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番外 李陵 ...
-
【番外】李陵第二视角
五点半,窗外准时传来铁门的嘶啦声。
你转头,正好可以看见她屈膝弯着腰把钥匙插进锁孔,头发随着动作斜斜洒在右肩。确认门确实锁上了,才转身离开。
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差别。
你低头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资料,和对桌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走出办公室。
并没有刻意地加快脚步,那个身影还是很快就出现在了你的视野里。于是你放慢速度,不让自己超过前面的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是跟踪狂和别的什么——当初你发现自己和她下班后居然同路也很讶异,只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黄昏时分听到拉门的声音的时候必定会向对面看一眼一样。
这种因为另一个人形成的习惯,当事人却完全不知情。你一边走着,一边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着前面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着浅黄色上衣,搭着白色长裙,式样简单,颜色素淡,是她一贯的风格。明明不相识,你对她的了解却并不少——
最常见的造型是长发披肩,不然就是扎一个利落的马尾,夏天喜欢穿长裙,冬天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的区域;
喜欢看书,隔三差五地从隔壁的小书店借书进自己店里,在下班前找时间还回去;
每天中午的饭点外卖来时都会到门口来接,笑着和外卖员聊天,似乎很熟识的样子;
生活很规律,工作日里每天九点准时开店,五点半准时关店,不迟到不早退,精准地有些可怕……
你注意到她也就是因为她准点的习惯。
那时你刚到研究所没多久,分配到的办公桌靠窗,外面是马路。那时,对面的那家小小的花店同周围的其他景色一样,都不过是构成你在工作间隙排遣眼睛酸痛的环境的一块。直到你和一同工作的同事熟络后,他开始天天招呼你下班,有一次,他有些得意地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点我都能准时叫你?”
你摇头。
同事示意你看窗外,对面的花店正在关门,一个女人正在弯腰上锁。
“就是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关门,我在这里好几年了几乎没变过,每次我一听到拉铁门的声音就知道下班时间到了。”
那时你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
但后来渐渐地,你也有好几次在下班时刻正好从资料里抬起头,耳边同时就响起铁门的摩擦声,久而久之你便开始对她有了印象。眺望窗外时,如果恰好捕捉到那抹身影,也会留一下心。
日子久了,即使不刻意,时间的积累也让你对她的印象逐渐加深。你偶尔也会兴起想探究的念头。但也只是想想,很快湮没在繁杂的工作之中。
所以那次为了去探望生病的同事,你站在花店门口,突然意识到要近距离接触到那个算得上熟悉的人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你进去时,她正拿着小剪在修剪花枝。
五官清秀,但说不上漂亮,混在人群当中也应该是很难分辨出来的类型。但或许是你观察了她那么久的缘故,日久生情,你觉得她身上的气质让你觉得很舒服。她从头到尾都笑着帮你介绍包装,笑容很灿烂,你都觉得被那灿烂感染了。
那次是你们两年里的唯一一次交汇。从那之后,你再也没进去买过花,但不同的是,你路过花店的次数变多了。你没有下意识去探究自己的行为,只是由着心驱使,在散步到附近时会向花店的玻璃门看一眼。
然后看到了很多的她,笑着和别人介绍的她,似乎是在柜台上睡着的她,和熟识的人说说笑笑的她,在营业间隙对着电脑表情很奇怪的她,她似乎总是笑着。
就这样时间轴一直拉长,你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改变。但你知道你变了,从买过花之后,或者更早之前,在你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目光刻画里,有个人的身影被慢慢刻进你的心里。
那一天你从研究室出来——你已经在里面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三天两夜,实验终于告一段落。头脑在回去的路上愈发昏沉,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你找了一处坐着休息。然后就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当你开始发觉冷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视野里出现一双鞋,你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身影,很快晕眩感和黑暗就盖过了一切。
