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尤北燕》阿梧

2、第二章

　　尤溯舟其人，其实没什么特别难说话的。只不过在琴艺这问题上，他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偏执而已。但其实他根本不会承认，他如此不待见燕韦是因为成名之后演出的第一场一下场，他那严苛的爹就把他骂了一顿，最末一句便是：“收敛着点吧，别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北平的燕韦不知比你强多少倍呢。”但真的要说燕韦比尤溯舟强多少，尤老爹自己怕是也算不出来，他只不过是看儿子因为年纪轻有点洋洋得意了，按着他当年被师傅骂的那一套骂了儿子两句而已，说真的他心里说不定比儿子还高兴一些呢。但是尤溯舟怎么知道他老爹的这番苦心，只道在北平真有一个绝世高人姓燕唤韦，比自己强了不知多少倍——于是这隐隐的带了嫉妒向往的恶火便一直埋在他心里，聚拢成小小一团熊熊燃烧。往后他跟了师傅把手里那一把京胡往死里练，也难说是不是因为有个燕韦在前头吊着，想拼命追上。
　　再说这尤溯舟，其实还有一点有名的，便是他人长得好看。他生下来就白，后来又日日夜夜在房里练琴，便越发的白，竟有一种瓷白之感。当年尤溯舟十六岁刚成名的时候，天津的名花旦谢华仙专程来上海请他，见了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哟！这尤师傅真白，活像那些大官家里摆的瓷人儿呀。”当然谢华仙也没请动他，但这句话后来就被传出去了，人家逢着尤溯舟，当面还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尤师傅”，背过头去就相对一笑：“瓷人儿！”这话让尤溯舟听一次气一次，要是哪个人敢喊他尤继予“瓷人儿”，他就是追上十条街也要把那人一通狠骂。但是因为他实在是生的好看，又白，即使是冒着被他追上十条街的危险，人家看到他总还是要在背后以更低的声音笑一声：“瓷人儿！”
　　瓷人儿的事暂且按下不表，尤溯舟近日里挂念的倒是一桩在他看来挺重要的事。各地都有琴师总会，上海也不例外。他最近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杭州的琴师总会想要跟上海、南京的合并，搞一个南方琴师总会。南京人向来没什么排外的，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但是这上海的琴师总会不大愿意，但总不能直说，就找了个要考察考察的借口，准备找一批上海最好的琴师到杭州去给一个下马威，让杭州自己不敢再提这事儿。尤溯舟之前没去过杭州，这时候听到这话心里就有点痒。但是听说最近路费又贵起来了，这到杭州去的名额就安排了三个，他一下子也没什么把握——总说“南尤北燕”，这是放在小辈里比的，根本没把那些老牌名家算进去。这次是代表全上海去的，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尤溯舟，不一定会有人想起他。想到这里他又恹恹地练琴去了，只盼自己能在年龄上有所长进。
　　就在这消息放出来以后的第二天，便有上海总会的人上尤家来拜访了——尤老爹是知道这件事的，这一下也就心知肚明，专派尤溯舟出来奉茶。尤溯舟起先还不信，但那负责的人拈着胡子端着茶碗朝他微微一笑：“尤师傅好福气，杭州那边的人指明了不能全要老的，至少得要一个小的，你说在这上海城里我们除了你还能选谁去。”尤溯舟真真是笑得不知东南西北了——能去杭州固然是好的，那人说的最末一句话却是最让他开心。
　　定下来要去杭州，尤溯舟便算着带什么东西去。琴是肯定要带的，旅馆、路费全都是杭州安排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把父亲兄长全都遣出门去，自己往贴身的包里拢了些私房钱——他最爱吃甜的，心心念念着西湖边上的茶团。但他总觉得这事说出来有点幼稚，便没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