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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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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日子,他总是莫名地想起她。
其实,确切的说,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想她。他本来每天往来于各大城市,埋头于报表分析,竟也可以渐渐将她忘记了,或者说是把现实而平淡的生活整个忘记了。
但是每次一下雨,那稀里哗啦的声音,那滴落着水滴的雨伞,总是提醒着他,今天下雨了。
噢,真是,下雨总是把他带回现实。
他和她分开有6年了,他至今还保留着那一天——9月10日18:06时的短信:“今天晚上我有课,就不过去了。”
当时他有一种无名的失落,虽然他那时并没有准备把刚买的钻石戒指立刻送给她,但他还是觉得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那种说不清楚的,怪怪的感觉。
他在全国最高档的写字楼下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发现下雨了,他的司机从宝马车里探出头来问:“去B大旁边的‘云燕小筑’?”
“不了,你把车留下,先回去吧……”说着依旧走回楼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才想起,她从不这么晚才和他打招呼说不去的,她原是一开始定了时间就再不改的人。
要分了,他想。
心底一点一点的刺痛起来,甚至可以感觉到血迹一点一点的渗出。
她一直是他的劲敌罗恪岩的宝贝,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那个在大学里,在学生会叱咤风云的罗恪岩,不管有多少女生恋慕着,始终是喜欢她这么个不十分漂亮,却古里古怪的女人。
即便如此,他和她仍旧是做着知交过着日子,彻底的纯洁,他直到如今也如此以为。
他原本是有个极富才干的父亲,不过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弃他母亲而去了。他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一直是愤恨的,同时也极为反感如此懦弱的母亲,所以他——陆谨,从小便发誓将来要在他父亲的业界干出一番大事业,出一口恶气。也由此,他总是保持着那种刻薄,尖锐的个性。
但自从认识她之后,一切都变了。他仿佛是一个棱角分明的粗糙石头,被磨成了一块光亮的鹅卵石。不过他仍旧是想跻身精英的行列,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轻,特别是当他与罗恪岩站在一起的时候。
他知道罗恪岩是会一直陪在她左右的,只要她不厌弃。
那时的日子,是初夏温润的季风,温暖,清爽,可以套用上所有纯洁美好的词汇。他和她,只是单纯地牵着手散步,聊天,逛街,甚至还一起玩电脑游戏。他知道他们应该是相互喜欢着的,尽管谁都没捅破过这层暧昧的纸。
他也并不是没想过表白,把这暧昧发展成轰轰烈烈的感情;但在多少次犹豫和徘徊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了。因为,他们已经像童话般足够幸福,幸福得容不下一点点不安。
那时一起坐在他们常去的茶馆“云燕小筑”里,听着秋雨绵绵作声,看着她优雅地品茶天真地胡乱说话,他有在想,顺其自然吧,顺其自然地等到,他把最纯净的那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套上她的无名指。顺其自然地给她一栋,她梦中的,带着曲苑流亭的房子。
所以,他一直,是如此没日没夜的奋斗着呢,连他的助理秘书们,都感动地陪着他努力工作。他的成就是喜人的,才2年便做到了高层。虽然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终究还是想着,快了,快了,咬咬牙又跟着总裁飞到香港去谈判了。
但是大学毕业第三年的秋天还没结束,这年秋天的第一次约会就被取消了,不明不白。
9月11日,他到底有些不放心,第一次和老总请了假,揣上那枚戒指和一束百合,到她的学校去找她。
但他远远地瞧见了谁呢?是罗恪岩。他看着他先一步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带上了门,把西装革履,傻抱着一束百合的他晾在了门外。
如今他想起那个情形还是忍不住笑,笑那个当时在外面犹犹豫豫傻站了半个小时的自己。他那时差点忘了,罗恪岩一直有在陪着她呢,也许从头至尾,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
终究还是没见面就回去了,如果她有意,并不急于这一时的,他那时有这么想,他终究会一直等着她。
这么一等,便是5年。
5年的时光,足以淹没所有的希望。
果然,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从朋友那里听说,她订婚了,和罗恪岩。当时他仍旧读着晚报,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盯着报纸1个小时竟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混混沌沌地过了些日子,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吃了人家一年的免费早餐。每次开会他的一位部门经理总是亲自为他沏茶,虽不沏得十分好,温度却总是非常适宜,不温不热的,虽然没有余韵隽永,到底是平淡得稳定。这位经理长得苗条干练,总爱穿着蓝色的职业套装,处处都为他打点得十分顺心。
他犹豫了半年,终于是抵不过人家的深情厚谊,也正儿八经的谈起所谓的恋爱来。早晚一起上下班,假日结伴去旅游,情人节送上一大束玫瑰。但这一切在他眼里,和商务工作没太多区别,按部就班,最后达到结婚的目的。起初的新鲜感过去了,就变得乏味得很。
也许是一切都太明了的缘故,他下了楼,望着雨帘想,他原本就没有对这种感情抱有太多的美好幻想。他上周回到这个城市,到另一家珠宝行买了枚戒指,今晚就约了他的那位部门经理在希尔顿饭店吃饭。对于一个商人来说,目的总是越快达到越好。
他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眼角多了几丝皱纹,便担心着刚才谢云起有没有瞧见。捉摸了半日,终于朝着自己安慰地笑了笑——她有没有注意到,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下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花了5分钟把他的蓝色宝马开上街道,眼睛却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的路况,雨刮器漱漱地爬上来,落下去,刷得挡风玻璃像隔了层烟雾——这个世界终究是像这机器般乏味地运作着,美好和幸福像是这烟雾般无可触及了。