迷迷糊糊里感觉自己被人搬动着,听到关门发出的声响,虽然陷在意识里,你依旧能察觉自己全身湿漉漉的粘着很难受,然后身上就是一凉。你一个激灵,神志慢慢回复,张开眼就看见她的脸。
你愣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前的景象恍恍惚惚,你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花店里的那个女生。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你,说你晕倒在她家楼下,于是就把你给带上来了。
你没有说话,其实你在思考该说什么,却发现她耳后的原本不甚明显的红色爬得越来越高,显示它的主人目前的窘迫,她红着脸问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澡,你点点头,起身。
温热的水流通过蓬头洒下来,赶走了些许疲惫,也让大脑重新开始运转。说实话,你仍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缘分,那这大概就是了。
这时浴室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你关了水,听到她因为隔着门而显得有些闷的声音告诉你没有换洗的衣物了,准备了一件让你将就。你开了门接进来。
差不多打理好后,你重新回到客厅,发现客厅无人,但另一间紧闭的房门预示着主人在里面。于是你在一边坐下,顺带看一看四周的环境。
似乎简单地过分了些,你想。
墙上的钟,电视电视柜,茶几,沙发,餐桌椅,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花草或是布偶这一类的东西都不存在。茶色玻璃制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淡绿色的瓷杯。
闭着的房门开了,她抱着一团被子出来,看见你似乎愣怔了一下,然后表示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你跟着她进了客房,看她帮你把被褥铺好,对她说了句谢谢。她似乎又有点愣住了,但是很快地回过神对你说不客气。你看见她的耳后似乎又开始发红。、
似乎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害羞得多。
你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该说些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除了告别就是告别。虽然那种名为不舍的情绪牢牢地盘踞在心里一角。既然你们可以有这么一次邂逅,是不是可以再多一些什么。
像是被眷顾了一样,第二天你如愿以偿。
事实上你自己也从起床后就觉得头脑昏沉,她看出你的脸色不太对,在茶几下面扒拉了几下,最后从沙发垫下面(……)找出一根体温计。温度读出来之后果然超出了一般界限。
于是你顺理成章地又回到了住了一夜的房间,后来又顺遂地成了房客,这就是后话了。
总之那一天你差不多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很奇怪,明明是陌生人,你生了病她却比你还要着急。先是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看着你喝下去,然后又听到外面大门来回开关两次——第一次开关她拿了药和一杯热水进来,第二次开关捧了一叠新的衣裤进来。看到你那时坐在那里还加快脚步进来把你重新摁进被窝,嘴里说着“发烧要发汗你起来干什么”,她的动作让你们都是一愣,你看见她有些讷讷地收回手,半红着脸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了。
你躺在那里,突然兴起一种不想离开的念头。
后来的事情让这个念头几乎是顺理成章起来。她居然主动问你要不要租在这里,你看着她望着你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点点现金那种显而易见的怜悯的眼神,几乎立刻知道她在想什么,差一点就笑了出来。
没有合同,没有协议,甚至租金都不用提前先交,你就这么成了她的房客。
你看见了更多从办公室的窗子里看不见的她。
在家里放松随便的、和邻里亲切寒暄的、时不时会盯着某一处出神的、看书看得入迷的还有疑似有某些奇怪爱好的……除开上班和睡觉的时间,你们的活动场所几乎都在客厅里。不小的餐桌,一人占着一隅,有时看看书,有时抱着电脑,整个客厅都笼着恬淡和宁和氛围。
退租的事你没有说,她也没有提起,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晚饭过后,她拎着一袋罐装啤酒凑到你面前,问你要不要一起喝酒。两个人坐在铺了毯子的阳台上,她讲着她的故事,你看着她的脸。
月光很恬淡地映照着她的脸庞,她的脸上带着追忆的神色,眼底有波光隐隐相和,你看得失了神。
你工作时眺望窗外的次数和时间开始增长,最后连你对桌的同事都八卦兮兮地凑过来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不然怎么一天到晚对着窗外微笑。你听了笑笑而过,眼睛却又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花店。这个时候她不会出来,估计是在例行地修枝剪叶,当然也很有可能是窝在柜台上偷懒。
