有非常可靠的经过核实的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
　　身高这种事，没办法伪装的吧？！
　　矮子裝高个还好说，高个装矮子怎么装？
　　何况如果身高够的话，就没有从下颌进针的必要了啊。
　　哪怕是为了伪装成相对较矮的身高……射针的时候，平衡怎么保持？姿势很奇怪的话肯定会引人注意，姿势正常难道不会干扰精准度吗？……虽然，出针在后顶穴后面的话的确没什么所谓的精准度。

　　“有没有可能，嗯，凶手是趁金梓领不注意的时候，这样射针的？”张冰岚将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掌上翻，手指一钩，“这样的话，和身高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即使有武功，仅仅靠手腕的力量也没办法让一根针穿透头盖骨吧？”我皱眉，“而且还是两次。”

　　张冰岚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一怔。

　　眉头一动是说谎的特征之一，至少，是编造事实的特征之一——以前我看过一本心理学的书，说是人类在同时动用逻辑思考和想象力的时候，眉头会下意识的动一下。
　　这是一个潜意识的动作，哪怕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除非在经受询问时刻意控制，否则并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小特征。

　　我等着他开口。
　　“的确……”张冰岚思考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明显不是谎言，“但是同样的，今天这起命案……在车里，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让人动用足以穿透两层头盖骨的力量吧？”

　　……
　　他说得对。
　　那么，之前是在思考……怎么说才不会露馅……吗？
　　然后发觉没有合适的谎言，所以才……说了和自己想的事情完全南辕北辙的事实？
　　那么他所想的事情，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出现了更新的动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