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里边请》十二夜

5、第五章 四

　　四月，是神农镇一年当中最多雨水的月份。
　　从月头开始，天空的颜色就始终在灰色、黑色，以及灰黑色之间犹疑不定。
　　神农镇的雨从来也不倾盆，却常常一落就是三天两夜。雨水绵软，悱恻，隐隐透着白气，好像席天幕地地被冲了一大壶极品黄山毛尖茶。

　　不过，神农镇的人却人人都掐着日子盼着雨季的到来。因为，十场雨落完，镇中井台旁的那株九重樱就会开花了。传说，好像至少在一百年前，那株九重樱就已经长在那里。每年四月的最后几日开一次花，每次只开几天。从没有人看到过含苞，也没有人看见过凋谢，总是在某个不可预知的一夜间圆满，在另一个猝不及防的夜间一起陨落。

　　其实，神农镇十年前还不是叫这个名字，而叫做炎樱镇。镇志上说，因为十年前，镇上有个人进京揭了皇榜，治好了当时年幼的太子，还被封为御医。连带他出身的镇子也鸡犬升天地改了名字。最初几年没少见到慕名而来求医的外乡人，结果，他们最终都只好相信，人杰和地灵其实不一定非要成因果，整个神农镇上，除了一个六十岁已经半聋的肖郎中，就只剩下一个吴家产婆。

　　我原本是很喜欢这个季节的，因为非常适合躲在房里睡大头觉。但是在成长为一个店小二之后，我不得不需要面对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客房的被单洗了之后，数日也干不了，并且始终弥漫着那层晦涩的水气味。福掌柜传授给我一个祖传秘方，那就是，用加了月桂叶的小炉子慢慢地烘干。
　　于是，后院的凉棚下，一整个月都飘着白花花的被单。
　　白天的事情太多，我只能熬到半夜，再去一张张地烘烤。猫着腰，我几乎被迷宫似的被单淹没，端着小铁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映在白色被单上的月光，冰清地有点让我走神，要是月光也能晒干衣服那该有多好。

　　“你果然也来了。”冷不丁地，一个比月光更加冷洌的声音，在小镇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彼此彼此。”另一个温润的男声悠悠地回应。
　　“哼。”这个标志性的哼声我绝对不会听错。“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没甩掉修家那块爆碳，还把他也一起带来了。怎么，终于还是打算认命了？”这人幸灾乐祸的意图根本都懒得掩饰。

　　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我仿佛已经听见存钱的小陶罐在叮当作响，不由自主地往床单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你不觉得与其浪费时间来关心我，还不如多想想你自己的麻烦要怎么解决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最后期限还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吧。”愉悦的男声显然一派气定神闲。“不过，才两天就忍不住来探我，这么沉不住气，想也知道，恐怕在这查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吧。”
　　“哼。彼此彼此。”毫不客气地把这句话丢了回去，果然是半点都不肯吃亏的人，口气开始有些不太耐烦。“闲话少说，秦柏。我今夜找你，就是警告你，你把主意打在谁身上都不关我的事，只是别拿这件事来玩。我要是脱不了这个麻烦，你也别想置身事外。”说罢，不等对方回应，树影一动，人已经离开后院。

　　剩下的那个红色修长的身影却没有跟着消失。我从床单的间隙中偷眼望去，那个叫秦柏的客官背着手立在院子中央，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自己的影子。片刻，他抬起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还说别人是块爆碳，全天下怕是都知道脾气最坏的正是你原沐零。”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他忽然轻轻低笑了一声，嘴角的梨窝在月光下闪烁“本来还想卖给你一个消息，这下是你自己没耐心，可就怨不得我了。”

　　一阵带着浓浓水气的夜风吹过，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爆起，我觉得身上有些寒意，忍不住有点腹诽，都说完话了还不走人，老在这杵着我怎么离开。
　　又挨了半盏茶的功夫，好不容易秦客官月光晒也晒好了，影子看也看够了，冷风吹也吹足了，终于舍得踱着步子慢吞吞地离开。我刚打算起身，还在似起非起的时候，忽地从头顶上又掠过一个人去，唬了我一跳，差点石化。

　　一直等回到自己房间，爬进温暖的被窝，我才模模糊糊地想着，最后的那个身影，好像是往修客官的屋子方向飞去的哩。