你想起一起在阳台喝酒的那个晚上,你伸出手去她下意识弹跳开的惊慌动作,强作镇定却被脸上红晕出卖的神情。
看起来是很温和的人,和邻里的关系很好,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几乎没有发过脾气。明明住在一起不算短的时间,却连你的来历也不怎么询问,对别人的隐私不好奇,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看着是礼貌分寸,从另一个角度就是疏离了。
你打开门,迎面撞上她有些呆愣的眼神,还有一丝淡淡的酒味。听到你的疑问,她似乎有些不愿多说,你有些担心,却不得不按捺下来,先让她吃了饭。她闻到饭菜的味道,几乎是孩子气地扑上去,刚刚的消沉似乎都是错觉。你看着她眯得弯弯的眉眼,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不用你坦白,她就自己交代了心情不好的原因。似乎这段日子以来,她对你愈发信任,你有些高兴。
你跟着她来到花店,不是第一次进去,但她显然并不记得你曾经光顾过这里,饶有兴致地把花花草草介绍了一遍。
风铃一阵响,你看见自己的同事,也是实验的搭档施施然走进来。有些东西突然从脑子里串起来。你想起之前一直在做的那个研究,据说有些原始资料遗失,但是一个主要的负责人离世,所以最近在寻找可能的备份。而辞世的那个教授貌似就姓严。
没想到你和她的养父曾经还是同事,似乎越久两人的关系越近呢。
研究进一步深入,你加班的时间变多,回去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你好几次推开门就直接对上同居者亮亮的双眼,然后招呼着你吃晚饭。最近她的嘴边噙着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久,表情也比以往生动。你吃着她煮的面,周边被暖黄的灯光包围,有浓浓的满足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流向四肢百骸。
你和往常一样推开门,灯光暗着,有些疑惑她去了哪里,打开灯,却在客厅地板上发现那个蜷在一起的身影。深秋的地面冰凉,她却光着脚坐在地上。
她没有回应你的询问,打掉你伸过去抱他的手,下手不轻,手背一阵发麻,你没有去管,只是皱起了眉看着她兀自固执不肯看你的侧脸,拱着的背——明显拒绝的姿态。
你们僵持了一会儿,触手的皮肤一片冰凉,明明已经些微发抖,明明那么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自己裹得像球一样,现在却倔犟地不肯起来。
你有些恼火,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横抱了以来。
她在你的臂弯里有些受惊地睁大了眼,羽状的瞳孔微微收缩,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味。意识到怎么回事后就强作镇定地开始瞪你,依然是那副带刺的神情,身体却很诚实地扒在你身上。这样微小的动作稍稍缓解了你的不快。
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黑盒子拿出来:“看到这个了没?这是那我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我刚发现这是一个盒子,里面好像有东西。”
后面的事情有点混乱,她一开口你就觉得头脑里一片嘈杂,她说,她曾经喜欢过她的养父,你很难说清楚自己当时的感觉,听她说到因为父女的关系一直没有戳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心,却依旧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现在呢,你还是喜欢他吗?”
她没有回答。
你难得地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对面的人却猛地站起来把你拽出门去。她的力气比你想象中大得多,但真正撼动你的却不是她的力气,而是她大力扯着你时眼角边突然淌下来的眼泪。
你在门外站着,听着另一边传来的低声的啜泣,觉得手里的那个装了资料的盒子异常地扎手。
回到许久没见的自己家,看着门内的摆设,居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诶,小李你回来了?”慕容刘。
你看了看那个大晚上依旧戴着墨镜的同事兼邻居,决定装作没有看见,拿电热壶接了水烧。
慕容很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盯着咕嘟嘟冒起的水蒸气。
“有事?”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有些想念,来串个门。”
“我记得我们最近天天都有见面。”
沙发上大喇喇歪着的男人摇摇手指:“那不同嘛,小李你这么多天都不在家,让哥哥我想找个人秉烛夜谈都找不到,现在好了,不会无聊了。”
你决定继续无视他,把沸了的水分别倒进两个装了茶叶的杯子里。 “话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正过着甜蜜蜜的同居生活?”