车子走到一个中型街区的十字路口,被他赶上了红灯,叹了口气,他支起胳膊等着,无聊地东张西望,无意间却瞥到反光镜里,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打着天蓝色的伞,单薄的手插在粉色风衣的口袋里,臂弯里还挽着那只咖啡豆的纸袋子,上面泛着一点一点深色的雨痕。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看得痴迷。
直到车后传来阵阵喇叭鸣叫,这才回过神,动了动脚,踩着油门却是腿发软得有气无力。眼睛时不时瞟着反光镜,却再也瞧不见那个身影了。
又要等到不知多少年以后了,他想。
心底早已不觉得刺痛,只是觉得发凉,被懊丧和遗憾堆砌的溢出血来。
茫然地开到前方转台掉头处,他只是狠转了几下方向盘——调转回头,连自己也觉得奇怪。
终究是开到了她的旁边,停了下来。
她看着,只是疑惑。
隔了好一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形,她是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见到他的车子就径直往里钻了。
降下玻璃窗,朝她笑了笑:“回学校?我载你一程吧。”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坐进副驾驶座。车子启动的刹那才想起刚打电话让罗恪岩来接她。心里泛出一丝忐忑不安,开始想着各种理由,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方向盘上白净的手,透亮的指甲,还特地确认了两遍那空空的无名指。
他比平时更为认真地注意着路况,却感觉身体要僵硬了百倍,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了。
“堵车了……”他突然间打破了车内的寂静,语调平静得出奇,只有一丝颤动,但全然没有以前那种“该死的”愤恨口气。
她也不说什么,只是陪着静静地等待。
她突然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许久,她才开了口:“周末我就要结婚了,你,能来么?你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呢。”
她只是觉得鼻子异常地酸痛,眼睛异常的干涩,终究还是忍住了,抬头扫一眼他的表情。
他却是红着眼睛瞪着她,一言不发,嘴唇颤动了半日方挤出了些字词。
“我们,还是朋友么?有6年都没联系的朋友么?”
她又沉下头去,不敢看他。
“没空的话,就算了……”文不对题的回答。
他突然干笑起来,呵呵地两声。她奇怪而慌张地抬头望他,他却笑得疯起来,最后成了伏在方向盘上近乎嘶哑的呜咽。
她这次没有犹豫就把手抚上了他骨感的脊背,心底却跟着莫名地刺痛起来。
“我,”他抬起头,没有一点泪痕,重又微笑地对她说,“我倒是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看……”
心被揪紧的感觉,她紧张地望他,有点明白却又不愿承认这弦外之音。
“只是没想到自己自作多情得如此彻底……”他再次侧过身子别过脸去,“所以,我不想也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也不会邀请你参加我的……我再也不要和你见面了,你只会打乱我所有规则的生活……”
他近乎赌气地说着,每说一句,便觉得是往身上捅了把刀子,竟也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的反应,已经是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如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朦胧。
他看着她哭得伤心,竟也双眼模糊起来,安抚的手停在半空中,只能挤出些微笑来说:“你哭什么?我并没有怪你……”
她却只是哽咽着,满是愤恨:“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着便探过身子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仿佛是一个复杂的死结一下子松开了,拴在死结上的紧张,疑惑,不安,愤懑,刻骨铭心的爱和痛彻心肺的恨,一下子便纷纷落下,空荡荡的一片,让他不知所措。
他回搂着她,紧紧的,仿佛要嵌进身体。
终于听见她在他的肩头说:“太傻了,我们太傻了……”
“不……”他哽咽着,胡乱揉着她的头发,拼命寻找那种久违的质感,“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只是哭。
其实连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也在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这好比单程旅行,错过了那一站,便再也无法回头看了。但他仍旧是抱着誓死般的希望搂紧了她。
她只是哭。
“呵呵。”他又干笑起来,笑得异常苍白,“我们上辈子的修道一定没有圆满,我一定是偷懒了,呵呵。”
他只是想不让她哭,转眼却又跟着落下泪来:“我该痛恨这样的自己多久呢?十年?百年?还是几生几世?”
他说的时候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她吓了一跳,双手胡乱抚着他的脸:“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时间,那种年纪,那种个性……”她抬起泪眼瞧他,声音有些嘶哑了,“只要我们还活着,还爱着,总还是有希望的……即使是等上几年,几十年……”
她哭着开始用脸颊去温暖他,他哭着开始吻她,额头,眉毛,眼睛,到嘴唇,温度暖得让人心底发烫,味道流到舌底却都是悲伤,咸涩的,眼泪的味道。
但是他们没有停下,谁知道他要这温度温暖他此后的多少冰凉岁月,谁又知道她要这味道伴她今后的多少无味春秋?
她的手机不适时的响起来,一阵一阵,悦耳的铃声却成了另一种噪音。
她整理了下呼吸,接通电话,是罗恪岩来接她了,在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等着。罗恪岩总是这样,仿佛父兄般地呵护她,让她只觉得人情拖欠得还不起。
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终究还是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他看着她下了车,打开天蓝色的雨伞,步入人群,而后,消失不见。
他却依旧是看着,看着,焦点涣散,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仿佛刚刚做了场梦还没醒来,梦里面她对他说:“只要我们还活着,还爱着,总还是有希望的……即使是等上几年,几十年……”
好吧,我等着,只要你不放弃,他想,哪怕只是梦里的承诺。
前面的车龙终于开始动了起来,他也跟着踩了踩油门,继续往希尔顿饭店的方向。
雨依旧是稀里哗啦地下着,绵绵不尽,如同上帝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