你没有答话。
“怎么,小两口吵架?”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口吻。
你没理会,脱下外套,却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想也不想地抛到对面人的怀里:“资料。”
他惊讶了一下,手里几下捣弄,盒子蓦地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移动硬盘:“借你电脑用一下。”
“随便。”
看着慕容的身体有些兴奋地扑进你的书房,你却一点也没有意愿跟进去。明明最近一直在这个点上徘徊不前,现在终于有了突破,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有些想念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晚上,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觉得冷清一片。
好在很快你就又过上了在研究所通宵吃住的生活。成日成日地呆在实验室里,连办公室都没有坐多久。这多多少少也拯救了你。
每次你出来,总会习惯性地眺望窗外。偶尔有几次正好能看到她进出的身影,有时候一天加起来有几分钟,有时候整天都看不到。
你记得以往每个中午外卖来的时候,她都会在门口和外卖员寒暄一会儿,可最近都只能看见外卖员匆匆进去,没多久就又出来,店里的那个人却一直不见。
你觉得就这么远远望上几眼,远远不够了。
几乎是在告一段落的时候立刻回到了那间屋子,打开门的时候心里变得无比安定。她还没有回,屋里弥漫着的却满满都是她的味道。
你开灯,看到茶几上还亮着指示灯的笔记本,应该是忘记关了,旁边的垃圾桶有些满出来,看去是不同包装的方便面袋子。
弯腰收拾着,门口突然传来声音,你放了手上的东西去看,只见她歪歪地靠在门上,浓烈的酒气隔着一段距离就可以闻到。
扶着她轻轻叫她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只是乖乖地倚着门,有些迷茫地看着你,因为酒精的关系脸色和嘴唇无比鲜艳,头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你觉得喉咙有一些干,轻拍着她的脸试图唤清醒她。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清醒了,皱着眉低头几秒,突然伸手扯住你的衣领,你猝不及防地向前,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却看到一颗又一颗眼泪从眼前的人眼里坠下。
你觉得心脏鼓噪了一下,想伸手去抹。没想到她突然呕的一声,吐了你一身,最后靠着你没了声音……
你有些哭笑不得,她红彤彤的脸靠在你肩上,是平常难得一见的乖巧,眉头有一点点皱起,好像依旧不太舒服。你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来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把脏了的衣服换下来。
出去看她还是乖乖地靠在那里,去厨房倒了水,却怎么也喂不进去,只好帮她脱了外衣,抱到她自己的卧室里。
你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出去收拾烂摊子。
她抱着自己的被子,抵抗地瞪着你。你却完全无法阻止自己内心某种软软的物质的扩散。刚睡醒发红的脸颊和鬓边翘起来的发丝都无比地生动可爱。
半强迫地让她把解酒的蜂蜜喝完,又要重新回到研究所去。你看到慕容一脸贱兮兮的表情破天荒地没有想揍扁他的念头。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这次回来后你就没有再离开的打算,即便离开,也不会再是你一个人。为此还在研究告一段落后请了长假,只为离那个最近躲你躲得厉害的人近一些。
在公园里牵手,两个人心照不宣。
在电话里听到她的误解,你有些哭笑不得。
在阳台上的她的告白,大概要用欣喜若狂来诠释
她会在偶尔起个大早的时候来你的房间闹你,两个人一起研究菜谱,在厨房面目全非后淡定地扔下残局奔赴菜馆,下班后就呆在店里等你,然后抱怨工作时间加长工资却一点没涨吃亏了
越相处下来越觉得她像一只小小的猫咪,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原则,不会轻易被外来的干扰打破,但有时也会乖乖的,无比依赖人,就好比现在,她窝在你怀里看书,发丝擦着你的下巴,有洗发露的香味萦绕鼻尖。
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